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概是一种惯性的仪式——
忍受着修正液微微刺鼻的味道,李绽巧在自己的万用手册上以白色液体覆盖
住赵景康的姓名和所有的联络电话。
“绽巧,就干脆换一张新的活页纸嘛,老是在同一页上涂涂抹抹的,修正液
就快要厚得可以砌砖了啦!而且你又不是不晓得修正液是一种很不环保的化学物
质……”李绽巧的朋友也是她老板娘的施美环笑笑地打量着李绽巧的短发,再笑
笑地看着她涂抹修正液的行为,将原本要继续叨念的话题转了个弯,“怎么?又
把男朋友给甩了?”
撇撇嘴瞪了施美环一眼,李维巧略带恼怒地回答:“甩了又如何?我马上就
又要填新的名字上去了。”
她拉不下脸说出这次是她先被甩了的实话。
“哇!动作这么快?是又看人家哪里不顺眼了?”施美环佯装惊讶的口吻,
“我来猜猜这次是为了什么……那人到速食店吃炸鸡时有啃骨头啃得喀喀作响的
习惯?或是穿皮鞋所搭配的袜子颜色你不喜欢?还是曾没公德心的朝车窗外乱丢
饮料空罐?啊—一对了,是发际的分线不对你的眼,是不是这样?”
“不是啦,美环,你不要乱说啦……”
李绽巧暗自吞了吞唾液,她以前的确因为许多看不惯的小事情就甩掉好几个
男友。
“好吧,那这次这位新出炉的‘幸运’男士,不会是你胡里胡涂看到顺眼的
男人,就开口跟人家交往的吧?”施美环虽以闲散的表情说话,但眉目之间却透
露出一股笃定。
她这回连猜都懒得去费神,便一语中的地戳到李绽巧的心口。
“美环——”李绽巧的尾音拉得长长的。看着老朋友十拿九稳的得意神情,
李绽巧原本想狡辩的勇气顿时消散无踪,只得服输般地叹了口气,“唉……”
“你呀!每次都用最笨的方法治疗伤口,结果愈治愈严重,就算你有本事一
个接一个遇上好男人,但如果你不是真心爱上对方,怎么样还不都是没用?只是
恶性循环罢了!”施美环皱皱眉心,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她打算如同往常一般,开始数落李绽巧的不智。
趁着施美环歇口换气时,李绽巧背诵似的替她将话说完
“除非你懂得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否则有男人的生活又不一定就是好,这世
上靠什么人来让自己快乐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掌握让自己快乐的方法才是真的!”
“哼!都知道还不懂得照着做!”施美环曲指弹了弹李绽巧最怕人弹的耳朵。
“啊!美环,讨厌啦,又弹人家的耳朵!”
李绽巧连忙捂住双耳,龇牙咧嘴地佯装要痛咬施美环仍打算伸过来的指头,
她实在很怕被人弹耳朵。
“只靠恋爱来肯定自我,是件很悲哀的事……”施美环看了李绽巧一眼,接
着说:“不过,只凭恋爱的结果就断定了自身的价值,却是更悲哀的事。”
李绽巧不语地嘟着嘴。
施美环继续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恋爱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你
总是完全规避做为一个恋人的责任。你永远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最女性化的一面,
也使得对方表现得很不实在,结果两个人到最后都忘了要细心经营彼此的关系,
也难怪会走上分开的路子。”
“人家知道啦……”李绽巧无法辩驳地继续嘟着嘴。
“绽巧,我说你呀,就是怕寂寞又爱撒娇的个性改不了。”施美环无奈地白
了李绽巧一眼。
“乱讲!我也是很有自己的主张、很独立的!”李绽巧鼓起脸颊,气呼呼的
抬起下巴。
“嗟!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叫撒娇,我头剁给你!”施美环见她那撒娇的模样,
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也觉得李绽巧就是这种一眼便能让人着穿的性子可爱。
李绽巧有着完美的身段和一双笔直的长腿,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对表情丰
富的大眼睛会散发出具有极高亮度的光芒。
她一直深信李绽巧有一种令陌生男子眼睛为之一亮的魁力,但缺乏经营长久
关系的手腕,是她没有固定男友的主要原因。
李绽巧说不过施美环,低头正好看见桌上有一叠未建档的资料,索性打断她
的闲嗑牙,语音拖得长长的说:“老——板——娘——别老是在上班时间找员工
聊天,你这样是不行的啦,我们该认真工作了***
李绽巧不是不认同施美环常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可是她就像被某个掌管“恋
爱”的鬼神下了降头一般,觉得生活中一旦失去“恋爱”的成分,就会让她有浑
身不对劲的感觉。
可是爱钻牛角尖加上别扭不大方的性格,使得她的恋情都维持不了很久,历
时最长的是三个月,最短的也不过一个礼拜。
而且她还发现,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觉得前任男友的面孔已经变得模
糊,这表示她其实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吗?
