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位于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明孝陵,是明代开朝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与马
皇后之陵墓,要治汉人的叛徒,还有哪里比这儿更合适的呢?
自一下马坊起,经过梅花林簇拥的神道,两旁分立狮、獬、骆驼、象、麒麟、
马石兽,石望柱一对,文臣武将各四之石翁仲人像,至明孝陵的第一道正门大全
门,门内有一座高大碑亭——四方城,城内石宅所驮碑,即“大明孝陵神功圣德
碑”,是明成祖为其父朱元璋歌功颂德而立。
此际,午时三刻,骤雨后的日阳正炽,在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静静婷立
着白衣似雪,飘逸若仙的玉含烟,她身后右边是神情焦躁的王瑞雪,再过去是小
翠儿;左后边则是一脸茫然的小天,小小的嘴儿困惑地微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不解地四处张望。
小天的旁边是任飞,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朱存孝就紧贴在任飞身后,无论任
飞想做什么,都得经过朱存孝的“同意”。
“吴三桂……”玉含烟忽地低喃。“那个开关延乱的民族叛徒,就是在崇桢
末年的四月开关引入清兵又在那年的五月带领清兵入京城,就这样平白把大好河
山双手奉送给满虏了。”
“就是这个月引清狗入京城的吗?”王瑞雪冷笑,“恰好,没能在此手戮吴
三桂以祭明皇在天之灵,除掉叛徒……”眼角悄然期任飞瞄过去一眼。“也是聊
胜于无了。”
玉含烟仰首看了一下日头的位置,“时间到了……”再朝右边的石拱门望过
去一眼,即启步迎向前去。“他们也来了。”
“咦?怎么咱们的九大长老竟然全来了,需要这般大张旗鼓吗?”
紧跟在一旁的王瑞雪与玉含烟看着同一个方向,神情疑惑。
“还有那个……哥老会大袍哥、二袍哥、四袍哥……天哪!八大袍哥来了六
位,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唉?那位……那位不是柳姑娘吗?为何被他们绑
起来了?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与王瑞雪相同,玉含烟也非常惊讶,直至天地会九大长老和六大袍哥,以及
哥老会的众属下们将她们团团围住,并将被绑得像颗粽子似的满儿推到她面前为
止,她都诧异得无法言语。
“你认识她吗,大小姐?”大长老问。
玉含烟眉宇微蹙。“我是认识她,她来找过我两回。”
大长老冷哼。“她不是找你,是去找你身边那个内奸,她是那个人的女人。”
玉含烟震惊地看住满儿。“这……确定吗?她承认了吗?”
“她自然不会承认,可是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确定。”大长老冷冷地说。“而
且,我们还得知那个人是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以及两年前毁了双刀堂与匕首
会的同一个人。”
闻言,玉含烟往身边左侧扫了一眼,然后摇头。
“那就不太可能是我身边的人了。”
“为什么?”
“因为……”玉含烟淡淡一笑。“大长老,你看我身边的人里,有哪一个能
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呢?”
大长老呆了呆。“这……”的确,玉含烟身边那三个少年至多十七八岁,十
一年前也不过六七岁,六七岁的娃儿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一定穿得端整了,还能干
嘛?
皱着眉,大长老向大袍哥看过去,大袍哥则瞥向柳兆云,柳兆云毫不犹豫地
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满儿身边。
“是她亲口告诉我有人混入咱们之中了!”
“是吗?”玉含烟笑笑。“那么她也告诉你,是混入我身边来了?”
柳兆云摇头。“没有,可是她住这儿,她的男人自然也是在这儿了。”
“这种个人主观的推测我不接受,”玉含烟轻柔但坚决地道。“而事实也证
明我身边并没有符合你的条件的人,不是吗?”
柳兆云窒了窒,又不死心地在那三个少年身上流连许久,最后还是不得不低
头认错了。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没关系,不过,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为何你们认定柳姑娘与那个人有关系?”
“因为……”
在柳兆云的述说当中,玉含烟始终非常认真地聆听着,时而提出一些有关细
节上的问题等等,最后,柳兆云说完了,玉含烟仍继续沉思良久之后,才徐徐转
向满儿,眼底漾着歉然之色。
“柳姑娘,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无论你再如何辩解,也难以令人信服你与那
个人完全无关。”
她自己也不相信。满儿耸耸肩,自被绑之后,她早就有最坏的打算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柳姑娘?”玉含烟轻轻问,她对满儿的直率爽朗一
直很有好感,实在难以理解如此爽直的人为何会做出背叛汉人这种事来?“你是
汉人,为何要替……”
“我是汉人?”满儿突然出声了,语气嘲讽。“谁告诉你我是汉人来着?”
