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淡月好生焦急!
她为着圆圆的伤势焦急,为着马车的颠簸慢行焦急,为着没市镇、没有大夫
可为圆圆治伤焦急,还有……她心里还偷偷地想着,她也为着还不能见到钟离弃
弓的面而焦急。
一路—上面露焦急的只有她一人,木板脸的黑衫和冷冰冰的白衣,不急不躁
乃属常情,因为事不关己嘛!
可是就连身受重伤的圆圆也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不禁让她越瞧越气、越瞧
越急,她也不想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让钟离奔弓的朋友笑话,可是她就是克制不
住自怀孕便跟着转性的急性子。
第一百七十六次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看前头的路,是不是已经走上官道的样
子。
第一百七十七次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看前头的景象,是不是已接近市镇了。
第一百七十八次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看前头的人影,是不是有想念中的人儿
靠近。
第一百七十九次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看前头的那风尘仆仆纵马奔近的骑士,
是不是真是她脑海里,时刻不停缠绕的那个人呢?
是那个有着一双锐利瞳孔温柔笑容的人吗?
啪!
钟离奔弓先被秋淡月狠狠甩了一巴掌,然后又被她激动地又搂又跳的猛往他
脸上亲了好几口,之后又抡着一双小拳头使劲地捶了他好几拳,再用尽所有的气
力抱住他放声大哭。
那个在秋淡月第一百七十九次,掀开马车窗帘时所看到的骑土,果然就是一
路上策马奔驰、只想要尽速赶到爱人身边的钟离奔弓。
“钟离少爷,呃……小姐最近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我猜小姐
的这些举动,是表示她非常、非常高兴见到少爷。”
已经让白衣敷过上等伤药并推宫运气,气色转佳的圆圆,见到秋淡月像疯婆
子一样的举止,有些难为情地替她解释着。
“小白猫,你胖了?咱们分离了大半年,没因思念我而消瘦就算了,你竟然
还胖了,而且还胖这么多!虽然你胖了我也还是喜爱你,可是……你也太不把我
放在心里了吧?”
钟离奔弓眼瞳里全是秋淡月的身影。
他虽是笑着说,但眼睛却感到一阵酸涩,他实在是太过思念这个正紧紧抱在
怀里的小女人了。
思念到无法以任何言语来形容的地步。
望着爱人微红的眼眶,秋淡月突然明白了男人跟女人一样,遇到了不如意或
伤心时,也会受伤,而且受伤的程度不见得会比女人轻。
暌违已久的开朗性子,自钟离奔弓见到秋淡月安好无恙的那一刻起,便自动
地出现。
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抱怨,这段口子以来她是不是一点也不曾为他食不下咽
过,他可是大半年都食不知味哩。
秋淡月又一拳揍上他的鼻子。
一旁的黑衫白衣夫妇和圆圆,一点也没有露出同情钟离奔弓的表情,而且还
不约而同地闷声偷笑。
眼角还淌着泪的秋淡月拍拍隆起的肚子,瞪了心爱的男人一眼,娇嘻道:
“你还敢嫌我胖?这里面装的可是你放进去的麒麟子哪!”
钟离奔弓怎么也想不到久别之后的秋淡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再看看她圆滚滚的肚子,一时之间脑中一
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跺了跺脚,芳芳还来不及摔枕头出气就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连续三个晚上,她都只在身上穿了件绣着桃花的抹胸,姿态撩人的躺在钟离
奔弓床上等他,而且为求第一眼就让钟离奔弓惊艳,她还特地不盖上棉被并将胸
挺得老高。
三月天的夜里,凉风还是能透骨,朝露还是能冻人。
当芳芳在钟离奔弓房里怎么都等不到人后,她便决定答应去赴族里一个常约
她去逛庙会的小伙子的约,因为那个小伙子说他有个表兄是天诛使者。
芳芳相信,天底下绝没有天诛使者找不到的人,天底下也绝没有能逃得过她
魅力的男人。
钟离奔弓才不管什么麒麟子不麒麟子的,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恢复神
智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态度坚决地要带秋淡月回家去拜堂成亲,他要
赶在孩子落地前将她给娶过门。
经过锥心的分离后再聚首,钟离奔弓不再如之前那般对秋淡月含蓄地表达情
意,他将绵绵的思念和温柔情话,直截了当地倾诉予她知晓。
秋淡月亦是抛开心中的矜持,对他诉尽情衷,并娇羞地寻求她一直渴望知道
的答案
他是为了什么会将情感投注在她身上呢?