反反覆覆的坠入爱河、再反反覆覆的搁浅。
李绽巧发现她实在是受够了,她需要力图振作,也决定不再放纵自己的花痴
行径,至少……也得先过过一阵子单身贵族的日子。
她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所以她必须通知程遇,先前她向他提出交往的要求其实是场误会,请他尽速
忘掉那件事。
虽然他们已经在电话里约好周末要看电影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接听电话。
“喂……程遇吗?”李绽巧的音量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小。
“嗯,哪位?”程遇带着睡意问道。
“我……我是李绽巧……”她报上姓名。
“什么事吗?”他有些诧异。
“呃……我……我……”李绽巧疑心自己是不是耳鸣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
声音好空洞,也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程遇无语地等待她的下文。
“我……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明明早就在心里打好草稿了,
为什么现在却全忘了呢?
“嗯?”他对于她的吞吐感到纳闷,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难开口?
“说……说晚安。”她又瞟了一眼时钟,觉得时间晚了,说晚安应该总没错。
“晚安。”他本能地回应。
“啊?那……那没事了,再……再见……”
“再见。”他有些失笑,但为了免除她的尴尬,所以力图嗓音的镇定。
李绽巧瞪着自己手里握着的话筒十秒钟,然后才放回话机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凝聚了几个小时的勇气才拨出电话,结果“分手”
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程遇低沉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却没有让李绽巧有冰冷的感觉,也就是这种
感觉让她说不出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铃——铃——”
乍响的电话铃声吓了犹在神游的李绽巧一跳,她连忙接起电话,“喂?”
“绽巧?”
是程遇好听的声音,李绽巧脸红心跳地发现,他唤她的名字时声音更好听了!
“程……程遇,我……我是。”他打电话来做什么?李绽巧又惊又疑,说话
也嗫嚅起来。
“还记得明天晚上的晚场电影?”他的声音显得比稍早之前“清醒”许多。
“记……记得。”喔,对了……他们是约好要看电影的。她唤回记忆。
“我去接你?”他表达出男士应接送女士的义务。
“不……不用了啦。”她不想让他到她的住处。
“你自己到戏院?”
“嗯。”她点点头,随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电话线那头的他哪能看得
到她的动作呢?
“明天或许会下雨,记得带伞。”他注意到近来天候的不稳定,提醒着她。
“好……”这回她记住别再做点头那种无谓的动作了。
当程遇道再见断话之后,李绽巧又再度看着手上的话筒发了十秒钟的呆,才
以极缓慢的动作挂上电话。
他不算非常体贴的体贴,竟让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一阵感动,心里悄悄甜孜孜
地发酵着,也咕噜咕噜地冒着喜悦的泡泡。
明天看完电影后再跟他说要分手的事好了!
她无意识的走到衣柜前,翻翻拣拣地挑选着明天赴约时想穿的衣服,神情慎
重得就像是在挑选赴国宴的礼服一般…***城市中的空气和雨后的污湿,交融
出沁凉黏腻的气味
李绽巧塔公车到站,撑开伞下车时便后悔了。
她身上穿的是从衣柜里千挑万选的绝佳搭配——围里式的青黄色印花平纹丝
质上衣,以及斜裁花色绸缎裙;脚上那双崭新的鞋是前阵子痛下决心买的,而现
在正凄惨地踩在路面的水洼里。
她双脚每迈开一步,带泥的雨水除了泡湿原本光洁的鞋面外,也一点一滴的
溅上她裙摆下的小腿肚。
回头望着呼啸而去的公车,李绽巧脑海中突然涌出她国中时代那段搭公车上
下课的记忆。
那几年,就算是刮光了行道树叶子的冬季寒风,或是污夏中吹落招牌、打破
窗户、拔起电线杆,甚至是能将老太太吹到水沟里去的台风,都不会让她错过早
晨七点整的那班公车,因为,在那班公车上有着她青春的憧憬——
一个下一站下车的他校高中男生。
因为有那个高中男生的存在,让公车里的空气永远像是置身草原般的清新、
聒噪欧巴桑的声音变得天籁般悦耳、抠鼻孔的小学生看起来也像天使般可爱,就
连司机先生粗鲁的紧急煞车,都是种为了令她显现出娇弱的体贴。
偷偷地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悄悄地注意他穿哪个厂牌的球鞋,她意外地发
现少女情窦初开的滋味是多么甜美又酸涩。
那个从未交谈、也不曾结识的男孩,是她冬季晨起洗头梳发、睡前减肥摇呼
拉圈的超强动力。
少女的暗恋可以是很漫长的!
