“狡猾”地掩藏起自己这种渴望
接触了这位胖胖的“薛姐”,同样有一种强制和强硬,但这里的的确确多了
一份他从未经历过的“温暖”和“体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那么的喜
欢听她唠叨,为什么竟然跟个小狗似的,那么顺从地由着她叫他“小文盲”,心
甘情愿地接受她的“专制”。在此以前,在高福海的安排下,他和人们的关系从
来就是“管教”和“被管教”的关系。不是他被别人管教,就是他在管教别人。
而那时候,别人的管教(包括高福海的管教,当然也包括这几年在监狱里受
到的那些管教),只会让他紧张,有时还会引发一阵阵心的痉挛。但胖姐的“管
教”却让他放松。这种放松让他找回当年走进荒原深处野林子里的一种感觉:四
仰八叉,随地一躺,微微合上眼睑,放缓了丹田气息,松弛了身上每一块肌肉,
设想自己好比一块太阳底下慢慢解着冻的油脂,正在脱皮懈骨地瘫软下来,融入
身下这酥松的大地;
这时节,由着黑蚂蚁慢慢爬上自己脸庞,听着林下风悄悄在四处游逛,而后
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感觉一种暖暖的强大地气慢慢把自己托上蓝天的幻象……
他发现自己一天比一天渴望见到那位胖姐姐。他甚至被自己的这种“妄想”震慑
住了。“我想干吗?”他问自己。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狡猾”地掩藏起自
己这种渴望,他不让自己在她面前流露这种“渴望”。他怕自己的这种“渴望”
会吓跑了她。他觉得“薛姐”跟那些政府工作人员一样,只是来教育帮助他的。
不管这种帮教是多么的贴心,细致,既然是“帮教”,就总是有时限的,也
总是有局限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搞不明白这位胖姐姐为什么要那么关
心他?他总是在暗中告诫自己,知足吧,别太那个了,否则,“薛姐”下一回就
不肯来了。
要是,她突然不再来了,会咋样呢?有时,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甚至都不
敢再想象下去。
他会立即慌慌地去干别的事情,以努力驱赶掉这个能让人感到有点绝望的念
头……但这一回,“薛姐”却在离开哈拉努里仅仅一个月之后,又“秘密”地
来看他了。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做得这么“秘密”?因为……因为……因为她…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惟一的回答是完全不可能成立的。
但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原因呢?虽然仍不能最后确定“薛姐”把事情做得如此秘
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一种狡猾的窃喜,一种无名的焦虑,一种惶惶的期盼,
甚至还有一种舍命搏一把的赌徒心态,再加上放下电话时那种异常的心跳,都让
他认定,不管等一会儿见了“薛姐”,听她为她的做法说出什么样的理由,他都
肯定,这一回她只是为了看他而到这个哈拉努里来的。
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他不敢深想下去……“他们准了你几小时假?能在这
儿跟我一起吃顿晚饭吗?”那天,他不无有些忐忑地进了“红星旅社”那个房间,
“薛姐”便这么问他。
“不能……我还得回监号参加晚点名……”他讷讷地答道。
“点啥名哟!你在假释中,怎么那么嗦!不能吃晚饭就算了,赶紧把里头
的衣服换换。
你瞧瞧你,都跟个脏猴似的了!我看这旅社隔壁新开了个洗衣店,送那儿洗,
也不算贵。刚才我去问了,这会儿送洗,赶明天一开门就能取。快换吧。“她催
促。”别送洗衣店了。这钱……“他慌慌地说。”这钱我给你掏。瞧你这抠门样
儿!快换呀。试试我买的那套衬衣衬裤。我瞧着可能有点大。“她再催。他只得
放下手里的录音机,赶紧脱衣服。她却一下脸红了,走过来冲他那正在解衣扣的
手,狠狠打了一巴掌,啐嗔道:”你冲谁脱衣服呢?光屁股好看?昏了头了?!
“他大红了脸,赶紧抱着那两件新衣裤,跑到楼道里的公用淋浴间去了。等他洗
完澡,又换了内衣内裤出来,她也已经把他扔出来的脏衣裤送隔壁洗衣店去了,
然后又扔了个小木梳给他,让他把那些支愣着的头发收拾整齐。在梳理的过程中,
她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他。目不转睛地。后来又一把从他手里把木梳夺了去,”连
梳个头都梳不像样!你说你还能干啥么?!“她一边嗔责,一边拽着他一条胳膊,
把他一下拉到自己身前,要替他把那头发重新整理一遍。也许是她无意间用力太
大,也许是因为他压根儿就没那防备的准备,更也许他和她一百年都在等这一回,
当他踉跄着跌坐过去时,几乎都要依偎到她怀里了。他感到自己的一个肩头触碰
到了她上身特别柔软温热的那个部位。他听到她轻轻地哼了一哼,整个身子似乎
都本能地回缩了一下。他还觉得有什么同样柔软的一绺东西从他汗涔涔的额角拂
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便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同时偏过头去看,却发现是”薛
姐“的一绺头发。更加不知所措的他,为了稳住自己的身子不再向后倾倒,慌忙
间伸出手去自己身后支撑,却没想支在了一个同样温软厚实的地方。一瞬间,他
知道坏事了,可能把手伸到”薛姐“的腿上去了。他本能地赶紧缩回手来,却发
觉自己潮热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一只冰凉的手。他脑子里一下空白了。汗大颗大
颗地沿着脸颊往下流淌。他绷紧了全身,一动都不敢动地依靠在”薛姐“那宽厚
的胸怀里。他觉着”薛姐“那只冰凉的手在慢慢地抚摸着自己那只滚烫的手背。
他感到了”薛姐“的胸部在剧烈地起伏,他听到”薛姐“轻轻地喘息着,在呢喃
地数落:”小文盲,你咋也那么坏呢?啊?你咋也那么坏呢?啊?“喘息声越来
越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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