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易遥推着自行车朝家走。
沿路的繁华和市井气息缠绕在一起,像是电影布景般朝身后卷去。
就像是站在机场的平行电梯上,被地面卷动着向前。
放在龙头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手指发白。
易遥突然想起,母亲经常对自己说到的“怎么不早点去死”,“怎么还不死”,
这一类的话,其实如果实现起来,也算得上是解脱。只是现在,在死之前,还要
背上和母亲一样的名声。这一点,在易遥心里的压抑,就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
大,重重地压在心脏上,几乎都跳动不了了。
血液无法回流向心脏。
身体像缺氧般浮在半空。落不下来。落不到地面上脚踏实地。所有的关节都
被人栓上了银亮的丝线,像个木偶一样地被人拉扯着关节,僵尸般地开阖,在街
上朝前行走。
眼睛里一直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眼泪的开关,于是就
停不下来。如同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以眼泪的形式流淌干净。
直到车子推到弄堂口,在昏暗的夜色里,看到坐在路边上的齐铭时,那个被
人按下的开关,又重新跳起来。
眼泪匝然而止。
齐铭站在她的面前。弄堂口的那盏路灯,正好照着他的脸。他揉了揉发红的
眼眶。他说,易遥,我不信他们说的。我不信。
就像是黑暗中又有人按下了开关,眼泪流出来一点都不费力气。
易遥什么都没说,扯过车筐里的书包,朝齐铭身上摔过去。
铅笔盒,课本,笔记本,手机,全部从包里摔出来砸在齐铭的身上。一支笔
从脸上划过,瞬间一条血痕。
齐铭一动不动。
又砸。
一次一次地砸。剩下一个空书包,以棉布的质感,软软地砸到身上去。齐铭
站着没动,却觉得比开始砸到的更痛。
一遍一遍。不停止地朝他身上摔过去。
却像是身体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力气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失。像是抽
走了血液,易遥跌坐在地上,连哭都变得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
动着。
齐铭蹲下去,抱着她,用力地拉进自己的怀里。
像是抱着一个空虚的玩偶。
“你买我吧,你给我钱……我陪你睡。”
“我陪你上床,只要你给我钱。”
每一句带着哭腔的话,都像是锋利的匕首,重重地插进齐铭的胸膛。
她说,“我和我妈不一样!你别把我当成我妈!”
“我和我妈不一样!”
齐铭重重地点头。
路灯照下来。少年的黑色制服像是晕染开来的夜色。英气逼人的脸上,那道
口子流出的血已经凝结了。
地上四处散落的铅笔盒,钢笔,书本,像是被拆散的零件。
是谁打坏了一个玩偶吗?
弄堂里面,林华凤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每一句“我和我妈不一样!”,都大幅地抽走了她周围的氧气。
她捂着心口那里,那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冰,冻得发痛。
就像是夏天突然咬了一大口冰棍在嘴里,最后冻得只能吐出来。
可是,揉进心里的冰,怎么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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