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夕阳余晖映照著浩瀚无限的荒芜,贫瘠的士丘上荡漾著一片五颜六色的水气,
千百年来始终不变的苍凉,腰干挺直的仙人掌总是默默相对,蓦然,一阵沉稳的
引擎声自绵延的道路那头呼啸而至,瞬间划破寂静的天际,转眼又呼啸而去,这
一片荒凉再次被遗弃於後。
那是一辆优雅修长的双门BMW ,纯黑色,在晚霞中闪耀著墨色光华,於第一
颗星辰乍现的那一刻驶入华瑞斯城内,几个漂亮的转弯,徐徐停至餐厅侧门。
一位如同跑车一样优雅修长的男人徐缓地下了车,脑後扎著一支短短的马尾,
纯黑色墨镜,纯黑色领巾,纯黑色衬衫,还有纯黑色的紧身长裤,一身的墨黑自
然而然散发出一股邪气,那种会迷得女人神魂颠倒的邪气。
悠闲自在地进入餐厅侧门,穿过厨房,在众人的欢迎声中,他愉快地与厨房
内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嗨,培亚哥,你又发福了!」
「迪卡斯,有受伤吗?」
「你说呢?」
「没有?哈,我就知道了,六百场,又创下新纪录了!」
「你又跟人家打赌了?」
「我是想啊!可是谁愿意跟我打这种稳输的赌?」
「你老婆啊!」
戏谑的哈哈大笑中,迪卡斯离开厨房循著通道走向店长办公室,没想到半途
便碰上他所要找的人──店长维克多,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难兄难弟之一,黝黑
健壮,唇上一撇胡髭,非常性格。
两人欢天喜地的相互拥抱一下。
「迪卡斯,回来了!」
「是啊!十天後还要上场,现在先回来休息一下。」
「那麽,今天晚上要上台吗?」维克多期待地问。
「明天晚上吧!」一提到上台,迪卡斯的视线便下意识地溜向餐厅里。「怎
麽样,最近生意如何?」
「老样,生意好得不得了,特别是暑假期间,你也知道,那些美国年轻人就
爱上这儿来玩。」
「确实。」迪卡斯漫不经心地应道,注意力透过玻璃门集中在餐厅内表演台
前的桌位,那儿有两桌年轻客人缠著一位女侍不让她离开。「那是谁?」
维克多循著他的目光望过去。「你说以琳吗?十八岁,日本人,在这儿工作
才三个星期,非常勤快的女孩。」
「长得不错,而且……嗯!气质非常独特,很……吸引人。」
吸引住他了吗?
维克多注意到迪卡斯流露出奇特的表情,并非怪异,而是不曾见过,所以奇
特,所以今他感到好奇。
「那当然,否则那些大少爷们干嘛缠著她?」
迪卡斯倚在门边上,悠然地点起一根菸,继续朝餐厅内张望。
「她……很「忙」?」
二十年老友,维克多很清楚他在问什麽。「那要看你对忙的定义是什麽,如
果你是指工作方面,她确实很忙,虽然是晚班工作人员,但只要日班缺人手,她
随时愿意过来支援,你知道,其他女侍常常请假。至於其他嘛……」
他耸耸肩,也倚向另一边门框。「没有人请得动她,无论对方提出多麽高昂
的代价,她始终坚定立场拒绝陪伴任何客人出外游玩,所以那些年轻人开始拿她
打赌,赌谁能先把她约出去「玩」一晚。」
「是吗?有趣的女孩。」迪卡斯喃喃道。「不知道她是被男人伤害过,或者
是天生不信任男人?」
「怎麽,你也想赌赌看?」
「我?」视线终於拉回来移至眼前的人身上,迪卡斯优雅地抽了一口菸。「
不,我从不拿女人打赌,这太不尊重她们了。」
维克多叹著气摇摇头。「你那样就算尊重她们?」
「我以我的方式尊重她们,而她们也很满意,这样有什麽不对吗?」
「总有一天你会踩到地雷的。」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维克多善意地警告他。
「等踩到的时候再说吧!」迪卡斯扬起不在乎的笑。「嗯!再想想,我还是
今天晚上就上台唱一场吧!反正我也不累。」
维克多挑了挑眉,随即又无奈地摇头。「那我最好让人放风声出去,再警告
培亚哥一下,今天晚上肯定又爆满,厨房如果材料不够要尽快补货。」
「你在利用我?」
「你是本餐厅的活招牌呀!」维克多毫不惭愧地说。「能利用的时候为什麽
不利用?」
迪卡斯滑稽地咧咧嘴。
「好吧!谁教我交了你这号损友,就让你利用吧!」
迪卡斯最大的魅力是,只要他一站上表演台,底下所有的嘈杂声便会自然而