或许像是拓印作用一样,第一眼刻入少女心坎的人,奠定了她日后选择对象
的雏型……
踩着困难的脚步逐渐接近电影院门口,李绽巧心里也逐渐浮起曾偷瞄那男孩
制服胸前的字样。
程遇!
她突然停止行进,以至于身后的路人差点反应不及地撞上她,越过她身旁时,
路人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记忆中的朦胧轮廓慢慢被勾勒出来。
不会吧?
他……是他吗?
真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李绽巧又再度迈开脚步,双腿前进的速度和她的心跳成正比。
她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快去仔细看看程遇的脸再对照一下记忆,她应该就能
解开心中的疑惑。***
“程……程遇……”
走到戏院骑楼下收起雨伞,李绽巧原本以为她必须在人群中努力搜寻才能辨
认出哪个人是程遇,毕竟她还不能确定自己已经记住他的长相,但是当她一看到
那个有着似笑非笑表情的男子,她便明确地认出他来。
“初次见面,我是小米,今年七岁,念仁爱国小一年甲班,我是我们班上照
顾金鱼的金鱼股长,请阿姨多多指教。”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小男孩双手并拢
在肚子上向李绽巧鞠了个躬。
“啊?小米……你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李绽巧的视线随着小米的声音,由程遇脸上下移至他身边的小米。
近几年,每当有小孩子称呼她为“阿姨”而不是“姐姐”时,她就有种不胜
唏吁的落寞。
难不成程遇已经结婚了?而且连小孩都有了?
还是……离婚了?
或者是……妻子去世的鳏夫?
李绽巧从来就不否认自己是个想像力丰富的女人,只是她现在很气自己,怎
么想像力会这么丰富?
她忖度着该不该开口问程遇,小米为什么会参与他们的“约会”,但又觉得
那么做显得自己不够大方。
“爸爸出门做生意了,程叔叔看我一个人在公园里玩,就问我要不要一起来
看电影。”
小米机灵得不得了,看出李绽巧眼里的疑问自动地解释着,“希望小米没有
打扰到程叔叔和阿姨的约会。”
“打扰?怎么会呢,小米,你别多想了。”
原来是邻居的小孩啊!不过这个小米真的只有七岁吗?这么会察言观色的鬼
灵精……
李绽巧被拆穿心事尴尬的笑着。
程遇牵动唇角,勾勒出近似笑容的弧度,让她呆愣了一秒钟,也让她忘了方
才心里的疑问——
那记忆中的男孩是不是他?***
对于李绽巧来说,爱情文艺片很好,惊悚悬疑片更佳,火爆动作片也不错,
再不然,战争纪实片也还勉强可以接受,但她就是对日本拍摄的那种假兮兮的怪
兽电影完全没兴趣。
但,事与愿违——
小米偏偏是怪兽电影的忠实爱好者。
走出戏院,当李绽巧头昏脑胀地想甩开犹在耳边吼叫的怪兽时,小米比手画
脚兴高采烈地和程遇讨论着刚才电影里的情节。
她四下看看其他和小米一样激动的小观众,决定暂时保持在程遇和小米身后
几步走着,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讨论阵容。
而已经停了,空气污染似乎暂时被稍早的雨水降服。
望着程遇的后脑勺,李绽巧发现他的发质很细软,随着脚步移动而略微飘扬,
有种勾引人伸出手去抚触的魔力……
等她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真的已经那么做了。
程遇回过头,使得李绽巧的手指滑过他的耳朵、脸颊和鼻梁,这是他们两人
肢体上第一次的接触。
“呃……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好像很软、很好摸,所以不知
不觉就……”李绽巧试着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一阵莫名的电击流窜过李绽巧的指尖,刺刺的、麻麻的,让她以为是静电作
用的关系。
但她一时忘了,雨后的室外暂时是不会产生这种静电作用的。
程遇没有浮出那种难以捉摸的表情或暖昧的态度,让李绽巧原本七上八下的
心平稳下来。
