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得一个必须的“大前提”
同样是冈古拉荒原上长大的他,在精明之外,依然保留着荒原人固有的那种
“好帮助人”的“热血”劲儿。从这个角度说,他是真心地提供方便条件,以帮
助韩起科改变目前的生活“困境”,并且毅然决然地做出了把哈拉努里分公司交
到韩起科手上的“义举”。但是,真把哈拉努里分公司交给韩起科了,他又有许
多放心不下的地方。或者说,冷静下来想一想,他还是很为韩起科担心,也很为
自己那个哈拉努里分公司担心的。韩起科脱离现实社会已有八九年了。而这八九
年间,正是这个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的八九年。除了国旗国号国歌没变以外,这些
年,连宪法都在不断地修改补充之中。(有一度,有人提出要变更国歌内容,让
当时的中央领导明智地制止了。)如果韩起科依然用他当年管理小分队的那一套
办法来管理分公司,或者用他在监狱里获取的人生感受来处置分公司面临的重重
复杂而又极其微妙的人际关系,那,事情一准要砸锅。赵光相信韩起科会付出非
常人所能付出的那份努力,去重新“学习”。但有些必须打的“防疫针”,他还
是得提前给这位原“小分队队长”见血见肉地打上。
他着重要给韩起科说清,“商”和“政”的关系。处理不好各种层次层面上
的“政治关系”,你就绝对地不要设想着能把这个“商”经营好了。其次他要提
醒韩起科,务必处理好公司业绩和地方行政长官业绩之间的关系。这是细化处理
“商”“政”关系的关键项目。作为分公司的受托经营者,你当然要“惟公司利
益为上”。但是,这个“为上”还有一个前提,就是千万不能伤及当地行政方面
的利益。不仅不能伤及,而且还要“周到地顾及”。只有这样,你才能理顺方方
面面的关系,为公司在当地的发展,求得一个必须的“大前提”。由此而“一顺
百顺”。
“一顺百顺!”赵光说到这里,又特地用很重的语调,重复强调了这四个字。
“否则,就‘一损俱损’。”然后他又补充了这样几个字,力图从反面来加深韩
起科对这个问题的印象。
当然,还有一句话,他非常想说,却又不能直露地说出口,那就是他特别想
提醒韩起科,千万千万,不能再像过去似的那么“一根儿筋”了。赵光一向认为,
当年韩起科放那把火,就是他那“一根儿筋”的思维方式产生的直接后果。“一
根儿筋”让这小子犯了大罪,吃了大苦,出了“大名儿”,也总让人为他操着一
把心。而后,这小子起身在他身后的那个大柜子里取出一大包扁扁的用旧报纸裹
着的东西,让韩起科猜。韩起科疑惑地打量打量那包东西,再打量打量赵光,无
论如何也猜不出这一大块“扁家伙”能是啥玩意儿。赵光嘻嘻地笑笑问:“真猜
不出来?连这都忘了,分队长哎,我真该打你的屁股了。”他解开外头包着的几
层旧报纸,露出里边的真家伙时,韩起科真的愣住了,心里还一热,一酸,差一
点都把眼泪逼出来了——那里头包着的竟然是当年他小分队办公室墙上挂着
的他们小分队的队徽。
一只伸展着双翅的黑雀和一颗通红的五角星。“你收……收……收着它,
干吗呢?”韩起科怔怔地问。他真不愿意赵光看到他此刻眼眶会忍不住地湿润起
来。
“怎么了,我不该收藏它?”赵光故意问道。
“不不不不……”
赵光告诉韩起科,那年他被捕后,小分队办公室马上就被封掉了。当时小分
队的人都非常紧张。不知道韩起科在办公室里还存放着什么文字材料,这些文字
材料里记载的内容会不会加重韩起科的“罪行”,会不会连累小分队的其他成员
或连累冈古拉别的什么人。决定连夜翻窗进去把相关的文字材料全部“偷”出来。
偷了两回。头一回是张建国孟在军去的。偷出的东西没啥用。大伙还不放心。赵
光又去偷了一回。还是没偷出什么有用的材料。应该说,办公室里本来就没什么
能连累谁的材料。一帮十六七岁的狗屁娃娃,能攒什么“材料”?!大伙只是在
当时那样的气氛下,神经有些过敏罢了。后来,韩起科正式被判刑了,事情也慢
慢平静下来。赵光却又去“偷”了一回。那回的行动,谁也不知道。他自己决定
的。他只偷出了这块“队徽”。一直把它当个纪念品悄悄带在自己身边。
“我们就是这样一群黑雀。来自冈古拉的黑雀。我不想让自己忘了这一点。
你说呢?”很少让自己动情的赵光,说着,眼圈也略略有些红润起来。
当时韩起科没吱声。重新看到这块“队徽”他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感。一时
间居然不知说什么才好。那天在赵光整个说话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怎么吭声,赵
光说的所有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极其新鲜,绝对新奇的。他生怕漏掉了什么。
他想判断这些话中,哪些更重要,更紧迫,更需要他牢牢地记住的。但一时间他
又没法去做这个判断。他没有做判断时必须的理论参照“标杆”,也没有做判断
时不可或缺的经验依据。所以只能从赵光的表情上、语气上去猜测它们的重要性,
因此就听得特别的专心致志,两眼也一直死死地盯着赵光。一直到谈话结束,到
中午饭的餐桌上,他都没说什么话。一直在暗自消化、琢磨赵光说的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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