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总不能只花钱而不赚钱,柴英驰当然也一样。
他在慈善晚会上花了两百多万买一个清朝的破纸镇,是打算要是有哪个不长
眼的经理、副理在他面前耍宝耍得太严重时,刚好可以拿来K 人。说到这个,那
个纸镇被他随手丢去哪儿了?下午有个干部会议,正是派上用场的好时机。
“执行长,研发一室的研究主任打电话来,说希望能够尽快跟您约个时间见
面,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报告。”
舒伟将线上的电话保留,转头徵询身後正在射飞镖的顶头上司。“把我最近
的空档排给他。”
说话的当日,牛皮椅上的柴英驰慵懒的坐姿不变,只见他左手手腕一个使力,
手指间的纯银飞镖立刻飞射而出的正中红心,他伸出食指蹭了蹭英挺的鼻尖,接
著拿起第二支银标眯眼瞄准
“主任,请你十分钟後到执行长的办公室。”
柴英驰停下动作,转头盯著他。“我是说。最近的空档——”
舒伟挂断电话,头也不抬一下。“是的,执行长,您的空档一直延续到下午
两点干部会议举行之前。”
意思就是说,你是个标标准准的超级大闲人,还在那儿装模作样的说什麽空
档,好像自己很忙碌似的。
这一头,只见柴英驰又跑了跨鼻子,这回改由右手射飞镖。“叫他半个小时
後再来。”至少让他把这高给射完吧?
下一秒,舒伟像是见怪不怪的拿起电话重新更改会面的时间。办公室里,就
见柴英驰一边哼著歌曲一边悠闲射飞镖。呵!他不忙才是应该的吧?现在这个时
代已经不如以往,不是操得像条牛、累得像条狗,逢人就憔悴吐舌,这样才叫做
企业大老板。
英乔生技一年花了多庞大惊人的薪水养底下这些员工?
谁都不准逃,各个都得帮他分担一些工作才行。
就拿舒伟来说,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得力助手。
“听说,你前阵子在北投买了一间八十几坪的房子给你爸妈?”
“是执行长对我的栽培”舒伟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将手边的资料归
纳建档。
“还听说,你出钱买了一部休旅车给你刚生小孩的弟弟?”
“是执行长对我的不吝啬提携。”接著处理发给国外部门的重要E -mail.
“你妹妹好像也拿你的钱出国留学去?”
“要感谢执行长给我大展鸿图的机会!”再来是下午干部会议的各部资料汇
整。
嗯,有这麽一个谦逊又知感恩的下属还真不错。
最後一支飞镖了,来个完美的结尾吧!中!“我说舒伟啊,你这样做牛做马
的,结果花钱的都不是你自己嘛!你怎麽有钱不会享乐啊?”
这一回,舒伟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啥事也不干就只专心一意的盯著几
公尺外的顶头上司看。
“方全都是拜执行长所赐。”
到底是谁害的啊?居然还有脸敢在这里讲。会议报告要他拟、给国外客户的
Mail要他写,连开会的重要事项也要他事先打勾做记号,把他这个助理操得像牛
又像狗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诏呀?
他怎麽还好意思一边射飞镖一边问这种蠢问题?
妈的,谁不希望享乐啊?但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种体力呀!上司
不务正业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这个身为下属的,除了蹲在角落苦命画圈
圈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报告执行长,其实小的真的可以自己去挥霍那些钱,只要您高抬贵手。”
柴英驰闻言撇开俊脸,蹭了蹭鼻尖,“咦!研究室的主任怎麽还不来?”
舒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僵硬地拿起电话拨号催促。
研发主任还没来的几分钟空档,柴英驰遽墨的瞳眸飞快扫了下属一眼。“又
买房又买车的,看样子你现在跟那一家人处得不错?”
又恢复工作的舒伟顿了一下,继续埋首办公。“是的,当然很好,因为他们
是我的家人。”
说到这个话题,办公室内的气温彷佛瞬间骤降。
那是一个结,一个让他们两人都无法开口的结……
“我爸爸那边呢?”