“咦?你不是汉人吗?可是……”玉含烟讶异地里向柳兆云。“他不是你舅
舅吗?”
满儿忽地笑了。“我娘是汉人,娘被满人强暴而生下了我,你说我是汉人,
还是满人?”真奇怪,以前她好在意这件事,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已经全
然不介意了。
“啊……”玉含烟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是,柳姑娘,柳家毕竟养大了你,
这份恩情……”
“如果不是打胎药打不掉我,他们会让我生下来?”满儿的语气更讥讽了。
“自我出生那一刻开始,你又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吗?如果你不知道的话,
就请不要说得这么好听。”
她瞥向柳兆云。“打从我满十五岁之后,他们就把我赶出柳家了,没有人替
我说一句话,一个也没有,我外公还叫我不要再回去了,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惦着柳家对我的养育之思,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两位舅
舅这一回,可是结果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绑在自己身上的重重缚索,再看回柳兆云。
“我以为你们对我的冷漠无情,只不过是在我身上发泄对满人的仇恨怨对,
但你们对我起码还有一点割舍不断的血缘亲情,所以你们并没有在肉体上凌虐我,
我始终是如此认为的。可如今我才明白,你们对我不仅没有半点亲情,更早巳把
我视同满人看待而同样怨恨于我了。”
她苦笑了下,随即傲然地扬起下巴。
“现在我只想说,云舅舅,够了,无论我欠柳家多少恩情,我都还清了。柳
家养我一条命,我还柳家两条命,是你们不领情,那与我无关。所以从今以后,
我不再欠柳家任何恩情了,如果柳家不想与我有任何关系,那么,我与柳家自今
尔后便血缘亲情两绝,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决然的语气,坚定的声调,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来她的决心。柳兆云的脸颊
微微抽搐了下,玉含烟却很显然地动容了。
“看不出在你开朗的外表下竟有如此遭遇,可是……”她稍稍迟疑了下。
“你又为什么要跟随那个人?你明明知道他是满虏的人,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为
什么还要跟随他?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因为他是惟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她将近二十年来的辛酸苦楚,玉含烟眸里的同情
更深浓了。
“我明白了,可是,柳姑娘,难道你没有想过吗?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被排
挤,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一点,无论是真或假,你全都信了,可事实上,他对你
根本没有任何真情,只是把你当作一颗棋子儿罢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呢!”满儿好笑的喃喃道。“玉姑娘,为什么你会这
么认为?你不以为他也是有可能真心对待我吗?”
“不可能!”玉含烟毫不思索地断然道。“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被毁之
时,那些死难兄弟们并不是被抓而后处决,而是当场被残酷的歼杀,死状奇惨。
会使出那种凶残手段的人,不仅心黑手辣,而且无心无情无人性,那种人是不可
能对任何女人付出真情的。”
满儿轻轻叹息。“算了,无论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又何必浪费唇
舌呢?事实上,你们相不相信又有何差别,我……”她双目专在地凝住玉含烟,
努力让自己不往他那边看过去,决定把握这最后一刻把她想说的话全说给他听。
“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多么眷恋他,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一天真
要我在他和我外公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择他。所以……”她深吸一口
气。“我绝不会让你们拿我当饵去引诱他现身!”
语毕,她两颚一使力便待咬舌自尽,谁知道玉含烟却比她更快一步地出指点
住她的穴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了,可你真傻阿!”她叹息道。“纵使我们真拿你
当饵来引他现身,他也绝不会为了你而暴露身份的。我说过,对他而言,你只不
过是一颗棋子儿罢了,这颗棋子儿没了,再找另一颗也就是了,所以,你这么做
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的满儿愤怒又哀求地盯住她。
“不,很抱歉,”玉含烟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
牺牲,你别傻了!”
在旁边听了老半天的大长老终于忍不住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说,”他瞄了满儿一眼。“我们拿她当饵是没用的?”
“没用的,大长老,”玉含烟淡淡道。“肯为女人牺牲的男人并不多,何况
是那种残酷无情的人,那更是没可能。”
“那只好逼供了?”
踌躇了会儿,玉含烟又叹息了。“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来说服她吗?”
“大小姐。”大长老看似很不悦。“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要
为了她而牺牲更多兄弟吗?”
闻言,玉含烟银牙一咬。“好吧!”
大长老欣慰地点点头。“那么,大小姐,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你来动手。”
“我?”玉含烟轻抽了口气。“你是说要我用绝脉手?这太残酷了,那种痛
苦连男人都忍受不了,倘若她坚持不肯吐实硬撑到最后,不仅她的四肢会废掉,
甚至会变成白痴,这太不人道了!”