而她所得到的甜蜜答案,令她喜悦不已。
虽然浓情蜜意、两心相许,但是她还是摇头拒绝了他的求亲。
“为什么?难不成你想等孩子落地才要进钟离家大门?我爹娘若是知道自己
就要当祖父祖母了,不晓得他们老人家会有多么开心,恐怕会疼你这媳妇疼到心
窝里去,而忘记我这亲生儿子的存在了。”
一处钟离奔弓多年前在乡下购置的屋宅内,他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地劝说着
秋淡月,他只觉得她原本的性子就拗,但怀了孩子后更是拗上了万分。
秋淡月伸出长着薄茧的小手抚着他的面庞,秋淡月觉得此生能再度见到他、
摸着他,真是老天爷最善心的恩赐,但她还懂得事情的轻重,所以她向他解释着
自己的顾虑。
“等麒麟子满月后,族长便会派天诛使者来诛杀我的。圆圆当初会带我躲到
山里,也是想瞒骗族人,假装她已完成对我的天诛任务,那法子行不行得通还不
知道,倘若咱们现在就成亲,假使圆圆的计划被族长发现,到时钟离家的亲族也
会受我拖累的。”
钟离奔弓无语了。
他能不顾一切、不管自己的生死,却万万不能祸及父母亲族,可是他又对于
无法给秋淡月一个明确的名分而感到焦急。况且,照她的说法,就算圆圆的计划
能够成功,她得一辈子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将螓首搁靠进钟离奔弓的怀里,秋淡月唇角泛起—抹满足的微笑。
“奔弓,我们现在能再在一起,而我又即将生下你的儿子,这对我来说已经
是最大的满足和快乐了,以后的事,咱们就先别想那么多了。”
他怎么能不想那么多?钟离奔弓低叹了一口气,为了不让孕妇怀着忧心的情
绪,他轻轻地吻着她发顶,“嗯,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得好好的、
开开心心的,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但他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希冀:“我要永远与你在—起、永远这么抱着你、永
远这么亲着你。”他轻吻了她红润的粉唇后才又继续说:“我要你不仅只替我生
一个儿子,我还要一个女儿,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女孩,然后再生个像我也像你的
男孩子。”
永远?再生几个孩子?
秋淡月希望能如他所愿,但也不敢抱着这种希望,在心里几经挣扎之后,还
是忍不住偷偷地对未来怀抱着希望。
因为在麒麟子出生满月之前,幽影族人是绝对不会对身为麒麟圣女的秋淡月,
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举动,所以黑衫白衣夫妇在确定秋淡月的产期之后,便先行
离去,待秋淡月生产后再来助钟离奔弓应付天诛使者。
为免人多口杂,竹林屋宅里除了钟离奔弓、身怀六甲的秋淡月,和尚有伤在
身的圆圆之外,并没有另聘佣仆。
不过,在圆圆的坚持下,他们在竹林小屋外围了栅圈养了几只白鹅。钟离奔
弓和秋淡月都很纳闷为什么—定要养鹅,如果是为了想吃禽卵,难道养鸡、养鸭
就不行吗?
圆圆明白两人心里的疑问,笑着解释道:“鹅只生来有着强悍的居域性格,
一有生人靠近或有不寻常的风吹草动,便会警觉的戒备并攻击来者。鸡鸭虽然也
有相同的性子,但与机警的鹅性一相比较却是迟钝得多了,况且鹅只的秽物还有
着驱逐蛇的效用呢。”
钟离奔弓察觉出她眼里略带嘲笑他是个城里憨的意思,不甘示弱的提出反驳,
“那养几条凶猛的看门狗不就得了?”
“时间紧迫,如何在一时半刻内就得到猛犬的忠心?更何况,我们只是需要
收到警讯的效果,难不成还巴望着区区几只狗就想抵挡得住天诛使者、保护淡月
小姐的安全?”
