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卞金荣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意外出生的老小卞金荣,由于和兄长们年龄相差巨大,小时,父母和兄长们都
是让着他。兄长们让他的同时,也是不和他玩,他们与他悬殊的年龄相差,叫他们
与他没得说,没得玩。
卞金荣除了没有父亲的腮帮子鼓,其他都是父亲长相的翻版。他与家里的所有
人有一处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脑袋后面长了两个“旋”,别人都是一个“旋”。
都说头上有两个“旋”的人“坏”,父母认为卞金荣的皮闹就是天生的。
对卞金荣,父母有些发愁,想他们和这小儿子的岁数相差得太大了,卞金荣一
天天地长大了,他们就一天天地朝老的长了,他们老了,就更管不住他了。他们算
了算,卞金荣上小学时,他们就奔六十了,已经算是老人了,等他到了初中、高中,
他们就更老了,管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许他们还活不到他上初中、高中呢。他
们活得在乎,是要看到每一个孩子的长大成人,一个都不能少的。他们愁的是,卞
金荣将来到了学校,一定是更不安生的,他咋整哪?但是,后来的情形比他们想象
得好,上学之后,卞金荣不仅没有“坏案”记录,而且,在他初中、高中的每一阶
段,他都做了一件“光彩”的事,被学校宣扬成为典型的。在学校,他是顺顺当当
的,一直到了高中毕业。
初中的光彩,是在初二的上半学期。一天下午,他和两个同学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边走,边玩着抬轿子的游戏。游戏很简单,就是三人通过猜包斥,谁是最后的
赢家,谁就坐上“轿子”被抬着走五十步,轿子是他们用双手搭出的一个“座椅”。
路过玻璃厂厂门口时,正是他们停下来猜包斥的时候。他们正嚷笑着猜得兴头上,
突然从厂里面蹿出一条豺狗,一边嗷叫,一边扑向其中一个同学,同学倒地,豺狗
咬着同学的屁股,同学屁股上的裤子被狗嘴撕开。同学吓得连叫带哭。另一个同学
见状,撒腿便跑,狗又扑倒了他,咬住他的大腿不放。卞金荣一咬牙,上前狠狠地
踹了一脚豺狗,豺狗立即向他扑来。他不怕,张着嘴,呼着气,气势汹汹地不停用
双脚轮流踢踹豺狗,双手本能地也跟着挥舞着。没几下,豺狗咬住了他的一只脚,
他踉跄倒地。他想甩掉狗嘴,甩着,就甩掉了布鞋,狗又咬住了他的袜子。他甩不
掉狗嘴,也感觉不到疼痛,顺手摸到一个核桃大的石头,他握紧石头,对准狗的左
眼,用力掷去。只听得豺狗一声尖锐的惨叫,松开口,在地上打起滚来。豺狗是疼
坏了。厂里出来了人,一看,豺狗的眼睛被打瞎了。厂里是没有任何理由叫卞金荣
赔狗眼的。他们不追究,卞金荣的学校倒不依不饶,叫玻璃厂给三个学生道歉,给
学校道歉。玻璃厂理亏,就向学校写了封道歉信。事情过后,学校公开表扬了卞金
荣的“勇敢”,称他为新时期的小武松。这个表彰让卞金荣感到光荣。
上高中时,林彪提出备战备荒,防止美帝国主义的侵略,号召全民练兵。这时,
学生都要有支红缨枪,每天要练红缨枪。卞金荣对这号召激情豪迈。父亲为卞金荣
做的红缨枪,他并不满意,觉得那红缨枪枪尖厚墩墩的,不够尖锐,怎么能够刺杀
敌人呢?父亲笑着说,真要去打仗,红缨枪哪能用,打豺狼都能把枪杆给打断了。
卞金荣一本正经地批评父亲的态度不对,说他政治思想有问题。父亲不屑跟他争,
知道他是年轻的激情作祟,就让他燃烧一阵吧,就说,谁家的红缨枪都是那样厚的
枪尖,枪尖尖锐了,就不正常了,也就不叫红缨枪了,是刺刀了。他不赞成,却也
没再说,因为父亲说的的确是事实。但他心里决心要与众不同,私下里,就把红缨
枪的枪尖用刀子又削薄了一圈,尤其是多削了尖部。然后,他重又涂上了银色油漆。
油漆是父亲剩下没有倒掉的。他想这尖枪尖一定能够派上用场,刺杀几个美帝国主
义侵略者的。他幼稚地以为,不久自己的国家可能就会和美帝国主义干起仗来。果
然,没过多久,枪尖使用了,却不是对美帝国主义者,对的是他的同学。那个同学
是自找,当着他的面宣扬说,红缨枪哪能抗击过人家美帝国主义的大炮和飞机啊!
