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每当迟墨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总是看到那些在阳光下变得深深浅浅的斑驳
的树影落到他白色晶莹的瞳仁中。很多次我都错觉小哥哥的眼睛是黑色的,那种
如同紫堇墨一样纯粹而诡异的黑色,包容一切,笼罩一切。我总是感到深深的恐
惧,可是每次迟墨都会对我笑,笑容干净而漂亮,像那些明亮的阳光碎片全部变
成晶莹的花朵,在他的面容上如涟漪般徐徐开放。
我一直执著地相信着哥哥的身上有花朵绽放时的清香。如同我相信他的衣服
上有着花的精魂。
刹那的芬芳,却可以永生永世流转。
迟墨比我年长十岁,在我120 岁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小哥哥迟墨已经130 岁
了。在那个清晨,当我从屋子里跑出来准备去找迟墨陪我去玩的时候,我看到了
站在雪地中央的迟墨,我长大成人的小哥哥。他转过头来的一刹那,我听到周围
樱花源源不断盛开的声音。
迟墨站在我的面前,高大而挺拔,长长的白色的披风如同浮云般勾勒出他修
长的身材。迟墨比我的父皇和我所有的哥哥都要英俊,眉毛如同笔直的剑锋一样
斜斜地飞进两鬓的头发,眼睛明亮如同清辉流泻的星辰,脸上有着如同被凛冽的
寒风刻出来的深深的轮廓。他面朝着我,嘴角上扬,露出白色的牙齿,我看到小
哥哥如同撕裂的朝阳般灿烂的笑容。
樱花在他的身后放肆地盛开。
他走到我的面前,弯下腰,俯下脸来对我说,蝶澈,早上好。
十年之后,我也成为了大人的样子,我站在迟墨的面前对他微笑如同他十年
前对我微笑一样,迟墨眯着眼睛看我,他的睫毛长而柔软,他说,蝶澈,你是我
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比我娘都漂亮。
迟墨的母后是我父皇的一个侧室,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去了,他的母后的死
亡因为某种不知道原因而被隐瞒,除了我的父皇和我的母后,再也没有人知道。
迟墨从小就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可是他一直安静而且心地善良,温和且与
世无争。长大后依然是那个样子。他会因为一朵花的盛开而露出舒展如风的笑容,
会在抬头看天的时候看得笑容满面。每天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宫殿最高的城墙
上弹琴,无数的飞鸟在他的头顶盘旋,羽毛散落下来覆盖在他的瞳仁上让他的眼
睛变成鸽子灰,云朵盛放如同沉醉的红色花朵。
他就这样生活了百年,每次我问他,哥,你就不寂寞吗?
他望着我,说,有蝶澈,我永远都不会寂寞。
我和迟墨是家族中灵力最强的人,我是我父皇的骄傲,可是迟墨不是,父皇
不喜欢他。在我小的时候每次父皇看见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走过来,抱起我
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走开,留下哥哥一个人。可是迟墨从来都没有难过,他总是
站在我的背后望着我,每当我回过头去总是看见他如同樱花般明亮的笑容,他站
在地平线上安静地看着我越走越远。
我问过我的父皇为什么不喜欢迟墨,那是我第一次问他,也是最后一次。因
为父皇温暖的面容突然如冰霜一样凝结起来。然后他抚摩着我的头发对我说,蝶
澈,当有一天我老去的时候,你就会成为巫乐族新的王,你会站在大殿的中央为
我们伟大的王弹琴,你的乐律会响彻整个幻雪帝国。你是父皇的骄傲。而我抬起
头,总是看到父皇尊严如同天神的面容,他抚摩着我的长头发,对我微笑,笑容
如同沉沉的暮霭。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我的父皇,只是看着小哥哥我会觉得那么忧伤那么难过。
因为我崇拜我的父亲,他是巫乐族史上最伟大的一个琴师。迟墨也崇拜他,每当
他提到父皇的时候,他总是两眼放出光芒,神色格外地尊敬。可是,我的父皇不
喜欢他,我总是为迟墨感到难过。
我的父皇是幻雪帝国的王的御用乐师,也是巫乐族上最精通乐律的一个男子,
以前有很多巫乐族的王都是女人,她们的乐律柔软华丽,然而我父亲的乐律却如
同喷薄的烈日,如同那些怒吼的风雪,我没有听见过我的父皇成为御用乐师的第
一次演奏,我只是听家族中的人互相传说,他们告诉我,在那天,整个幻雪帝国
的上空都飘荡着父皇乐律的精魂,所有的飞鸟都从幻雪帝国的四面八方一起飞上
高高的苍穹,那些飞鸟破空的鸣叫在刃雪城上空弥久不散。
我是我父皇的骄傲,他每次都把我带去刃雪城中参加各种各样的祭典,他把
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对所有的巫师剑士占星师说,这是我的女儿,我们家族最好
的乐师。我在父皇的头顶上俯下脸,看到我父皇仰面的笑容。大殿中有着呼啸的
风,我的头发和长袍在空气中散开来,我看到周围那些人的面容,他们在对我微
笑,只是我总是想起迟墨的面容,我想知道,那些纷纷飘落的细小的花瓣是不是
又落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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