若不是秋淡月心系在眼前这男子身上,圆圆实在是极想—掌将钟离奔弓那可
笑的男子自尊给打爆。
叹了口气,钟离奔弓明白圆圆的话是对的,更明白那个没有怀着身孕、身上
也没有带着伤,要下山到镇上去买几只蠢鹅回来的人是谁。
钟离奔弓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但也不是自小在田野里长大的庄稼
汉。
他劈柴火、修钉牲栅的动作不甚俐落,虽然偶尔还是会一榔头敲着自己的指
头,手法却也日益熟练。
他并不特别喜爱做这些粗活,但为了让秋淡月的生活能更感舒适,以前从没
做过洒扫鹅栏羊圈、下山采办灯油杂货的活儿,现今都成了日常里做得极顺手的
事了。
为了让秋淡月每天有新鲜的鸡蛋吃,他到市集里买了两笼刚会下蛋的母鸡,
打算养在庭院里,又因为圆圆说配过种的鸡蛋较补身,所以他又拎了只公鸡回去。
之前到镇上买鹅的时候,他是缚着一双双鹅脚堆在独轮车上推回去的,看到
市集另一头有人在卖羊,便想着怀着身孕的爱人天天有羊奶喝也不错,所以独轮
车的把手—亡就又系了两条圈在羊脖子上的草绳——一头刚生产的母羊及小羊。
在屋侧翻土种地长得快、收成快的蔬菜;清晨日头未现就起床到竹林里挖两
支笋子;上山猎捕兔羌、涉溪钓捞肥鱼……
每当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总是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只要她对他甜甜的笑,
他一日的疲劳便消失得全无踪影;她依偎在他怀里撒娇,他的烦恼随即飞到九霄
云外。
若说两人在飘郁苑时的口子是浓郁而甜蜜,那么在山坡竹林里的日子,便是
种耐人寻味切深刻隽永的甘味。
唯独那几只不识好歹的肥鹅,大都是圆圆和秋淡月在添水洒米喂养,所以他
总觉得那些扁毛畜生对他不具善意,一个不顺眼便要追着他拍翅啄上几口,这让
他不时有想大啖鹅肉的欲望。
缱绻交颈相拥,再热切的肌肤相贴、再深情的唇舌濡染,也在钟离奔弓大掌
被秋淡月肚皮里的蹦动所不息,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沸腾的血液瞬时降温。
当他亲吻着地时,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某种不知名,且细小的尖锐器具刺遍一
般,有点似痛非痛、似麻非麻的感觉,但当她闭起眼继续迎接他的吻后,感觉便
变成了像是被上好的丝绢包围住那样舒服。
两人追寻着对方的嘴唇,就如同渴望糖果的孩子般,怎么尝也尝不够。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的亲密,比他们好像今生所遇到的任何伤心事,完全都
没有发生过一般,只记得那些欢乐、开怀的事情。
因为他们正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之中。
爱情使得秋淡月遗忘两人当初结合时的恐惧和痛楚,除了心之外,她也迫切
的想让自己的身体再次属于他,也让他属于自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种互属互
有的感觉。
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好似随时就要迸开的高耸肚皮,再抬起头看到他眼
里温柔的体贴,便明白就算身躯没有结合,他们仍是真实地拥有着彼此。
鼻息相融的共枕夜里,他们的腿总是在被窝里缠叠在一起,虽然时间一久难
免会觉得腿有些麻,但说来可笑,谁也不愿先将腿抽开。
分离的记忆太过痛苦,痛苦得稍一想起,胸口便是一阵紧缩,所以他们连睡
眠时这小小的分开也不愿意。但最后,为了使她获得较舒适的睡眠,他不得不挪
开身子别再压着她。
微风轻抚着从鹅圈栅栏旁伸出的矮细竹枝,两三片竹叶缓缓地落在栅圈内的
鹅只身旁。
秋淡月悄悄的走了出来,依偎在靠着门框的钟离奔弓身旁,一只手抓着长发!
一只手挽着他的臂膀。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她的眼眸中充满了愉悦和幸福。
“你看那边。”
钟离奔弓伸臂轻揽着她的肩,示意她朝向他正看着的方向望去。
有些不解疑惑,但她仍是将原本流连在他面庞上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自那边的竹叶缝隙中洒到地上,就好像随时会有仙女出现一样,是不
是很美呢?”