和卞金荣父亲之前的论调相似,上次,他就压抑了反击,这次,他是不能再压抑了。
上次是父亲,父亲老糊涂了,还有情可原,轮到活力四射的青年人,他就无法忍受
了。他听罢,举起红缨枪,就刺向了同学的大腿,同学的伤处立即涌出了鲜血,卞
金荣得意地说:看这枪厉害不,看你还敢胡说!过后,老师没有处分他,并且说他
虽然行为上过激,而内容上是可以肯定的;同时也批评了那个同学,说他消极的言
语实际上暴露出了他胆小的内心,是个危险的信号。总的衡量,老师其实还是肯定
了卞金荣的。这其实又是他光彩的一笔了。
卞金荣在学校的那两段经历,最后是被记在了档案里。综合这几件事,学校老
师给他的评价是:敢于说,敢于行动,具有大无畏的革命勇敢主义精神。弄来弄去,
本来是五个孩子中最“坏”的,却成了在学校受表彰最多的。光荣地高中毕业后,
卞金荣和一些同学被分配到河西走廊插队。
戈壁边缘,景象单调,人心平寂;生活单一,趣味乏味。第一年是正常地过去
了。第二年,生理已经成熟的男女同学按捺不住枯寂,纷纷“谈恋爱”来打发这单
寂的日子。“谈恋爱”一时成为知青群体的流行物,人人不甘落后,像赶集一样紧
赶着这股风潮,生怕晚了,集就散了。很快,很多人都锁定了目标,与“对象”单
独约会是一件比什么都能够让人提起精神的事。劳动之余“恋爱者”们有了充实的
内容,农村原野宽阔,他们一对一对地散向四面各个角落,角落里藏着唯有他们能
够感受到的饱满精神。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搭上了这班车,毕竟男女份额不是一
对一地对等,即使对等,又不是抢购,抢到东西是目的,认运气,抢到什么就是什
么,甘心接受;人有感知,不喜欢、不上眼的,捏在一起,反倒是痛苦了。因此,
男女知青都会有剩下的“光棍”,这里面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没人要的”,一种
是“不要人的”;前者是被人挑剩下的,后者是挑了没合适的。
知青中,男生人数是女生的一倍,男生剩的自然就比女生多得多。男的剩了,
就不足为奇。卞金荣也在被剩下之行列。他的情况属于后者“不要人的”。他有点
逆反心理,不愿意随大溜,喜欢特立独行,他有意避开这一窝蜂,根本就没参与进
来,给同学的姿态是他没有一个看上的。他以自己在这个时候凸显出了独特和骄傲
而得意。女生虽是稀为贵,但是也还是剩下了三个,据说都是“没人要的”。那三
人,一个是个大胖子,一个长得丑,另一个是外形没毛病,性格有问题,据说脾气
又暴又烈,谁对她稍有不尊,她叉着腰,瞪圆眼,会把惹她的人,骂得狗血喷头;
要是谁敢和她对骂,她骂冲动了,都敢上手打人,你打得过她,她就赖上你,天不
怕,地不怕,一副不要命的架势,纠缠你到底,直到你做了让步;你不让步,她永
远是决不会先做让步的。三个没人要的女生,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焦点,说起她们,
知青们都会提起精神。她们,是可娱乐的。
有一天,吃罢晚饭,卞金荣和一帮男知青“光棍”们聚在一屋,一边玩牌,一
边开心地议论起那三个没人要的女生来。说过胖子,说过丑女,就说到了不丑不胖
的烈女。“烈女”叫全婵,女性味十足的名字。说到她的烈,就说这样的女子真是
可怕啊。卞金荣不以为然地说,怕她的男生也不像个男的,是男的,怕她呢,他就
不信。其实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真见识过全婵的厉害。其中一个姓于的知青突然
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那咱们真操实练一把,检验一下她是真老虎,还是纸老
虎?卞金荣问:怎么试?
于知青翻了下眼,使坏的样子说:就是惹她,碰她。
卞金荣又问怎么个惹法、碰法?
于知青说:最厉害的招儿就是去睡她。想了想,摇头说:肯定没人敢做。
卞金荣毫不犹豫地说:我要敢呢?
于知青“啪”地一只手拍在桌上,大声说:我请你喝酒、吃猪头肉!
“啪”地卞金荣伸手用力地拍在于知青的手上,说:一言为定!
