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我第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就觉得‘完了’,我很快地骑回家,路
上像是做贼一样,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都知道那个骑车的小姑娘好朋友来
了。结果我回家,换下裤子,告诉我妈,我妈什么话都没说,白了我一眼,走到
自己衣柜拉开抽屉,丢给我一包卫生棉。唯一说的一句话是,‘你注意点,别把
床单弄脏了,还有,换下来的裤子赶快去洗了,臭死人了’”,易遥刹住车,停
在红灯前,回过头来说,“至少你妈还帮你洗裤子,你知足吧你小少爷。”
易遥倒是没注意到男生在边上涨红了脸。只是随口问了问,也没想过她竟然
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部告诉自己。毕竟是在微妙的年纪,连男生女生碰了碰
手也会在班级里引发尖叫的时代。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齐铭的脸像是另一个红灯。
“你有毛病啊你,你不是自己问的吗?”易遥皱着眉头,“告诉你了你又不
高兴,你真是犯贱。”
“你!”,男生气得发白的脸,“哼!迟早变得和你妈一样!刻薄的四十岁
女人!”
易遥扯过自行车前框里的书包,朝男生背上重重地摔过去。
就像是这样的河流。
横亘在彼此的中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一千零九十五天。像条一千零九
十五米深的河。
齐铭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也许就像是很多的河流一样,会慢慢地在河床上积满
流沙,然后河床上升,当偶然的几个旱季过后,就会露出河底平整的地面,而对
岸的母亲,会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
但事实却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母亲,抑或是某一只手,一天一天地开凿
着河道,清理着流沙,引来更多的渠水。一天深过一天的天堑般的存在,踩下去,
也只能瞬间被没顶而已。
就像这天早上,齐铭和母亲在桌上吃饭。母亲照例评价着电视机里每一条早
间新闻,齐铭沉默着往嘴里扒着饭。
“妈我吃完了。”齐铭拿起书包,换鞋的时候,看见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
门口的矮柜上。脖子上有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哎哟,再加一件衣服,你穿这么少,你想生毛病啊我的祖宗。”母亲放下
饭碗与刚刚还在情绪激动地评价着的电视早间新闻,进屋去拿衣服去了。
齐铭走到柜子前面,拿过钱夹,抽出六张一百的,迅速地塞到自己口袋里。
齐铭打开门,朝屋子里喊了一声,“妈别拿了,我不冷,我上学去了。”
“等等!”
“我真不冷!”齐铭拉开门,跨出去。
“我叫你等等!你告诉我,你口袋里是什么!”
屋外的白光突然涌过来,几乎要晃瞎齐铭的眼睛。放在口袋里的手,还捏着
刚刚抽出来的六百块钱。齐铭拉着门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
声音像是水池的塞子被拔起来一般,旋涡一样地吸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一屋子的寂静。满满当当的一池水。放空后的寂静。
还有寂静里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和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自己窒息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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