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娘子,请饶了为夫吧!”
“去死……呃,不对,我是说,乖乖跟着我!”
自那天出了客栈,满儿就没再回去过,因为她下意识里隐约可以察觉,只要
他们一回客栈会合塔布和乌尔泰,金禄便会“消失”了,为了多留下金禄几天,
她自然“不敢”回去。
“娘子,咱们已经逛了四天了,今儿又要上哪儿逛去?”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能逛的都逛过了,还能上哪儿呢?
“啊,我想到了!”满儿忽地回头扯住了金禄,吓了金禄好大一跳。“夫君,
你注意到没有,咱们两趟来都只顾着吃喝和逛风景名寺,可有一个地方咱们都没
去过。”
“什么地儿?”
“瓦市。”
“瓦市?”金禄哭笑不得地重复。“你在天桥看得还不够么?”
“那不一样啊!”满儿反驳。“一个是北方调调,一个是南方调凋,味道差
很多耶!”
“是是是,两种调儿差的还真不老少,不老少!”金禄叹息。“那咱们先上
城内瓦市去?”
“嗯!就……”满儿想了想。“先上北瓦吧!听说那儿勾栏最多。”
“听说经?”
“谁给你听说经!听说书啦!”
“看相扑?”
“谁给你看相扑!看杂技啦!”
就这样,夫妻俩一面斗嘴一面往北瓦而去。
要上北瓦,必得先经过杭城大街,这是杭州城里最宽敞的一条街道,也是最
热闹的一条街道,不但店铺两旁林立,还有许多挑担摊贩,一路走过去至街尾,
金禄怀里已经抱着大包小包的小蒸糕、海蜇蚱、糖糜乳糕浇、姜暇等等。
“天哪,我这一身……可全是味儿!”
“哪会,很香耶!”
“这些个……你全吃得完儿么?”
“废话,当然吃不完,剩下的你吃!”
“唉?你在逗我闷子,我又不爱吃这些个玩意儿。”
“管你。”
“可是,娘子……哇!”金禄那双大眼睛骤然睁得更圆更大,低头直瞪着刚
从某家武馆里跌出来扑在他跟前地上的人。“这样抽不冷子跳出来是会吓死人的
耶!麻烦这位爷儿们儿,下回请先通知一声好么?”
而走在前头的满儿闻声回眸一看清楚地上的人,更是诧异地惊呼不已。
“四表哥,你……你怎地走路这么不小心跌成这样?”
走路不小心?
地上的人仰起脸来苦笑。“我是被扔出来的。”
“耶?”满儿慢慢走回来,两眼朝武馆看进去。“原来柳家的武馆在这儿。”
地上的人动作艰辛地爬起来。“满儿,婉儿说这回我们能出来都是靠你的帮
忙,我们想去找你说声谢谢都找你不着,现在……”
“不必谢、不必谢,倒是……”满儿仍是一心望着武馆里,却啥也瞧不奢,
因为众多无聊人土围在武馆门口看热闹,把她的视线全给挡住了。“现在又是怎
么一回事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人看看满儿的肚子,再瞧瞧金禄那一副年少纯真的模样,
不禁苦笑了下。“没什么,这回你们帮不上忙,还是快走吧!”说完,他就一拐
一拐地又回到武馆里去了。
满儿仍是不死心的又探了半天脑袋。
“夫君。”
“啥?”
“我不是想帮忙,只是想看热闹,可以吗?”
“……看完热闹咱们就回客栈?”
“好嘛、好嘛!啊,别把我的吃食挤坏了哟!待会儿我要边看边吃。”
有金禄在,他们很快就挤进去了,而且“座位”相当舒适。因为大家都只敢
挤在门口看,惟恐遭受池鱼之殃,只有他们两个一进去就大大方方的东张西望寻
找最佳看台。
“啊!娘子,那儿有椅子。”
金禄叫着先跑过去,对椅前的男人很客气的说:“对不起,我娘子想瞧热闹,
劳驾这椅子让我娘子坐,谢谢。”话落,也不等对方同意就把椅子拖到一边去让
满儿坐下。“娘子,你要先吃哪个?”
“我饿了,先给我蒸糕。”
“是,娘子。”把蒸糕递给满儿之后,转眼一望,发现众人,包括场中打一
半的人,场外面色凝重的人,门口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两
眼发直地看着他们,金禄连忙堆起一脸歉然的笑容对大家抱拳拱手。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请继续、请继续!”
武馆厅门前,体魄修伟,头发斑白的柳元祥皱着两道白眉,正待叫他们离开,
可对方却已不在意地又开打了,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被拉回场中,因为自己这边的
状况相当不乐观。
对手人不多,只有四个,一个胖得弥勒佛似的,一个瘦得跟竹竿没两样,这
两位都上五六十年岁了;而第三个不过三十多,看上去不像人倒像牛犊;至于第
四个则是个形象诡异的侏儒,矮矮胖胖的,皱纹密的圆脸上那副阴沉笑容仿佛拓
印上去似的一成不变得令人厌恶。
瞧了半天终于搞清楚是如何个比斗法了:一个个轮流上场打,打输了就换人,
直到有一边全输光了为止;而输方不但要收起武馆,武馆内所有人还得任由对方
发落。
可悲的是,柳家这边直打到柳家老二,才把那只牛犊打下场换上那根竹竿,
再不一会儿,柳家这边就轮到柳元祥亲自下场了。而这边被打败的人没一个是完
好如初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甚至有两个眼看着就要完蛋大吉了。
看到这儿,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看得没趣,满儿突然开始大发起评论来了。
“我说夫君,你猜猜哪边会赢呢?”话声不大不小,可刚好够武馆内全部人
都听见。
“甭猜了,”金禄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竹竿会赢!”
