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齐铭上完厕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处方单据,转身绕去收费处。找了半天,
在一楼的角落里抬头看到一块掉了漆的写着“收费处”三个字的挂牌。
从那一个像洞口一样的地方把单据伸进去,里面一只苍白的手从长长的衣服
袖管里伸出来,接过去,有气无力地啪啪敲下一串蓝章,“三百七十块。”看不
到人,只有个病恹恹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怎么这么贵?就一瓶葡萄糖和一小瓶药水啊。”齐铭摸摸口袋里的钱。小
声询问着里面。
“你问医生去啊问我做啥啦?又不是我给你开的药。奇怪伐你。你好交掉来!
后面人排队呢。”女人的尖嗓子,听起来有点像林华凤。
齐铭皱了皱眉,很想告诉她后面没人排队就自己一个人。后来想想忍住了。
掏出钱递进去。
洞口丢出来一把单据和散钱,硬币在金属的凹槽里撞得一阵乱响。
齐铭把钱收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走了两步,回过头朝窗洞里说,我后面没人排队,就我一个人。说完转身走
了。淡定的表情像水墨画一样,浅浅地浮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尖嗓子,“侬脑子有毛病啊……”
医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齐铭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个医生的谈话。夹杂
着市井的流气,还有一些关于女人怎样怎样的龌龊话题。不时发出的心领会神笑
声,像隔着一口痰,从嗓子里嘿嘿地笑出来。
齐铭皱了皱眉毛,眼睛在光线下变得立体很多。凹进去的眼眶,光线像投进
黑潭里,反射不出零星半点的光,黑洞一般地吸呐着。
“医生,易遥……就是门诊在打点滴那女生,她的药是些什么啊,挺贵的。”
齐铭站在光线里,轮廓被光照得模糊成一圈。
刚刚开药的那个医生停下来,转回头望向齐铭,笑容用一种奇怪的弧度挤在
嘴角边上,“年轻人,那一瓶营养液就二百六十块了。再加上其他杂费,门诊费,
哪有很贵。”他顿了顿,笑容换了一种令齐铭不舒服的样子接着说,“何况,小
姑娘现在正是需要补的时候,你怎么能心疼这点钱呢,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地
方呢,她这身子骨,怎么抗得住。”
齐铭猛地抬起头,在医生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医生看到他领悟过来的表情,也就不再遮掩,挑着眉毛,饶有趣味地上下打
量他,问:“是你的?”
齐铭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医生在后面提高声音说:“小
伙子,你们年纪太小啦,要注意点哦。我们医院也可以做的,就别去别的医院啦,
我去和妇科打个招呼,算照顾你们好伐……”
齐铭跨出去。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阿姨在拖地。
身后传来两个医生低低的笑声。
齐铭走过去,侧身让过阿姨,脚在拖把上跳过去。抬起头,刚想说声“抱歉”,
就正对上翻向自己的白眼。
“哦哟要死来,我刚拖好的地,帮帮忙好伐。”
湿漉漉的地面,扩散出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来。
——是你的?
齐铭进房间的时候,护士正在帮易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粗暴地撕开胶布,
扯得针从皮肤里挑高,易遥疼得一张脸皱起来。
“你轻点儿。”齐铭走过去,觉出语气里的不客气,又加了一句,“好吗?”
护士看也没看他,把针朝外一拔,迅速把一跟棉签压上针眼上半段处的血管,
冷冷地说了一句,“哪儿那么娇气啊”,转过头来看着齐铭,“帮她按着。”
齐铭走过去,伸手按住棉签。
“坐会儿就走了啊。东西别落下。”收好塑料针管和吊瓶,护士转身出了病
房。
易遥伸手按过棉签,“我自己来。”
齐铭点点头,说,那我收拾东西。起身把床头柜上自己的物理书放进书包,
还有易遥的书包。上面还有摔下去时弄到的厚厚的灰尘,齐铭伸手拍了拍,尘埃
腾在稀疏的几线光里,静静地浮动着。
“是不是花了不少钱?”易遥揉着手,松掉棉签,针眼里好像已经不冒血了。
手背上是一片麻麻的感觉。微微浮肿的手背在光线下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
“还好。也不是很贵。”齐铭拿过凳子上的外套,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在肩
膀上,说,“休息好了我们就走。”
易遥继续揉着手,低着头,逆光里看不见表情。“我想办法还你。”
齐铭没有接话,静静地站着,过了会儿,他说,恩,随便你。
手背上的针眼里冒出一颗血珠来,易遥伸手抹掉,手背上一道淡黄色的痕迹。
但马上又冒出更大的一颗。
易遥重新把棉签按到血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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