然消失了,他仍然戴著墨镜,至今不知有多少女人梦想摘下他的墨镜,瞧瞧他目
中的光芒究竟有多热情,或者多邪恶,但始终不曾有人得逞,这正是他吸引人之
处,神秘又邪恶的男人。
相反的,他的吉他是一首温暖迷人的旋律,技法上的成熟细致掩不住年轻的
狂野热情,浪漫的国度尽在阳光味浓的音符下,丰润的歌喉彷佛是黑夜中唯一燃
烧的烈焰,轻易便能够挑起听众的感官刺激,令人听过一次就魂牵梦萦。
墨西哥人是天生的歌舞高手,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充分印证。
只可惜他是客串性质,出场的时间不一定,不过只要有他上台表演的时刻,
必然会如同这晚一般——大爆满,而且多数是女性顾客,女人们总是为他疯狂,
除了一个人。
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漫不经心地撩拨出一串串柔美的音符,低吟著直率的热情浪漫,两眼则紧
盯住在他面前来回不只十几二十来次的东方女孩,她连瞄他一下都没有。
她是故意的吗?
不,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对此,他并不感到生气,
反倒被她勾起一份浓浓的好奇心来。
她是同性恋,男人看不进她眼里?
然後,他注意到那两桌年轻客人又缠住她了,一个轮一个竭尽所能诱惑她,
而她又是如何有技巧地一一回绝,无论客人开出多麽语人的条件,她一概不予考
虑,於是最後一个竟然耍起赖来,又吃豆腐又威胁。
那家伙究竟当这儿是什麽地方?
红灯区?
他不由得冒出一把熊熊怒火来,愤然中途停止表演,大步走下表演台准备亲
自把那家伙扔出餐厅……不,扔回美国去,却见那个东方女孩突然表现出一股惊
人的魄力,让那家伙当场傻眼,他正想为她大喝三声采,不料那个女孩一转过身
来便跌入他的怀抱里,换他当场傻眼。
现在究竟是什麽状况?
「玛丽安!」
闻声即刻赶来的玛丽安站在楼梯底往上看:心中不由得又浮起长久以来存在
的疑问:迪卡斯为什麽不管走到哪里总是戴著墨镜?
「是?」
见迪卡斯勾勾手指头示意她上楼,她不禁心头一喜,马上丢开所有的疑惑,
飞也似地奔上餐厅里的唯一禁区——二楼。
除了迪卡斯自己之外,二楼休息室从来不曾有其他任何人上去过。
「什麽事?」问话的同时,她已经准备好要掀开裙子脱内裤了,谁知迪卡斯
不仅没有那种意思,竟然还一脸无奈地摊开满手血给她看。「天哪!你受伤了?」
她见不到他墨镜後的眼,只见到他斜斜往两鬓飞上去的眉陡然扬了一下,然
後俯首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哦!」玛丽安怨对地横他一眼,再转身下楼,待迪卡斯洗好手,她又上楼
来迳自进房里去。好半晌後,她出来,对双臂环胸靠在墙上的迪卡斯说:「好了,
还有什麽事吗?」再给你一次机会!
迪卡斯哪里会不懂得她眼神里的暗示,但他只是勾起一弯奇特的笑容。
「谢谢你,没事了,你回去工作吧!」
哼,不识货的男人!
玛丽安忿忿地下楼去:心里还在想著:明天换件更性感的衣服再来试过!
回到专用的休息室,迪卡斯悄然伫立於床傍,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浓密的
长睫毛下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瞳眸,神秘浪漫的紫罗兰迷雾中隐约流转著一股邪肆
惑人的异彩,他默默凝悌著在床上沉睡的东方女孩。
这还是头一回有女人对他视若无睹。
他几乎敢肯定她不是同性恋,就是内心曾受过沉重的创伤——被某个该死的
男人所伤。
这也是头一回有人在他演唱一半时闹场。
不过他无法责怪她,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就算她不动手,他也会亲自把那家
伙扔出去。
这更是他头一回碰上一个完全不被利欲所诱的女孩子。
在他把她抱上来之後,马可特地赶来向他解释她为何会如此失控,很显然的
她今天身体很不舒服,实在没精神去应付那些家伙,但因为餐厅人手不够,她仍
勉为其难地照常来上班,无论如何,她宁愿用自己的劳力来换取酬劳。
奇特的女孩!