“是吗?”满儿馒条斯理地说。
“肯定是!”
“要打赌吗,夫君?”
“赌就赌!”金禄信心旦旦地接下了赌注。
“好,赌了!我说啊!那根竹竿必输无疑,而且会输得很惨,瞧瞧他瘦得那
副德行,怎么可能赢得了呢?我看八成是玩女人玩太多肾亏了,待会儿那两支竹
竿腿保证会先断,再来是那两支竹竿手,跟鸡爪似的,他呀!上辈子肯定是做鸡,
而且是……”
“臭娘儿们!”
满儿的“评论”尚未发表完毕,场中蓦然一声怒吼,竹竿那根丧门根便笔直
地朝满儿疾射过来了。柳家的人与武馆门口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举恐的
尖叫声,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寒芒猝然一闪,竹竿惨爆着跌回场中,下一刻,尖
叫声好似断弦似的戛然而止,众人抽了口气连呼吸都静止了。
竹竿躺在练武场中央继续狂叫,他的双手双脚则散落四处,好似断了手脚的
娃娃似的。
“娘子,这不公平,你玩花招!”金禄不满地噘高了小嘴儿。
“哪有?我哪有要花招?”满儿抵死不承认。“他被我说中了丑事老羞成怒,
这能怪我吗?”
“好油儿啊!娘子。”
“那你就不要管我,这不就得了!”
“为夫怎能不管,娘子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呕——少恶了你!”
这边还在优哉游哉地闲聊天地,场中,牛犊已经把竹竿弄下了场子,那尊弥
勒佛却穿过场子直接走向满儿这边,狐疑的眼神不断在满儿与金禄之间徘徊,实
在瞧不出来适才究竟是谁动手的。
是大肚子的女孩儿?
或是纯真无辜的少年?
总有一个是,但是……
两个都不像呀!
“你们究竟是谁?”
“咦?看热闹的呀!”满儿一脸我无害的表情。“刚刚不说过了吗?”
“既是看热闹,为何要插手?”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满儿反驳兼抗议。“我们没有插手,是自卫,
这儿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可以替我们作证,你可别想随便诬赖好人呀!
还是看这场热闹还得付人命买门票?”
弥勒佛两眼一眯。“好,那我就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自卫,希望你们不要再
插手。”说罢,他便忿忿然地转身回场子,没想到后头马上又追来那大肚子女人
的嘲讽。
“就说没有插手,是自卫嘛!难不成是他们怕了,只好这样撂一下场面话,
免得我们真插进手了?”
“娘子,少说两句吧!别让那主儿更挫火儿了。”
“哼!怕了他不成,来啃我呀!”
“唉!娘子,你这话还真是不老道呢!”
弥勒佛忍耐着,决心要把头一桩事先解决了,再来好料理料理这对装疯卖傻
的夫妻。
于是,场中换上弥勒佛与柳元祥继续比斗。
而这边厢,满儿那张嘴却还是舍不得歇会儿。
“夫君,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哦!那我说给自己听好了。瞧,你不觉得那大胖子与那矮胖子很像吗?我
说啊!他们俩肯定是一对儿,人家说夫妻样夫妻样嘛!对吧?不过呢!我倒是纳
闷得很,他们如何亲热呢?是大胖子抱着小胖子吗?嘻嘻!光是想象就有趣得很,
真想实际瞧瞧他们……”
闷声不听的,场中的弥勒佛突然撇下柳元祥扑向这头,几乎是同一时刻,胖
侏儒也举着两把短蛇茅飞身刺过来,于是,惊恐的尖叫声又起,冷电猝而飞扬,
几声金鸣交响,人影倏分。
场中又是一片静寂。
弥勒佛与胖侏儒脸色煞白,咬牙切齿,两人身上毫无半丝伤痕,可两对耳朵
都不见了,鲜血潺溺而下,顷刻间便成了两尊大小血佛。
而挡在满儿面前的,正是她那位年少夫君,只见他手持一把不知从何处变出
来的宝剑,稚嫩的脸容上一片埋怨之色。
“哎呀呀!你们干吗这样抽不冷子地杀过来呀!这样吓不吓人点儿啊?我家
娘子就是爱磨嘴皮子,两位不爱听就甭听么,干吗非得要她命不可?这可是一尸
两命耶!一下子没了娘子和女儿,我……”
“谁说一定是女儿的,我偏要生个儿子!”
“唉!娘子,你别老掰我文儿嘛!为夫我正在说正经事儿呢!”
