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闻憬的车滑下高速公路,依颐颐的指示开了一会,转进安静的山区,山脚下
风景怡人,闻憬的车也极舒适,可是坐在里面的颐颐,却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完
全是待会要带闻憬见家人的窘况紧张。
“就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一阵子,这样好不好?”一路上,颐颐不时想着什么
跟闻憬串供,以免一人说一个版本,当场破功。
“随你吧。”闻憬不太在意这些。“只不过,你家不是开糕饼工厂的?怎么
住在山上?”
“我们老家在山上,亲戚都住在附近,他们都是经营花圃的,”颐颐稍稍陈
述家里的状况。“只有我爸在山下开了家糕饼工厂,但住家还是在这。”
“这样不是很麻烦?”闻憬正说着,车头一转,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惊人的
景致,他的话题倏地断掉了,只剩下无比惊讶的赞叹。
“前面右转。”颐颐指示着。
车顺着花圃旁的小径驶去,眼前一栋三层楼高的透天厝,灰白二丁挂外墙,
朴实农家的方正建筑,是颐颐的家了。
颐颐跳下车来,汽车的引擎声也引出了屋内的人,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
细纹下的五官依旧秀美,那圆弯的菱唇跟颐颐如出一辙,必定是颐颐的母亲了。
“回来啦!”钟妈妈笑着迎了上来。
“嗯。”回到家,颐颐的心情很复杂,严厉的父亲让她不敢放松。“爸呢?”
她略略紧张地问。
“你黄伯伯生日,他作客去了。”
“黄伯伯?”颐颐不由得放大了声音。“他不是住高雄?!”
“是啊,”钟妈妈回答得很顺。“所以你爸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怎会这样?!”颐颐懊恼地嚷道。“那怎么办?!”
千拜托万要求带了闻憬回来就是为了过老爸这一关,哪晓得主角居然不在家?
“什么怎么办,住一天明天等你爸回来再走吧。”钟妈妈提了个理所当然的
建议。
“什么?”颐颐大惊失色,特地挑傍晚回来,就是想节省闻憬在家里做客的
时间,打算吃完晚饭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哪里晓得人算不如天算,颐颐的小聪
明一下子付诸流水。
“不行啦,明天我们有事。”
“星期日放假不用上班,有什么事?”钟妈妈瞥女儿一眼,颇有嗔怪之意。
“难得回家一趟,急什么?”
不是她急啊,颐颐苦了脸。这里她都住了几十年,多住几天当然没问题,可
是闻憬呢?
“人家不一定有空。”她偷偷看看闻憬,想闻憬表示点意见。
闻憬就算没有正中下怀求之不得,至少也完全不反对,他礼貌地笑道:“既
然如此,就打扰一天好了。”
颐颐的眼光又飘了回来,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什么,心里对闻憬却有一百万
个怀疑,不知他为何这么好心帮她。
钟妈妈眉开眼笑。“就是说嘛,明天走也不迟。进来进来,大家都等着你们
吃饭呢。”
既然一家之主钟爸爸不在,照道理说晚餐应该菜色人口都简单才对,然而闻
憬贵客临门,住在附近的亲戚全过来了。提供菜色人力弄了一大堆菜像在办桌,
一圈十来个亲戚热热闹闹又像是过年,都是为了看颐颐的新男朋友来的。弄得闻
憬正坐侧坐都不对,随时随地都有好几双含笑的眼神轮流盯在他身上,赞赏好奇
的眼光像在动物园看国王企鹅。
害闻憬沦陷进这种局面,颐颐实在是抱歉透了,怕闻憬坐立难安,不时拿歉
意的眼神来灌他,可是当晚餐一结束,钟妈妈收拾一桌残肴进厨房,颐颐却又习
惯性地跟着站起来:“妈,我帮你。”
居然就把闻憬一个人抛弃丢在外面了!
钟妈妈支使着颐颐:“去帮我把柜子上那条干净毛巾拿过来。”
厨房里,母女洗碗擦盘子聊天,是颐颐家的惯常风景。钟妈妈忍不住问:
“你跟他交往多久了?”
