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很简单的客厅。摆着简单的布沙发和玻璃茶几。虽然是很简单的公寓,却还
是比弄堂里的房子干净很多。
现在易遥就坐在沙发上。父亲后来结婚的这个女人就坐在沙发的另一个转角。
那着遥控器按来按去,不耐烦的表情。
易遥握着父亲倒给自己的水,等着父亲哄她的小女儿睡觉。手里的水一点一
点凉下去,凉到易遥不想再握了就轻轻把它放到桌上。
弯下腰的时候,视线里刚好漏进卧室的一角,从没关好的房门望过去,是父
亲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童话书在念故事,而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已经睡着了。
自己小时候,每一个晚上,父亲也是这样念着故事,让自己在童话里沉睡过
去的。那个时候的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噩梦。想到这里,眼泪突然涌上眼眶,
胃里像是突然被人塞进满满的酸楚,堵得喉咙发紧。握杯子的手一滑,差点把把
杯子打翻在茶几上,翻出来的一小滩水,积在玻璃表面上。易遥看了看周围没有
纸,于是赶紧拿袖子擦干净了。
眼泪滴在手背上。
旁边的女人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易遥停住了眼泪。也的确,在她看来,自己这样的表现确实是又做作又煽情。
如果换作自己,也许会不只在鼻子里哼一哼,说不定还会加一句“至于么”。
易遥擦了擦眼睛。重新坐好。
又过了十分钟。父亲出来了。他坐在自己对面,表情有点尴尬地看看易遥,
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易遥望着父亲,心里涌上一股悲伤来。
记忆里的父亲,就算是在离开自己的那一天,弄堂里的背影,都还是很高大。
而现在,父亲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易遥控制着自己声音,说,爸,你还好
吗?
父亲望了望他现在的妻子,尴尬地点点头,说,恩,挺好的。那个女人更加
频繁地换着台,遥控器按来按去,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易遥吸了吸鼻子,说:“爸,谢谢你一直都在给我交学费,难为你了,我…
…”
“你说什么?”女人突然转过脸来,“他帮你交学费?”
“易遥你说什么呢,”父亲突然慌张起来的脸,“我哪有帮你交学费。小孩
子别乱说。”与其说是说给易遥听的,不如说是说个那个女人听的,父亲的脸上
堆出讨好而尴尬的笑来。
易遥的心突然沉下去。
“你少来这套,”女人的声音尖得有些刻薄,“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给那边钱!
姓易的你很能耐嘛你!”
“我能耐什么呀我!”父亲的语气有些发怒了,但还是忍着性子,“我钱多
少你不是都知道的吗,而且每个月工资都是你看着领的,我哪儿来的钱!”
女人想了想,然后不再说话了。坐下去,重新拿起遥控器,但还是丢下一句,
“你吼什么吼,发什么神经。”
父亲回过头,望着易遥,“你妈这样跟你说的?”
易遥没有答话。指甲用力地掐进掌心里。
房间里,那小女孩估计因为争吵而醒过来了,用力地叫着“爸爸”。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过来,“你还不快进去,把女儿都吵醒了。”
父亲深吸了口气,重新走进卧室去。
易遥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她想,真的不应该来。
来开门的时候,那女人回过头来,说,“出门把门口那袋垃圾顺便带下去。”
易遥从楼里走出来,冰冷的风硬硬地砸到脸上。眼泪在风里迅速地消失走温
度。像两条冰留下的痕迹一样紧紧地贴在脸上。
易遥弯下腰,拿钥匙开自行车的锁。好几下,都没能把钥匙插进去。用力捅
着,依然进不去,易遥站起来,一脚把自行车踢倒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哭出了
声音。
过了会,她站起来,把自行车扶起来。她想,该回家了。
她刚要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到父亲追了出来。因为没有
穿外套,他显得有点萧索。
“爸,你不用送我,我回家了。”
“易遥……”
“爸,我知道。你别说了。”
“我还没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父亲哆嗦着,嘴里呼出大口大口
的白气来,在路灯下像一小片云飘在自己面前。
“……爸,我想问你借钱……”
父亲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大大小小的都有,他拿出其
中最大的四张来,“易遥,这四百块,你拿着……”
心里像被重新注入热水。
一点一点地解冻着刚刚几乎已经四去的四肢百骸。
“……爸,其实……”
“你别说了。我就这四百块钱。再多没了!”不耐烦的语气。
像是路灯跳闸一样,一瞬间,周围的一切被漆黑吞没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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