“哈,你那副模样也想跟人家说正经事?谁信!”
“娘子啊!为夫的正在为你讨命儿呢!”
“就凭他们俩那副德行,配让你为我向他们讨命?算了吧!他们自个儿保得
住自己就不错啦,”
“唉唉!娘子,即便是真,你也别给说出来呀……啊啊啊,又来了!你们怎
地这般喜欢抽不冷子地杀人呀?”
金禄嘴里叫得夸张,可身形却又那般美妙又洒逸地在重重攻击中仿佛一抹轻
烟似的飘来飘去,时而划出一道冷芒迫得大小血佛狼狈逃开,任谁都瞧得出来他
应付得有多轻松惬慧,简直就好像大人在逗小孩玩儿似的。
“好像很好玩耶!夫君。”
“别夫君了,娘子,拿刀耍剑怎会好玩儿呢!”
“那你就不要用剑嘛!”
“唉唉唉!娘子,你就是会找为夫的麻烦!”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听命把剑不知又藏到身上哪儿去了。
“哈哈哈,真的好好玩喔,夫君,打他屁屁,打他屁屁!”
“哪个,娘子?”
“小的,然后再大的……用力点嘛……对对对,就这样!”
他们玩得开心,可旁观的众人却全看傻了眼。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特别是柳元祥,他一眼就看出金禄的身手已是高深至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可偏偏金禄又仅不过是个稚嫩的少年而已,他实在无法理解金禄究竟是如何练出
这身武功的?
然而,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金禄是满儿的夫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里
可清楚得很;满儿是特意来帮他的,这种状况确实令他难堪到极点他不屑接受,
却又不能不接受。
“夫君,我看腻了耶!”
“终于。”金禄叹息似的低喃。“娘子,那么为夫可以停手了么?”
“可以啊!不过,夫君,他们要是不肯放过我们怎么办?”
“这么办。”
话声刚落,那两尊大小血沸便飞到练武场边边去一动也不动了。
“夫君杀了他们吗?”
“没的事,为夫只不过小小点了一下他们的气海穴。”
“哇!那他们的武功不全玩完了?”
“正是。”
“哦!那……没热闹可看了,咱们走吧!”
就好像真看完了戏散场似的,金禄还把椅子拿回去柳元祥身后归位。
“这位老爷子,谢谢你的椅子了。”
眼见小夫妻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武馆,众人只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应
才好。直至他们走下武馆阶梯,柳婉儿才从里面追出来!不,是柳家的后辈们全
都涌出来了,可就是顽固的柳元祥打死不肯低头出来。
“满儿!”
满儿回身。“婉儿表姐,有事?”
柳婉儿摇摇头。“不,是……谢谢你的帮忙,我们……”
“帮忙?”满儿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只是去看热闹而已!”
柳婉儿深深注视她一眼,再向笑眯眯的金禄颔首以示谢意。
“满儿,真看不出来呀!表妹夫竟然那般厉害呢!”
“我不早说过了,我有个天下第一的保镖呀!”满儿笑得合不拢嘴。“往后
我再多生几个跟他一样的儿子,嘿嘿嘿,可以使唤的人就更多啦!”
“我抗议,坚决抗议,娘子,为啥一定要跟为夫的我一样。”金禄不满地大
声反对。“你要再生可以,可绝不能跟为夫我一样。”
“奇怪,妹夫为何不喜欢孩子跟他一样呢?”柳婉儿不禁困惑地问。
瞄了金禄一眼,满儿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婉儿表姐,你瞧瞧他几岁了?”
柳腕儿微微一愣。“这……十……十……十七、八岁吧!”说小了不好,说
大一点保险一些。
满儿笑得更猖狂了。“夫君,老爷子,告诉她……告诉她你几岁了。”
金禄大大的眼儿先哀怨地瞅了她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二十八。”
柳婉儿一呆!继而大叫,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跟着大叫。
“唉?!你有二十八岁了?!”
“骗人。”
“太夸张了啦!”
“不止啊!他还……”话讲一半,冷不防地,两条人影先后落在他们面前,
满儿一见,脸色就垮了。“完了,我的好日子没了!”
“属下见过爷、夫人。”
这边厢还没有任何反应,另一头又突然噼里啪啦地涌过来一群官兵,为首的
正是杭州知府,众人以为知府是来抓私斗,正想四散逃开,没想到知府大人一到
跟前,竟然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地。
“下官杭州知府叩见十六爷!”
满儿转眸除向金禄……不,她沮丧地叹了口气,是胤禄。
“罢了,见过福晋。”
“是,下官见过十六福晋。”
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满儿只挥挥手意思意思。
“满儿。”
觑着不过眨个眼而已,便又恢复目光冷峻、神情冷漠、气势冷肃、语调冷冽
的胤禄,满儿简直想哭给他看。
“爷?”
“该走了。”
“好嘛,走就走嘛!”
只来得及向目瞪口呆的柳家后辈们吐吐舌头,满儿便匆匆忙忙跟在胤禄身边
走了,留下一大片竹竿林杵在那儿傻眼。
到底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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