“那么,大小姐的意思是说,”大长老冷冷地看住玉含烟。“那些被抓并处
决的兄弟们就活该被杀?”
玉含烟窒了窒,为难地望向柳兆云,希望他能为满儿说句话,毕竟满儿是他
的亲外甥女。
不意柳兆云竟是一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冷然姿态。“该如何就如何,大小姐,
就算死了也是她自找的,你完全不必在意,更毋需愧疚。”
玉含烟不禁失望地咬住下唇好半晌,而后望向满儿。
“柳姑娘,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老实说出来吧!”
满儿闭了闭眼,睁开后,双眸里是更坚定的意志。
“柳姑娘,你……”
“大小姐,请别忘了,你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天地会所有兄弟们的安全
才是你最应该优先考虑的问题。”大长老的语气里已经隐含威胁的意味了。“如
果大小姐坚决要感情用事的活,那么我要告诉大小姐,大少爷已赋予我全权处分
这事的权力了。”
“大哥?”
“是的,大少爷早已料到内奸若真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大小姐必定会感情用
事,所以……”大长老顿了顿。“希望大小姐不要逼我取出大少爷的双龙令!”
闻言,玉含烟不由得怔愣了好一会儿,娇靥逐渐染上一片无奈的黯然。
“好吧!我做。劳烦先把柳姑娘的绳索除去,否则我认不准她身上的穴道,
大长老该知道,二十九个穴道只要有一个认不对便前功尽弃了。”
在大长老的眼神示意下,柳兆云迅速把满儿身上的绳索除去了。玉含烟又凝
住满儿片刻,才歉然地抽了一下唇角。
“对不起,柳姑娘,你……实在太傻了,请原谅我的不得已。”
语毕,她即伸出右手疾点向满儿胸前左乳穴上,可就在她的手指甫触上衣衫
的那一刹那——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碰她一根寒毛!”
这是一个异常冰冷的声音,冰冷得令人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心就冻结了。
太阳高高正挂顶头上,温暖的空气弥漫四周,可所有的人却都浑身发冷,心
头冰凉地瞪住紧压在玉含烟喉颈上的那把匕首,呼吸没了,脑袋一片空白,更别
提要动上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
“小天,是你?!”玉含烟错愕的,依然不敢相信的声音轻轻扬起。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冷漠寡情的大眼睛转往大长老。
“把满儿的穴道解开。”
大长老犹豫着,同时眼角别向王瑞雪与任飞、朱存孝。
他冷冷地说,“不用看他们,他们四个都已被我点住穴道了。现在,快解开
满儿的穴道,然后跟那个家伙给我退远一点儿!”说着,匕首用力一压,血丝立
刻渗了出来。
大长老见状一惊,忙点开了满儿的穴道,再偕同柳兆云退开老远。相对的,
满儿急上前一步,嘴才刚打开……
“你给我闭嘴!叫你回京里你死都不肯,现在又给我捅出这种纰漏,你到底
想要如何?”
满儿惭愧地垂下螓首。
“对不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只是……”
“够了!”声音更冰冷了。“现在,你先给我离开这儿!”
满儿第一个反应便待拒绝,可转眼一想,没有她这个累赘他才方便逃掉。问
题是……
“他们会让我走吗?”她悄声问。
小天——胤禄森冷的目光迅速扫向四周,注意到适才骤然被惊住而一时不知
所措的人这时都已回过神来了,而且个个都在紧急交换着眼神,可以想见他们并
不打算轻易放任何人离开这儿。
倘若满儿再离开他身边被抓住的话,两下里都有人质,结果如何就相当难以
预料了。
“该死!”胤禄低咒,同时迅速出指封住玉含烟的功力,再点开她的穴道。
“满儿,到我身边来。”满儿立刻贴到他一旁去,他即推了推玉含烟。
“走!”
玉含烟没动。“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愿意为她暴露你的身份?”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冷冷地说,再次推推她。“走!”
玉含烟无意识地启步了,嘴里同时低喃着,“你竟然娶了她?”声音里包含
无限惊讶。“难道她不是你的棋子儿?”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又重复了一次。
“她是……你的妻子?是的,她是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棋子儿。”玉含烟
苦笑。“没想到我的估计竟然差这么多,难怪我会栽在你手上。”
胤禄冷哼。“我却栽在她手上!”
满儿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这是玉含烟此刻心中最大的疑问。他的外表
看起来只会比十七岁小,绝不会比十七岁大,但他此刻所表现出的一切却绝对不
止十七岁。
他到底是几岁?