“咦,一直以为你说话总是没个正经,没想到你竟能说出这样诗情画意的话
来,这会儿我倒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哩。”
想要转移秋淡月对于即将生产的恐惧,以及天诛使者也将随之到来的事实,
钟离奔弓特意在生活中找寻些能让她开怀的事情。但此刻经由她这么一说,他也
觉得自己显得有些矫情、也有些造作,不禁不自在地微微红了耳根。
“我……我只是……”
他向来伶俐的口才,此刻显得有些一不济事,他也只好傻笑着。
“只是想哄我开心,是不?”秋淡月了解地轻笑,胸怀里涨着满满的幸福。
她定定地迎视着他,心想着:真是不可思议!不安的心情消失了,只因为他
专注地看着我,我的心情便平静许多。虽然经过这些日子,他瘦了也晒黑了,但
他眼里的人还是我,他也还是以前的他,但他又好像变得不是以前的他,难道是
我变了吗?或许……是我变得比昨天更爱他的关系吧!
“之前和圆圆住在山上,想念你的时候,我是那么的不安、那么的孤独,你
知道吗?”
“我知道。”
“可是你现在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便能轻易的将我的不安消解掉,你懂我的
感觉吗?”
“我懂。”
“该休息。”
“该多走动。”
小屋里常常传来圆圆和钟离奔弓的争议声。
钟离奔弓觉得秋淡月该常常活动才会保持健康,届时生产才会顺利。而圆圆
则是认为秋淡月已有帮忙操持简单家务,活动量已经足够,不该再挺着个大肚子
过度疲累。
“小姐,你看少爷都不疼你,你每天已经够累了,竟然还要你多走动。”圆
圆将小嘴嘟得高高地向秋淡月埋怨着。
一路相互扶持的走来,圆圆在秋淡月与钟离奔弓的心目中已不是侍女的地位,
对她有着对亲人、对妹妹的情感,称呼在圆圆的坚持下不愿变更,但情谊浓厚却
是不可否认。
“亏你还是个武术高手,母马生小马的前两天不都要马师牵着母马不停的走
动吗?那孕妇临盆前要多走动应该就没错了,我是为了淡月好,才要她多活动筋
骨。”
钟离奔弓细心地以布巾擦拭着以前他花了千金才得来的宝弓,虽然宝弓现在
最重要的功能,是猎补山羌野兔做为晚膳。
“母马哪能拿来和小姐相比!”圆圆气得大眼圆睁地瞪着钟离奔弓。
“小时候教我骑马的人说过,母马和女人生孩子都是一样的过程。”
钟离奔弓不理会圆圆的瞪视,继续拿起砺石磨锐箭镞前端,心里想着明天要
给秋淡月打只山雉回来炖汤喝。
“那个马师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圆圆气得跳脚,她不能容忍任何污蔑到
秋淡月的言浯。
他看了犹在跳脚的圆圆——眼,淡淡地说:“那个教我骑马的人是我娘。”
钟离奔弓的父亲虽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但母亲却是武林世家的千金,所以
他小时候骑乘射御的基础学习,全是由母亲一手调教的。
“啊?”圆圆尴尬的红了红脸,求救似的望着秋淡月。
秋淡月对于两人关于她健康的争执早巳习惯了,她微笑的开口说:“你们说
得都对。我会多站起来走动,但一感到累了就立刻歇息,这样你们说好不好?”
因为秋淡月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睡觉想翻个身也越来越难,更别提她生活起
居的诸多不便让钟离奔弓心疼不已,所以他考虑想到临近的镇卜去请几个佣仆。
“奔弓……”秋淡月轻喊了声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钟离奔弓。
见她捧着肚子站在厅堂门边,钟离奔弓马上迎了过去:“时候还早,怎么不
多谁一会?”
“你今天要到镇上去买东西吗?”她微微皱拧眉心,额际也淌下一滴汗珠,
小脸苍白地问道。
“脸色这样差,人不舒服?”用掌心抹去她的冷汗,他专注地直视着她。
没心神去理会他的问题,她背抵着门框,借以支撑着自己逐渐发软的双腿,
哑着嗓子说道:“记得顺便带个产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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