颐颐含糊其辞:“没多久。”
钟妈妈意味深长轻叹一声:“我倒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的外表这么显眼,
老天造人公平,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没什么缺点。”
颐颐心里轻轻一震,母亲这几句话还真是说得颇有寓意,虽然她不是闻憬真
的女朋友,但不由得也要替闻憬说话:“妈,是因为你不认识他才会这么讲,他
心地并不坏,很体谅的,又愿意帮助人。”
钟妈妈微微一笑:“是吗?你认识他多少?又知道他多少事?”
一句话问倒颐颐。她怔着,想起才是不久之前,她还为了失业的事把闻憬恨
个半死,怎么这会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替他辩白起来了?
她眼珠子转到左又转到右,就是转不出话来回堵母亲,索性拿起抹布来擦盘
子了。
“算了,我自己擦吧。”哪知钟妈妈一把抢过毛巾来,笑道:“你把他一个
人丢在客厅,还不快去陪人家?”
对喔!她怎么把闻憬一个人丢在客厅?那些姑姑表姐表妹不围攻他才怪!颐
颐紧张得一把丢下毛巾,顾不得什么杯子盘子,立刻冲了出去。
然而还没踏出厨房门,颐颐就听见众人朗朗的笑声……发生了什么事?她急
急跑进客厅一看,闻憬跟她那群亲戚聊得正开心呢!她叔叔沏了茶,显然跟闻憬
很有话聊,其他人三不五时插上一句,整个场景融洽至极。
颐颐傻了眼,不晓得闻憬功力如此深厚,这么轻易地就收服了这群亲戚。
她一颗提上喉咙口的心,这才落回原位。钟妈妈洗好了碗从厨房出来,似乎
打算替他俩解围:“你们要是累了,就先上楼去休息吧。”
众人似乎这才发现一直站在那的颐颐。
颐颐指指闻憬。“他睡哪?”
钟爸爸十分严厉,钟妈妈却极力想追上时代做一个开明的母亲,给年轻人一
个方便,她故作轻松地说:“睡你房间啊。”
颐颐瞪大眼睛,心脏一下子快跳出胸口。母亲这话太霹雳了吧,吓得颐颐猛
摇手:“不必、不必,我们不用……”
闻憬也傻了,没想到钟妈妈这么劲爆,他脸上像小丸子一样出现三条直纹,
不方便表示意见,却很尴尬。哪知那个罪魁祸首的三姑妈立刻暧昧笑道:“哎,
别担心,反正你爸今天不在家,不会骂人的啦。”
而那一群隐隐窃笑的亲人,口里没说,但脸上眼睛都写明了,哎,不是已经
一起住过了吗?还客气什么嘛,再装就没意思了。
颐颐窘到了极点,闻憬也有点伤脑筋,可是戏已经演到这种地步,简直就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道就因为这样摊牌前功尽弃?
于是颐颐和闻憬,就在众人几乎是“送入洞房”的眼光之下,目送上了三楼
颐颐的房间。
打开壁橱,颐颐立刻抱出了几条棉被,虽然共居一室却肯定不能同床共枕,
非打地铺不可。
她速度极快地把棉被铺在地上,难得对闻憬这么客气:“对不起,我真的不
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委屈你了。就这么一晚上明天见到我爸我们就回台北。对
不起,我的床让你睡……”
颐颐紧张得一连串标点符号也不打的胡乱言语,让闻憬那双迷人的眸子笑了
起来。“床还是你自己睡吧,你的床太短了,我睡地板反而舒服一点。”
“什么?”颐颐见闻憬不太在乎的模样,立刻歉意也没了。坐回自己的床上,
指指壁橱:“毯子够不够?橱里还有。”
“太现实了吧?铺了一半就不铺了?”闻憬抗议。
颐颐笑得坏坏的。“反正又不是我睡。”
“你也总该对我好一点吧,”闻憬认命自己去铺被子,却忍不住要提醒她。
“别忘了我是来帮你忙的。”
“不过我看你也挺自得其乐,”颐颐耸耸肩。“亏我刚才还紧张兮兮地从厨
房冲出来救你,你一点事也没有。”
“你还敢说?丢我一个人就跑了。”闻憬还没跟她算帐呢。
“忘了嘛。”颐颐伸了伸舌头,耍赖。“你跟他们聊些什么?”