目光再度扫向舒伟,这一回柴英驰的眼神多了一分凌厉审视。“我交代你每
个月定期跟旧金山那边联系,你打电话给他了吗?”舒伟的脸部表情因为这个话
题而明显僵了僵。“我已经用电话跟老执行长的管家联络过了,旧金山那边没有
任何问题或是额外的需求,执行长请放心,您父亲一切安好。”
两人隔著距离彼此对望,舒伟率先移开视线。
柴英驰职著他规避的侧脸,双手交握成拳的撑搭在办公桌上。
或许自己不该再逼他,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直到研发主任敲门入内,悄悄笼罩的低沉气压这才缓缓消失退散。
坐在画布的前面,谭宝心手拿著彩笔却久久不动,只是仰若蛲首怔怔地凝望
著窗外那一片灰蒙黯淡、毫无光彩的午後天空。
她原本想构思一幅色调轻快明亮的“春漫”,却发现自己画不出来,所以手
中拿著画笔,像个没了电力的机器人,傻傻的坐著停止了运作。是因为太阳沉潜
了,所以她的心也跟著沉了吗?
还是因为她的心冷寂了,相对的也让周遭的世界空洞一片?
倏地,一丝丝的雨在透明的玻璃窗画过一线线水痕,接著雨势加大淅沥沥的
打在窗上,原本燠热的空气也迅速沾染了那一股凉意。
谭宝心喟了口气,反手放下画笔。
以她此刻低荡沉郁的心情,“春漫”是注定画不出来了。
“叹什麽气?”
突然冒出的低沉嗓音著实吓了她一跳,她蓦地推开椅子转身面对来人,但力
道之大,不小心将木椅给撞倒了,画笔和一旁的水桶也跟著翻倒。
“你干什麽?冒冒失失的。”
柴英驰皱了皱飒眉,极其自然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搂在自己
身边,避开地上的那摊湿。
“你怎麽……”不对,自己的嗓音好像低了些,那是依竹才会有的音调。清
了清喉咙,她这才继续开口。“你怎麽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睬了她一眼,“有事所以过来。”
“哦。”那麽肯定是来找姊姊的。“要不要我帮你倒杯茶?”
“刚刚在客厅喝过了。”
谭宝心点点头表示听见,却再也挤不出话、想不出另一个话题。
柴英驰瞅睨著她的脸庞,倒也不动气。她不抬头也好,这样自己正好可以更
加肆无忌惮地瞅看她。
他当然也不是顾虑什麽啦,只不过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谭宝心而不是依竹,
他的目光也不好太过露骨炙热。
这女人选择要扮演不同角色,身为对手的他好歹也得配合一下。
深邃双眸褪去了惯有的凌厉,换上幽深难言的恋恋绝给,眸光扫过那细致中
透著浅淡薄秋心的脸庞,他因她居里的低郁而不悦,目光接著往下瞟视,落在她
缠绕在雪白颈脖上的轻柔丝巾。她想遮掩什麽?吻痕吗?
柴英驰几乎要脱日问出,“你……”
“你要找姊姊是吗?我去帮你叫她好了。”
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和他竟然无话可说的事实,谭宝心只得强迫自己放弃这个
难得能和他独处的机会。
其实她曾不只一次想过,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依竹和他还比较合拍,至少
关了灯、上了床,即使没有任何言语,还有那一份汹涌热烈得让人难以生受的欢
爱与热情。
“等等,”他皱起眉扣住她的手,“雨莲已经知道我来了,不用你多事。
她迫不及待的想离开啊?怎麽,厌倦和他单独相处吗?对她而言,和他同处
一室是种折磨吗?
那好,折磨就折磨。
就算她会痛苦,他也硬要把她留在身边。她不可能对他无意,他极有把握。
其他女人他不敢讲,但是她认真执著的个性他甚是了解,这样一个单纯坚持
的女人,绝不会轻易的对谁交出她的身体,也正因为知道她珍视身体、崇敬性爱
的想法,他才能够确定自己在她的心目中,绝对和其他男人有著不一样的地位。
“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得不承认,自信、骄傲、狂妄如他,仍旧不免为了眼
前这个女人牵肠挂肚,甚至是困惑不解。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什麽都懂,世上没有什麽能难得了他,天之骄子的
他,当然有理由如此狂妄自傲。
直到遇上了谭宝心,直到爱上了她,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也会有困惑和搞不
定的时候。
如果他是野兽,那麽她无疑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驯兽师。
脆弱得彷佛摧折可断的纤细小手,只要一个触摸,就能抚顺他颈背上那一根
根狂妄逆扬的鬃毛,只消她一抹笑,便神奇地按捺住他骨子里天生的邪魅气焰,
但是她似乎不知道自自己的本事,和施加在他身上的神秘魔法。
“怎麽不画画了?”
“啊?”
谭宝心直觉地仰起蛲首,却发觉自己几乎要沉溺在他难得显露温煦柔情的邃
墨瞳眸里。
其实她一直想知道,想看一看当他在床上以无比的热情和魄力爱她的时候,
俊脸上有著怎样的表情?也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宠溺的模样吗?或者只是在她身上
单纯的寻求发泄,完全不含一丝情感?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胆怯,她发现
自己竟害怕得不敢去面对这个问题。
“你不是正在筹备开画展的事情吗?还不赶快多画几幅。”
“你记得?”