他想,退後两步在大圈椅上坐下,燃起了一根菸,继续将若有所思的眼神凝
住在她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而蹙起了眉宇,起身犹豫一下才伸手掀开被
单,旋即瞠目惊喘。
「耶稣上帝!」
他立刻戴回墨镜又跑出去在楼梯口大吼。
「玛丽安!」
一个钟头後……
「玛丽安!」
五十分钟後……
「玛丽安!」
四十分钟後……
「玛丽安!」
半个钟头……
「玛丽安!」
上帝,这个东方女孩不会因此流血致死吧?
我 夕 夕
微风飘起额前的发丝,温暖的阳光轻拂著沉睡的脸庞,温暖,但刺眼,龚以
羚不觉低吟一声,转过身去把脸深埋进枕头里,打算继续睡到天荒地老,然而一
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却迫使她不得不清醒过来。
奇怪,这是什麽香味?
片刻後,她蓦然睁大眼并弹坐起来。
老天,这是男性沐浴乳的香味,跟她爸爸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优雅又迷人
的男性香气。
她为什麽会闻到这种香味?难道是……是……
啊!对了,她昨晚发完飙後便昏倒了,然後就这样好死不死的被逮到了?
慌慌张张地,她急忙转头四显张望,又蓦然定住,诧异的视线停留在窗畔的
长沙发,上面睡著一个人,一个长手长脚的墨西哥男人。
墨西哥人,不是美国人,也不是华人,幸好。
暗自松了口气,她继续打量他。
漂亮的男人,五官比任何一个墨西哥人更深邃,微卷的睫毛长得今人嫉妒,
唇上并没有一般墨西哥男人喜欢留的胡髭,倒是下巴上布满了浓密的胡渣,一副
颓废的委靡之态,却很吸引人,双唇更是红润性感得教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挥高
度想像力,譬如:被它们亲吻的滋味究竟是如何?
她并不担心是否曾被这个男人侵犯,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喜欢一个血流
如注的女人,再高昂旺盛的欲火也会被吓得瞬间降到冰点以下,如果这样男人还
兴奋得起来,她也认了。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可以算得上是普天下最安全
的女人。可是……
他到底是谁?
正疑惑间,长而卷的睫毛在一阵轻微颤动後徐徐扬起,她不禁愣了一愣,不
觉脱口问:「你不是墨西哥人?」
迪卡斯眨了眨睫毛,揉著惺忪的眼慢吞吞地坐起来伸了一个迷人的懒腰,再
慵懒地瘫成一副颓废的烂泥样,一脚挂在扶手上,一手搭在椅背上,半躺半坐,
就像一只懒散的猫……不,豹。
「我母亲是美国人。」
低沉磁性的声音,好熟悉!
「我见……不,听过你的声音吗?」龚以羚困惑地再问。
长而卷的睫毛又扬了一下,迪卡斯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声。「昨晚,当你在发
飙的时候,我正在台上唱歌。」真是有趣的女孩,这也是第一次有女人竟然没注
意到他的人,只注意到他的声音。
「原来昨晚是你在唱歌。」一提起昨晚,龚以羚不禁红了红脸,垂眸看看自
己身上鲜艳的上衣与红裙,不是她原来穿的衣服。「请问那个……呃,是谁帮我
处理的?」
「玛丽安。」
「哦!」
龚以羚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迪卡斯不禁兴起了捉弄的心。
「一开始。」
「呃?」
「但後来她们下班了,所以……」
他顿住,等待她的表情爱化,果然,她在一怔之後双颊又开始红了。
「你?」
他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她猛然抽了口气,脸色以倍比级数迅速加深,眨眼间
便呈现出最新鲜的猪肝色。
「不……不是吧?」
「你瞧见这里还有谁吗?」迪卡斯两手一摊,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还真是
累死我了,每半个钟头到一个钟头就得帮你处理一次,有时候还得替你擦澡後再
换上另一套衣服,直到一个多钟头前才莫名其妙突然停止,老天,我这辈子还没
这麽辛苦过呢!」
「真的……」龚以羚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是你?」
迪卡斯眨著眼,唇上泛著诡异的笑,龚以羚实在不想相信他,但见他眼下掩
不住的疲惫痕迹,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天哪!人生真是黑白,她怎会碰上这种事呢?