轻轻握住她停留在自己鼻前的指尖,程遇眼底泛着笑,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将
她带领至身边,继续和小米往前走。
他那再自然不过的举动,让李绽巧芳心小小地悸动了一下。
“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在程遇掌里的指尖,李绽巧双颊因疾速充血而胀得发硬,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话题开口发问。
“阿姨,我们不是要回家了吗?”走在程遇右侧的小米听见了李绽巧的问话。
“回家?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绽巧自程遇胸前探出头,将视线投向小米。
她自住处搭公车到电影院只有两站的路程,步行回去的确不能算远,但她不
能理解小米口中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对呀,我们不是都住在和美里社区吗?”小米也构过程遇胸前,探头将视
线移向李绽巧。
“你们也住在和美里社区?”李绽巧吓一跳地停下脚步。
程遇和小米因着她的停步也不再跨出步伐。
“阿姨,你不知道吗?”小米搔搔头,继续说道:“我常常在我们家附近看
见阿姨的呀!”
李绽巧以充满疑惑的表情望向程遇。
“我也常常在社区里看见你。”他唇边泛起淡淡的微笑。
“啊?那我怎么没在社区里看过你们?”李绽巧觉得自己现下的感觉只能以
“震惊”两字来形容。
“因为阿姨在小米早上上学的时候都跑得好快,所以才会没看到小米。”小
米头头是道地解说着。
李绽巧难为情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米,因为她每天早上几乎都睡过头而差
点赶不上公车,所以跑得很快是正常的。
“我还知道喔,阿姨如果吃晚饭的时候回家,头就会低低的,如果是妈妈看
完连续剧的那个时候才回家,脸就会笑笑的。”小米打开话匣子般地发表自己的
心得。
“喔?”李绽巧发誓自己在程遇脸上看到了诡异的笑意。
“洗衣店的王妈妈、陈妈妈,还有吴婆婆说阿姨失恋了就会早点回家,没有
早回家就是又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小米偏着头搜寻着记忆,然后再继续说:
“便利商店的郑妈妈说,如果晚上阿姨到巷口黄伯伯的面店吃面,就是又被甩了。
张婆婆还说阿姨去年搬到和美里社区到现在,已经换了四个男朋友……”
李绽巧自程遇的掌里缩回指尖,她突然好想找根柱子一头撞去,而且最好是
粗一点的。
她住进和美里社区还不满一年整,也一直依循着都市人的居住习惯——不大
主动去认识左邻右舍。
可是她现在为什么有种全社区住户都知道她穿几号内裤的困窘感?
“程叔叔,李阿姨的很多事情,你也都听社区的妈妈们说过对不对?”小米
无意间替李绽巧的尴尬之火再淋上燃油。
“嗯。”程遇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那程叔叔也知道阿姨喜欢穿粉红圆点点的小裤裤罗?”小米石破天惊地又
爆出一桩小道消息。
喔!天哪!快降雷劈死她吧!
当李绽巧看见程遇又点头时,她的心中不住地哀号。小米不但没有止住滔滔
不绝的话题,还意犹未尽地说:“李阿姨喜欢穿什么颜色小裤裤的事情是早餐店
的伯母说的,但早餐店的伯母说她是听住在李阿姨对面阳台的朱婶说的,朱婶婶
还说有一次李阿姨晒在阳台的睡衣掉到她们家,就说李阿姨其实也挺闷骚的……
李阿姨,为什么你的睡衣会很闷骚啊?”
“呜……”李绽巧发出一声呻吟。
她不能理解一个七岁大的小男孩,为什么会对街头巷尾妇女的话题记得那么
清楚?她能告诉他,那次被风吹落到邻居阳台上的,是一件好友开玩笑送她的透
明薄纱睡衣吗?
“小米,别说了。”程遇制止小米。
“可是——”小米欲言口又止,他的好奇心还没有被满足。
程遇淡淡地看了小米一眼,却已足够让小米咬咬下唇停止发问了。
对于程遇的援手,李绽巧满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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