“家世、背景、工作……身家调查。你叔叔还跟我要了我的住址,说要寄他
种的茶给我。”差不多就是那些挑女婿时的闲聊,闻憬回答完就忘了。铺好了地
铺,他就着棉被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金框带点俗气的空白相框,诧笑:“这
你买的?不会吧?”
“当然不是我买的,”颐颐带点不好意思地抢下那相框,打开抽屉塞进去。
“我哪会去买这种东西!是人家送的。”
“人家?是男朋友吧?”闻憬促狭地说。他环顾四周,除了刚才那个耸搁有
力的相框之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珠宝盒、首饰架之类,他的眼里带着取笑:
“这里有的没的摆饰,难道全都是‘人家’送的?”
“嗯,很多都是。”颐颐很老实地认了。“虽然不喜欢,又不好丢掉,就拿
回来放这里。”
“既然都分手了,”闻憬拿起那个首饰架,做了个惊骇的表情,那塑胶的架
子看起来只有恐怖两字可以形容。“为什么不能丢,你有恋物癖?”
“才没有呢。”颐颐嗤。“我只是想,人家当初买给我,也是一分心意,我
虽然跟他们分手了,当初在一起时也满快乐的……”她的语气渐往下落,听起来
仿佛有些怅然。
他没想到颐颐是这么重感情的人。似乎她所交往的每个对象,都有一分感情,
而不是他想像的花痴,男朋友一个甩一个。
“为什么相恋的时候不能先知道两人不适合?”颐颐幽幽地说,似乎在叹息。
闻憬仿佛也略有所感。他燃起一支烟,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半晌才沉沉说道:
“就算不适合,可是爱上就是爱上了,谈恋爱的时候,如果能像你说的这么理智,
那就好了。”
颐颐不明就里地,忽然想起涂莎幔。她冲口而出:“你在说你自己?”
他的身子似乎震动了一下,但依旧默然不语,闻憬站的角度正是屋中的暗处,
颐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有些迷惘地注视着那身影,虽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她明白,他心里的黑暗一定很难拭去。
这样的想法,让颐颐的心霎时柔软了下来。她轻声道:“算了,我不问你。
因为我知道那一定是你的伤心事,等你想找人讲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颐颐的善解人意,让他不由得回过了头,脸上绷紧消极的线条在放松,眼里
也缓缓恢复了生动,他勉强笑了笑:“你真了解我。我应该现在就娶你。”
“你要娶我还不肯嫁呢!”颐颐也笑了,坐回去自己的床上。
颐颐的房间两面环窗,床靠墙,严格说起来是靠窗,她拉开一整面的窗帘,
窗外的夜景就这么涌进了小屋。风清月冷,流水淡得晶明,群星在这里曳下瀑布,
撒遍满山零碎的琉璃,如此的美景,屋内的人默契地沉默不语,怕是只发出一个
音,都打扰这美丽的宁静。
“我小的时候,都不太敢开这扇窗,”颐颐回忆道。“因为我爸爸的养蜂场
就在我的窗外不远,我吓都吓死了。”
“你爸还养蜂?”
“现在还养呢,只是搬到那边,屋子后面去了。”她就着窗口指点了一个方
向。“我家有些糕饼的原料就是用自产的蜂蜜,我从小吃蜂蜜长大,也许就是吃
太多了,所以才……”
她警觉地倏然断了口,却接触到一双兴致盎然的眸子。“才什么?”
颐颐聊得兴起,一时没了戒心差点说出她的秘密,这会当然死也不肯说。
“我没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
闻憬坦然一笑。“行。”
黑夜使人容易掏心,颐颐曲起膝,枕着下巴,仍然还是很有诉说的心情。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看星星,坐在这里等流星,每看见一颗流星划过,
就努力许愿。”她自顾自笑起来,既清丽又纯真,眼神幽柔如梦。“女孩的心愿,
总希望自己能有美丽的爱情,遇见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她悠然的语气让闻憬的视线转向她,他看见的是一张梦般微笑的脸庞,和一
对充满着浪漫与感性的眸子。他身边的人都没什么感情,至少不像颐颐这么感情
丰富,他忽然发现自己愈来愈爱看着她,她的举手投足吸引着他,他爱看她笑,
爱看她眨眼,爱看她生气时噘着嘴的神气……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甩开心中的这些异念。“现在呢?找到白马王子了没有?”