然而,就在胤禄正准备回答之际,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在这一瞬间同时动了。
大长老与二长老同时遥飞一指点开王瑞雪与任飞的大穴因为他们离胤禄最近,
而那两人则在穴道被解开的同时,拔剑扑身刺向满儿——按照大长老的眼神示意。
未经任何思考,胤禄即左臂抱开满儿,右手匕首回挡那两剑,三长老立刻扑
前救回玉含烟。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完成。
大长老下的赌注没有输:既然胤禄肯为满儿暴露身份,即表示满儿在他心中
的分量有可能使他犯下适才那种错误。
他们所冒的险得到代价了!
九大长老与六大袍哥十五大高手,加上玉含烟姐妹等五人,还有十几位哥老
会兄弟和柳兆云兄弟,三十几个人立刻团团围住了胤禄与满儿。
胤禄则一脸寡绝满身肃煞之气,一边冷静研判周遭的情势,一边把匕首交给
满儿,自己再反手抽出一把软剑啪一声挺直,毫无半丝失措之态。
“满儿,只管自保,紧跟在我身边,懂么?”他把她推到自己背后。
“懂……”满儿吞了口口水。“懂了!”
九大长老与相互一使眼色,再次趁胤禄说话分心之际连袂掠上来直扑胤禄。
天地会九大高手果然不同凡响,四剑双刀单拐两掌以及一对穿山钻,来势凶
如暴风猛若狂涛,纵横呼啸有若雷霆齐鸣地自四面八方罩向胤禄,这等凌厉的威
势,江湖上大概找不出半个人敢于单独面对。
然而,胤禄却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只那两只原就大又圆的瞳眸更是暴睁,狠
厉的煞气毕露无遗,稚嫩的容颜凛酷又森然,再没有一丝半毫纯真与憨厚。
直至九人的攻击几乎抢到跟前采,蓦地听得他狂笑一声,猝然间寒芒如闪电
般掣飞,宛若爆裂的光球进射开来千百莹芒,每一炫目的莹光皆萦裹着风雷之势,
有若奔雷狂啸,雷霆万钧地反扑回去。
旷古绝今的毁天灭地剑法,威力无俦所向披靡,倘若仅是胤禄一人,他敢傲
夸自己是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后头还黏着一只名叫柳佳氏满儿的三脚猫,所以,
他不仅被牵手掣脚在原地,尚要分心保护她——大袍哥仅差一刻自后方猝袭向满
儿。
同样未经任何思考,右剑千朵寒芒猝而转向六大袍哥,左手则先将满儿推倒
在地,再抖手仿若雷轰电闪般劈出千百只掌影,在一连串的空气爆裂声中迎向九
大长老的攻击。
于是,在一片幻影光芒的闪动与暴喝怒叱尖号惨嚎声中,往前狙击的十五条
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间倒飞而回——九大长老是自己踉跄倒跃回来的,而六大袍哥
则是宛如烂肉块般地摔跌出来的。
确实是烂肉块,每一副尸体落地后即整整齐齐地分裂成六大块散开来,烂肉
块是最简洁又实在的说法。
而那九大长老,有两个人双手齐肘被掌刀斩断,鲜血仿佛瀑布似的狂喷不已,
一个人抱住肚子坐在地上起不来,自紧搭在腹部的双手手指中,隐约可以见到花
花绿绿的肚肠,三个各自背着两至四道的尺许长伤口——锋利的掌刀所造成的伤
口,一个是英勇威猛地自己倒跃而回之后便站着断气了,最后两个完好无事,却
满脸惊之色。
全场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所有的人俱震慑住了,他们惊骇地呆望着眼前这残酷的一幕,做梦也想不到
十五个顶尖高手的联手合击竟然会沦落到如此惨不忍睹的境界,而且仅仅是在一
个回合的接触之下,十五个高手便死了近一半,还有三个失去再战能力,等于是
垮了一半还多,这样的敌手还能算是人吗?
至于胤禄,他仍旧站在原处,神态依然严酷森冷,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过一样,但是,他的脸色却呈现出极度的惨白,紧抿的唇畔挂着一丝醒目的鲜血,
身上的伤更是令人怵目惊心。
他的前胸背后大腿共有七处可怕的伤口,而自那些伤口中狂涌如泉的鲜血来
看,可以想见这些伤势有多严重;然而,最叫人惊惧的却是穿透他左胸的那把穿
山钻——足有儿臂宽粗,仅差那么一线就会刺穿他的心脏了,那穿山钻上还紧握
着一只断手。
满儿一回过神来,惊叫一声便想拔出那把穿山钻。
“不要拔!”胤禄沙哑地低喃,惨淡的声音中泛着掩不住的辛苦。“一拔出
来我就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满儿泪流满面地啜泣着。“你这样又能撑多久呢?”