她的眼眉间难掩一丝欣喜。忘了是在哪个场合里,自己曾经向他提过举办画
展的事情,原以为他一定没什麽兴趣想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再跟他提起,没想到
他竟然还记著?
他抛给她一记“你在说什麽废话”的表情,顺俊的身形迳自走到墙边她摆放
画作的架子上,伸手抽起了其中一幅,审视了会儿,又换另一幅、下一幅……
谭宝心绞著手,像是接受老师审查作业的学生似的伫,只在原地看著他。她
一向很重视他的评语和意见,因为他狂妄归狂妄,可是却有著惊人的洞悉能力和
让人刮目相看的敏锐审美观。
“太雷同了。”
闻声,她瞅著他。
迅速看完所有画作的柴英驰不用再翻第二次,只见他俐落而迅速地伸手抽出
第二、第六、第七和第九幅画,在她面前一字排开。“这四幅画几乎是同样的东
西,表现出来的孤寂、苦涩感情如出一辙,你自己看著办,四幅里面只有一幅有
展出的价值。”他依旧是那麽犀利尖锐。
谭实心轻轻颔首,默声接受。
不管他平常对她的态度是骄傲、命令或难得的显露宠溺,但是当他在评论她
的作品时,总是犀利而旦毫不修饰的直指她的好与坏。
当然,被批评的时候,她难免一阵难过。
可是更让她觉得高兴的,也正是他的这种态度,让她感觉到他真的认同她的
作画能力,以严谨的态度来看待。
又将四幅画审看了一遍,柴英驰邃墨的目光锁住她,踩著沉稳步伐缓缓走近。
“你最近在想什麽?”
不知道为什麽,她竟在他这样锐利炯亮的视线下,感到一种被审视洞穿的不
安。
这一双凌眼太危险,极有可能看穿她极力想隐藏的情感。
“我没有在想什麽。”她才直觉的想要低头规避,却发现一只大手蓦地伸了
过来扣住她的下颚,强横地抬起了她的脸。
“你不安什麽?寂寞什麽?”他一直在她身边不是?
一直都在!
就算不是和谭宝心在一起,也始终绕在依竹的身旁转。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这样瓜分他的时间,除了她以外,结果她的画
里却透出孤寂苦涩的讯息?
不可能是他做的不够好,绝不可能!
“英驰,你在哪儿?我准备好了哦!”
画室门口传来谭雨莲娇媚似水的呼唤声,就像一把利斧狠狠劈在谭宝心的心
坎上,力道之重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伸手拨开了他的手,她转身走回方才作画的地方。“你们要出去约会是不是?
祝你们玩得愉快。”
他盯著她弯身收拾画具的背影,转身想走,却又倏地顿步回过头,“你姊姊
有个客户搞不定,要我出面帮忙。”女人,我是看你的面子才理她的,否则我管
她在那儿要死不活的。
“你还是这麽疼我姊。”
疼她?那种只知道卖弄风骚藉机赚钱的女人?“我听说那个客户对於帮人筹
备画展很有经验。”说到底就是为了你啊,蠢女人,到底懂不懂得他的用心啊?
谭宝心因为这句话而忍不住转身面对他。
她想看清楚此时此刻他俊脸上的表情,或许自己不该为了这句话而感到一丝
欣喜和雀跃……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扬了扬飒眉。
终於懂得什麽叫做感激了吧?不用说谢了,看是要过来亲一下或是投怀送抱
会比较有实质意义。
她朝他迈前了一步。
他嘴角扬著笑。看样子她需要培养一下勇气,或许等会儿就会来个热情的飞
扑拥吻也不一定,他最好先作好敞开双臂的准
可是下一秒,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手指著门口,“我姊又在叫你了,你要不要
赶快过去?”
妈的咧,洪九及……
愣了一下的他,失望的骂著,“要你多嘴,我知道要走。”
看著僵硬顺长的身形缓缓离开自己的视线,始终不敢有任何表情的谭宝心,
这会儿终於敢放任自己流露笑意。
那一瞬间,他真的很错愕对不对?
错不了,她看到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愕然。
真的,说真的,有时候,她也会觉得或许他是喜欢她的,虽然他此刻走向的
是姊姊的身边,但是……
别再多想了,就让她保有这一刻的好心情,带著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梦幻,好
好地完成那一幅轻快浪漫的“春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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