“没有。”颐颐怅惘地笑了笑,清澄的眸子坦然明净。“我跟你说实话吧,
其实我已经不打算交男朋友了。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也许会很失望。”
“这也不见得。”闻憬深黝的眼眸中,跳动着若有似无的什么。他虽然对她
用心,却是有目的的,这让他对颐颐多少有些愧疚,因为他不是因为爱她才追她。
颐颐却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我要是有一天突然不理你了,可别怪我。”
她灿烂的笑容几乎足以融化他,他悄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微笑:“我爷爷
的传记写完之前,你应该还是会好好理我的。”
颐颐白了他一眼:“怎么听起来就居心不良?”
他盯着她,虽然没有明说,语气却还诚恳。“我对你是有些心机,但不至于
不良,这你可以放心。”
他所谓的心机,是指追她只是为了他与他姐姐的协议吧?他虽然没对她坦白,
但表明了他的分寸,这让颐颐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至少不像她以前所遇
见的那些男人,一味地想拐她。
颐颐微微一笑。“你这人,还真的不错。”
她毫不吝啬地对他绽放她的笑靥,微翘的菱唇在他眼前呈现了一个漂亮的弧
线,迷人而浪漫,他的思绪不由得被吸引了,眼里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不掩饰
的欣赏。“这算是称赞?”
“你说呢?”颐颐眨了眨眼睛,难得的促狭神情使她看来活泼而生动,他的
心一跳,体内闪起了不正常的红灯。
他紧盯着她,眼睛灼亮亮的,她无意间扬起视线,却正对着他的。虽然彼此
无语,但交织的眼神似乎正诉说些什么,那一刻,两人都清楚感觉到心里有什么
东西活活的,像是某种细胞正悄悄繁殖。
说不出的微妙感应,只需要一点点媒介就足以起火自燃,然而颐颐脸红着,
却刻意不去感觉自己身上泛上来的燥热;闻憬愣着,不敢确定这突如其来的感觉
……
心动的感觉仅仅一霎,当那神奇的时刻过去,似乎想抓也抓不回来,两人忽
然都恢复了过来,闻憬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浴室在哪?我想我该先洗个澡。”
“走廊走到底就是浴室,我拿毛巾给你。”颐颐连忙跳下床,庆幸有这个机
会可以开始忙碌,转移注意力。她很努力地找,翻出了干净的浴巾给他。
“谢谢。”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出房门了。
房门在闻憬身后关上。颐颐却仍怔怔望着那门好一会,才悄悄叹了口气,朝
窗躺下,侧着身整个人面对着窗。
深吸了一口窗外微凉的空气,颐颐不怎么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
想法,她不敢追问,也不想追问。
这样的夜晚,有着一分奇异的气息,两个原本应该是八竿子凑不在一块的人,
因缘际会被摆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却像是对彼此有了更深的认识与共鸣。
这样的时刻,不管牵不牵扯男女之情,似乎都令人难忘。她知道不管以后的
日子如何,她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闻憬。
宁谧温和的早晨,淡淡像透明宝石般的天空,让人想起是最柔美的春天,而
不是枯竭的冬日。
安然无邪沉睡枕上的颐颐,瓷白秀逸的脸颊在枕上勾出优雅的线条,有分少
女的柔和,嘤咛一声她从睡梦中醒来,知道还是清晨,但床角的棉被已经被收进
柜里,不见闻憬的影子。
颐颐一惊,来不及梳洗,穿着睡衣就蹬蹬地跑下楼,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终于到了厨房,看见母亲和闻憬谈笑用餐的景象,这才放心了。
“地上的棉被你收起来了,留着我来收就好……”颐颐刚睡起来糊里糊涂,
快把昨晚两人同居却不同床的情况都不打自招了,闻憬警觉抢过话去:
“被子被你踢了一地,总不能不管。”他微笑却沉着,深邃的眼眸从咖啡杯
缘上飘过来提醒她,一种秘密的默契。
颐颐揉了揉眼睛,这才比较清醒了,天哪!刚才失言差点穿帮。喝了一口母
亲递过来的咖啡,果然神智又清楚了些,问:“爸呢?还没回来?”