胤禄徐徐吁出一口气,伸出左臂。“过来让我靠着你,这样我能省点力。”
满儿小心翼翼地贴住他,让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泪,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
“我……没有办法啊!”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仿佛仍无法自梦魇中清醒,玉含烟依然震撼又战栗地盯
住胤禄,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自己地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临时改变剑势的攻击目标?袭击柳姑娘的只有六大袍
哥,狙击他的却有九个人,而且每一个功力身手都比六大袍哥高强,只要他不改
变剑招的攻击目标,即使柳姑娘会受伤,至多也仅是一些皮肉伤罢了,绝不至于
伤到如他此刻这般严重,而他自己也能毫发无损,但是他却做出了这等可以称得
上愚蠢的行为,他对她……真有如此情深义重吗?”
他下手如此歹毒残忍,显见他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难道是因为他把所有
的情全都灌注在一个女人身上了吗?
“姐,你还在那儿嘀咕些什么呀?”一旁的王瑞雪倒是先一步回过神来了。
“你看到了没有?那个小天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他可真是把人不可貌
相的精髓发挥到极点了!姐,现在怎么办?你是龙头,得撂下句话来呀!”
玉含烟一震,终于清醒过来了。
是的,她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她的责任是天下间所有的汉民,是天地会
的兄弟,而不是那个“愚蠢”的男人!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强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愫,而后睁眸,开始冷静的
判断。
“他的确是很可怕,但那是在他受伤之前,至于现在……”她注视着穿透他
胸前的穿山钻。“他受伤了,而且伤势很沉重,只要我们所有人一块儿围攻上去,
他必定撑不了多久。”话落,她手腕上转抽出一条白色短鞭,鞭柄喀一声又冒出
一截刀刃,再招呼剩下的人全部一起围拢过去。
“大家一起上,不用拼命,只要围着他抽冷子攻击逼迫他使力自卫,不必多
久他就会自己倒下来了。”
“聪明的女人!”倦乏的身子猛然一挺,胤禄冷哼着挥剑擦去首先攻击过来
的白色短鞭。“不过,想让我屈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说着,冷焰倏燃,寒
光了扬,在尖锐的破风声中,五个人打着转儿尖一喷着跌出去了。
这一招差点让剩下的人又吓得倒退回去,但是,玉含烟不仅没退,而且更一
阵紧似一阵地连续不断出招攻击,其他人立刻再次鼓起勇气围上去配合她。
片刻工夫后,虽然才不过三十几招过去,但在胤禄的感觉里却已是如此漫长,
身上沉重的伤势使得他的功力只剩下平常的三成不到,强烈的痛苦更让他稚嫩的
面容完全绷紧了,但他不敢稍微有所松懈,恐怕略一疏忽便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局
面。
然而,即使状况是如此危急,他依然不愿让满儿有丝毫损伤,宁愿用自己的
身躯去挡下来不及阻拦的攻击,于是,他身上的伤更多了。
满儿可以察觉得到他的孱弱,他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了,虽然他
右手剑的攻势仍是如此犀利。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得到他似乎就要倒下去了,但他
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再次挺直了双腿。
都是她的错!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呀!
滴滴鲜血自胤禄身上的伤口飞洒抛落,他只要稍作转动,浑身如火炙般的痛
楚便宛似利刃剜刹一样抽着心弦,他喘息吁吁,间或夹杂着带血的咳,眼前,也
开始宛如浮着一层薄雾般朦胧不清了。
但他依然强自振作着。
再撑一会儿,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他们赶到……
“不好了!不好了!两江总督带领官兵包围过来了呀!”六七个守卫在下马
坊的哥老会兄弟突然慌慌张张地叫过来了。
“什么?”攻击蓦而停顿,玉含烟震惊地收手飘身后退,“怎么会?”再转
住胤禄。“是你?!”
胤禄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却仍挂着冷笑嘲讽道:“你可以……赌赌看呀!
看是我先倒,还是……他们先赶到。”
玉含烟咬着下唇迟疑了下,随即毅然招呼所有人离开。
“把死伤兄弟们带上,走!”她不能冒全军覆没的险。
只不过一会儿工夫,所有的人全走光了,惟有玉含烟临走前深深注视了胤禄
一眼,那一眼,深刻得足以令人心颤神动。
可惜胤禄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们终于来了,虽然晚了一点儿,可还算及时。
轻轻叹息着,紧搭在满儿肩上的手臂终于松懈了下来。
“胤禄?!胤禄!胤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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