龚以羚咬住下唇怔仲半晌,「好吧!反正世界末日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她自我解嘲地喃喃道。「谢谢你担任第一位鉴赏我的裸体的男人,希望没有让你
太失望,起码要让你的辛苦有点代价。」
迪卡斯蓦然爆出轰然大笑,「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趣的女孩!」瞬间,他的慵
懒好像假的一样消失不见,动作敏捷地一跃而起。「你饿了吧?我去叫培亚哥准
备早餐上来。」
当他回来时,恰好瞧见龚以羚正尝试著要下床,不过脚尚未站直又再次往前
倾倒,他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我想你还不适合下床。」
「放……放心,」双手紧揪住他的衬衫,龚以羚闭眼吞下晕眩的恶心感。「
昨天我没死,今天就不会死。」
这回迪卡斯没有笑,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
「你总是这样吗?」
龚以羚苦笑。「从第一次开始。」
「没看过医生?」
「看过,那又怎麽样?」龚以羚喃喃道。「他们老是讲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说什麽生过孩子之後体质自然会改善,那如果我根本不想生孩子怎麽办?」
迪卡斯双眉挑高了。「你不想生孩子?」
「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不想结婚。」龚以羚神情严肃地加以更正。
浓眉挑得更高。「为什麽?」
「为什麽?」龚以羚也学他挑高眉毛。「喂!先生,你管的也未免太多了吧?
就算你帮了我一次,我也全让你看光了,咱们就算扯平了,麻烦你少管别人的闲
事好不好?」
挑高的眉毛放下来了,迪卡斯深思地注视她片刻後,嘴角忽地勾起一抹诱惑
的笑,瞳眸的紫罗兰色泛深,邪魅的气息更盛。
「我知道了,你被男人欺骗过,对吗?」
他低喃著在床沿坐下,瞧见她警觉地往後退向床头,眼底的蛊惑之色立刻再
加深三分。
这已足够使一百个女人中的九十九个女人晕头转向。
他伸出手背贴在她脸颊上缓缓往下滑。「我必须告诉你,那个男人是个白痴,
任何一个任由你离开的男人都是瞎子,笨蛋……」
他呢喃著朝她俯过身去,但她立刻用手抵在他胸前,於是他温柔地拉来她的
手,慢条斯理地在她手背、手心上各印下一吻。
这肯定会议一百个女人中的九十九个女人停止呼吸。
他很满意地瞧见她一脸的惊讶。「所以你大可忘了那种蠢男人……」他贴近
她,在她耳旁梦呓般地呢喃,呼著纯男性的语惑气息。
这必然会今一百个女人中的九十九个女人停止心跳。
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保证还有其他更多的好男人正等待著你,譬如……」温暖的唇瓣徐徐滑
行至她的唇畔。
这保证可以使一百个女人中的九十九个女人昏倒。
「我……」
啪!
有一瞬间,迪卡斯恍惚不解为何大白天的会有那麽多星星到处乱飞,下一刻,
他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这绝对是第一次有女人不被他的魅力所惑!
「告诉你,我最痛恨像你这种凭藉自己的魅力到处乱放电的男人,」龚以羚
憎恶地瞪住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个字。「真是下流无耻卑鄙龌龊到极点,算我
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议你帮上忙,幸好我们也扯平了,以後就当作我们不认识,拜
托你千万不要再和我说话,因为我绝不会回答你!」
语毕,她使力推开他——害他差点一屁股跌到地上去,然後拿出最大的毅力
让自己平稳的爬下床并走到门口,回头傲然对上迪卡斯怔愣的眼。
「衣服洗好之後,我会拿来还你。」
一百个女人之中唯一的那一个?
待龚以羚的身影消失在他瞳孔内片刻後,迪卡斯才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猛然跳
起来冲出去,转个弯,恰恰好看见才刚下一阶楼梯的龚以羚身子一阵摇晃,然後
往楼梯下倒。
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来不及思索,迪卡斯立刻飞扑过去抱住她紧紧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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