钟妈妈一抬头,眼睛越过他们直视厨房门,笑道:“呐,说人人到?这不就
回来了?”
一听见钟爸爸回来,四只眼睛立刻转了过去!
“爸——”颐颐先喊了声。
不同于钟妈妈的亲切和善,钟爸爸看起来严肃得很。他的严厉也许是出于关
心女儿,也许只是色厉内荏,但那两道粗黑的眉,下垂的唇角,实在让人难以亲
近,他一看见坐在餐桌旁的闻憬——
想也知道这就是女儿的新男友。钟爸爸不但一点也不开心,眉头还速速打了
几十个死结。奇怪他这个笨女儿怎么不懂?长得愈好看的男人愈不保险,更何况
这个不只帅,一双眼还很桃花,简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还没吃早饭吧?”钟妈妈面带笑容缓和气氛。“来来,先坐下再说。”
“不吃了。”钟爸爸脾气是拗出了名,他看闻憬第一眼就不顺,连面子都不
想给。“我去蜂园!”
像是一扇门直直打在颐颐脸上,碰得她一脸灰还打扁了鼻子!她萎萎地往椅
背上一靠,非常气馁。
闻憬不忍心见颐颐这么为难。死硬脾气的人,闻憬见多了,他也自信有能力
应付得了。
他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礼貌地对钟爸爸微笑道:“我可以帮忙吗?”
钟爸爸瞥他一眼,还是不留情面:“我是去看蜂的状况,你以为这事多简单?
随便一个外行人就能帮忙?”
闻憬平日沉着,钟爸爸的冷言冷语没能耐他何。他仍然不愠不火笑道:“你
可以教我。”
钟爸爸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闻憬还是不以为意:“我并不笨,学得很快的。”
闻憬要是表现得一副高傲的模样,那钟爸爸肯定这一辈子再也不打算见闻憬;
闻憬要是不言不语只坐在餐桌上任他讽,那他肯定更看不起闻憬。但闻憬就只是
这么一径微笑以对,倒让他习惯的顽固脾气无以为继……
皱着眉头,钟爸爸搁下一句:“随你吧!”
他也想看看这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秤起来有多少斤两。
闻憬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担心也不紧张,就这么正正常常地随钟爸爸走出门
去。
睁大了眼睛看着闻憬表演的颐颐,像是这时才终于醒来。因为忧心他,本能
要追出门去,钟妈妈一把攒了她回来,意味深长地说:
“你急什么?没事的,让他们两个男人去斗斗,你吃你的早饭。”
如果闻憬真的是她男友,那钟妈妈这话是再有道理不过。可偏偏闻憬是冒牌
的啊!颐颐苦于不能说破,端坐餐桌如坐针毡,一餐饭吃得有如一世纪之长……
胡乱塞了面包,立刻就要去蜂园里一探究竟。
“唉——”钟妈妈摇头叹笑,倒也跟着女儿出门去了。
屋外,意外地没有传来响彻云霄的吵骂声,反而还出奇地宁静。蜂园里,钟
爸爸和闻憬各自戴着面罩,闻憬手上还拿着喷烟器,四周蜜蜂转啊转,光看着就
觉得恐怖。
闻憬果真如他所说学得快,虽然是生手,钟爸爸所吩咐的事倒也驾轻就熟,
唬得钟爸爸不时偷空挪出一只眼睛来看闻憬,从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疑惑,再
之后竟转成了欣赏,看来这小子,并不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
“喔……”颐颐睁大眼睛,讶异地吐了一声轻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歪
斜着头,好生意外。
“看来他们不但没吵架,还处得不错呢。”钟妈妈踱到颐颐身边笑道。
颐颐也笑了,安心地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闻憬过了钟爸爸这关,她可以不
必挨骂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进蜂园,想去找他们。钟爸爸远远一见女儿,即使带着面罩,
都看得出他板起了脸,指责她未经通报就私自交了男朋友,那严厉的脸色让颐颐
立刻又垂下了头。
好在钟妈妈跟过来,朝颐颐使了个眼色,隔着距离对钟爸爸喊:“好啦,别
弄了,先进去吃饭吧。一大早空着肚子做什么事哪。”
钟爸爸关好了蜂箱,拿下面罩带着闻憬走回来,经过颐颐身边仍是盯了她一
眼,才终于回屋子去了。
颐颐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好在有母亲解围。
“看来我爸并不讨厌你,你还满有一套的。我爸那么凶你也不怕?刚才你在
餐厅跟我爸讲话的时候,把我吓死了!”颐颐对闻憬笑道,绽放着舒坦的笑容,
比太阳还明灿。
闻憬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像刚刚那种时候,如果是你真的男朋友,一定
不能让你在那边手足无措,总得维护你,让你下得了台。”
“是——全都是你的功劳呢!”颐颐半真半假地嗤他。“才夸你两句你就得
意起来了。”
“至少也该有点奖励吧?”他开玩笑说。
“什么奖励?”颐颐笑道,随手往右边一指:“呐,那树上有龙眼,摘得到
就是你的。”
闻憬看了看那棵树,皱眉道:“那树太高了吧?我又没有两百公分高,怎么
可能摘得到?采龙眼不是都用带刀子的竹竿吗?”
“我家又不是果园,种龙眼只是好玩,哪会有那种刀子。”颐颐理所当然地
说。“你就爬树上去吧。”
“爬树?”这果然难倒闻憬了。
“你是都市小孩对不对?”颐颐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取笑闻憬的机会,她只扔
下一句,“看仔细啊。”
她信心十足地走向那棵树,矫健的身子,一下就爬了上去。
颐颐敏捷的身手令闻憬非常吃惊,但她的外表看起来娇娇柔柔,完全不是健
康女孩的模样,他不免担心:“喂,别表演了吧,你会摔下来的。”
“拜托,我从小爬到大。”颐颐不以为意地在树上说,“而且又不高,摔下
来也不会怎么样。”
“你别逞强,”闻憬在树下嚷。“有了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颐颐根本就不听他的,正伸长了手,去捞那结了果实的分支。分支太远,她
的手又不够长,她索性整个人趴在树枝上,险象环生,看得闻憬是提心吊胆,忍
不住又吼:“你快摔下来了,喂……”
颐颐不理他,眼看果实就在眼前,她伸长了手一勾,扯下了一串龙眼,可也
就在这时,她的重心不太稳,脚下踩了个空……
“小心——”
就在闻憬的惊呼声中,颐颐已经从树上摔了下来。闻憬急着冲过去接她,接
是接到了,只是她掉下来的力道,害了闻憬也跟着摔倒,两个人一起跌落草地上
了。
颐颐摔在他身上,像是有了个弹簧垫,什么事也没有,她连忙看顾躺在她身
边的闻憬:“喂,你还好吧?”
没事才有鬼!闻憬承受了她掉下来的力量,又摔了一跤,屁股和背部都疼,
而且颐颐正俯身看他,手臂不偏不倚正压在他的手上,更疼……
然而她一双忧心忡忡的眸子,却让他忘了喊疼。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软软柔柔的,让人直觉被这样的一个女人关心着是一种幸福。
潜意识里,闻憬竟有点希望永远就这样躺着,不要起来。
他静静享受着那副异样的情愫,颐颐却被他的不声不响吓着,以为他摔昏了,
急着朝他大吼:“喂!你没事吧?喂——”
打破了闻憬所有浪漫的遐思。他皱了皱眉头,挣扎地坐起来。“你吼得我耳
膜都破了,没事也变有事了。”
颐颐这才放了心,埋怨他:“谁叫你一直都不动嘛。”
“怪你吧?”闻憬抗议。“自己死就算了,还找个垫背的?”
颐颐嗤地爆笑出声,被闻憬一瞪只好收敛了些,想笑又不太敢笑地拿起龙眼
在他眼前晃了晃。“呐,吃龙眼。”
闻憬一点也不打算伸手去接,没好气地道:“拿来扔你头上行不行?”
颐颐噗哧一声又笑,瞅着他:“生气啦?”
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娇艳逗人,足以迷眩人心。闻憬望着她的眼神从指责慢
慢变成迷惘,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正在蔓延,他一点也没料到那分情感上的震荡竟
如此剧烈。
闻憬忽然发现,只要他再往前几公分……他就能吻住那两瓣甜美的唇……他
咽了咽口水,此时此刻,这样的念头却是如此强烈。
有一种古老说法是,不管你渴望的是什么,这都是你的潜意识,而只要你一
直渴望下去,事情就真的会发生……
他不自觉地伸手揽着她,吻上了她的唇。颐颐全身绷了一下,感觉他的唇压
住她的,她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有些畏惧,又有些期待,然她却没抗拒,
仿佛时机气氛都恰到好处,她的唇软化,自然地接受了他。
他温柔地吻着她,轻柔地仿佛他正吻着一个会消失的幻梦,不可思议的美妙
感受回荡在两人之间,时间似乎不再具有任何意义,这一吻就是地久天长。
当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他怔住了。被自己心里那分沸腾的渴望给吓住了,她
像个磁石般吸引住他,亲吻她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令人心荡神驰,他不愿这一刻
停止,只想延续……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奇异的经验。
颐颐麻木地望着他,那双炯炯的眸子,亮得耀眼,从唇上传来那遭电击的感
觉,仍在。
通常,对颐颐来说,这样的吻不代表开始,而是个结束,她应该就此把闻憬
甩得远远的,再也不理他才对。然而她此刻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异样的虚弱,
渴望这样亲密的接触永不消失,她本能地靠近他……邀请似的仰起她娇嫩的樱唇。
然而颐颐的期盼,落空在他的自责与自制之中。他仿佛僵固了一动也不动,
心中的迷惑与混乱,让他抗拒了她夺人心魄的魅力。他往后移了一移,这是个明
显的拒绝。
两人之间那充满魔力的一刻,霎时消失。
颐颐傻了,怎么会有男人,在碰过她之后还能拒绝她?她听了一辈子的“要”,
向来只是她不肯给,可是闻憬却不要她?
颐颐错愕而迷惘,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是加诸在她肉体上的魔法
消失了?还是闻憬与众不同?
“为什么?”她忍不住要弄清楚。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所泄露出的缕缕情丝,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扭转了头,不
去面对她的眼光。在他追求她的开始,只期望她能快快迷恋上他,好让他赢得与
他姐姐的协议,然而他花了太多心思在她身上,愈了解她,就愈对她倾心,难以
自拔。
他一点也没料到他竟会对她动了真心。
用心追求她,对他来说并没什么,但用了真情,那就是另一回事。向来他对
莎幔之外的女子一律绝情,但他与颐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得跟你坦白……”他深吸口气,回避她的目光,站了起来。“我追求你,
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颐颐略略烦躁地说。“你不想你姐再替你相亲,所以要把我追
回去给你姐看嘛,昙霓都告诉我了。”
“你都知道了?”他一讶。“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颐颐也站了起来。“虽然动机不太一样,但也没什么
大不了的啊。你不用因此觉得愧对我。”
“不只这个……”闻憬苦笑了一下,深深看着颐颐,终于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结婚了。”
“结婚?”颐颐眩然地重复,心中划过一个名字:涂莎幔。她感到他的心正
往下重重一沉,那重量叫作“失望”,但她还是替他把话接下去。“可是你离婚
了对吧?”
“没有。”他沉静地说,等着颐颐眼泪与忿怒的爆发。
然而颐颐还抱着一丝希望。“那至少……你们正在办离婚?”
他叹口气。“只是分居,她人在美国。”
颐颐霎时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仿佛难以消化他的坦白,时间在两人静默的
相对中过去,颐颐终于发出破碎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
对我用过真心?”
他的心一懔,怔怔望着颐颐,几次都想开口,最后都没说出话来。
那双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迷蒙地深深望着她,她几乎就要跌进那双深不
见底的眼里,那一刹那她明白,他对她并不是没有真心,只是,那真心还不够他
做出任何放弃或承诺。
颐颐闭了闭眼睛,很努力在维持自己的自尊,勉强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却不太自然。“我先回屋里去了,整理整理,也该回台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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