他们下的赌只限在三天之内有效,过期不算。并且说,只要卞金荣约好了人,
他们不仅为他腾空一间屋子,还要为他站岗放哨,除了他和全婵不能过夜(过夜的
话,他们就没地儿睡觉了),他们睡几个小时都可以。卞金荣说“好!”
全婵和卞金荣一直没有同班过,相互知道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插队期间又不在
一个组,卞金荣在农耕组,全婵在饲养组,两人平时很少照面,所以卞金荣对全婵
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在卞金荣的印象中,全婵看着内向,并没有见过旁人说她的
“烈”劲。现在,他根本不管不怕全婵有多厉害,他想的就是和她一定要睡上,
“睡”不是真睡觉,是要全婵身体的意思。他一定要赌赢。
卞金荣约全婵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派同学给全婵递了个字条,上面只是简单的
几句话,说请她来某处,他找她有事。某处就是他们要给他腾空的屋子,上面有门
号。卞金荣约全婵的时间在下午五点,刚好是下工的时间,不耽误劳动。他是提前
了五分钟收工,洗了把脸后匆匆来到屋中等待。他靠到床上的时候,有些心跳,他
还没有睡过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行不行。对于男女性事,他其实是似懂非
懂的,懂是偷看过哥哥卞金国的关于这方面的教导书籍;不懂是没有实践过,总是
有些不自信,怕做得笨手笨脚的,有点现眼。想了会儿,他就不想了,反正知道怎
么弄,弄了就算,管他像回事不像回事的;弄了就成,就是他赌赢了,关键是“赢”!
等了二十多分钟,全婵才来。全婵一进来,卞金荣就把屋门插上了闩。全婵挺
着胸,不满地瞪着眼说:这插门是啥意思嘛!从她不论的样子,卞金荣心想,她是
不一般。卞金荣没解释闩门的理由,全婵好像也只是说说,没接着追究。看全婵瘦
瘦的身板,卞金荣心里有数地想,他是弄得了她的。他殷勤地招呼全婵坐下,给她
沏了茶水,拿了炒熟的白瓜子,叫她喝茶、嗑瓜子。全婵也不客气,抓了把瓜子就
嗑了起来,嗑着,含糊地说了句:你说,啥事。卞金荣笑笑说,待会儿说。全婵不
问了,只嗑她的瓜子。卞金荣盯着全婵,越看她越是好看的,她除了皮肤黑一些,
眼睛大,鼻子挺,眉毛弯,脸形接近瓜子脸,嘴唇薄是薄些,却是个小嘴,和她人
整体的精瘦是相配套的。只是她整体看上去,就是稍显硬气,僵气,缺少了些女人
该有的柔和。看着,卞金荣找出了成因,问题是出在全婵的眼睛上。她的眼睛凹凹
的,很深邃,眼球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眼神中透出一种尖利,有一种说打说骂
就能来的劲头。
卞金荣琢磨着,越加不怕她,他想能睡了她,就等于是制了她一次,她既然不
一般,“制”上她才叫本事。想着,他就准备上手了,他坐到全婵的身边,全婵白
了他一眼,象征性地挪了下屁股,以显示和他该是授受不亲的。卞金荣坐到她身旁,
浑身神经不自主地就亢奋起来,已经不是原来要“赢”的力量在起作用了。全婵坐
的是床边,卞金荣一把就将全婵按倒在床,全婵手上的瓜子撒了一地。卞金荣亲她
的嘴、摸她的胸。出乎卞金荣意想的是,全婵不喊不挣扎的,卞金荣就想她真是只
纸老虎。亲着、摸着,卞金荣就冲动了起来,他激动地扒开全婵的裤子,又扒掉自
己的一条裤腿,他挺立的隐秘部位迫不及待地挨上了全婵的隐秘部位,刚一触及,
他就停止了动作,紧紧地抱紧全婵,粗重地哼了两声。过后,他起身,全婵呆望着
屋顶,一动不动,她的上衣掀开着,露出了肚皮;她的裤子掉在小腿处,下身裸露
着。卞金荣穿好裤子,被全婵的身体吸引,情不自禁地俯身去抚摸她的身体。
全婵这才有了脾气,不客气地推开他,咬牙说:你找我就是这事?
卞金荣没吱声。
全婵质问:为啥要对我耍流氓!
卞金荣笑着说: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我不喜欢你,咋会叫你,不叫别人?
全婵噌地坐起,把上身衣服拽了下来,盖住上身。她盯着卞金荣,力量十足地
说:好,你说的你喜欢我,咱们就是对象了。说罢腾地起身,一边提着裤子,一边
恨恨地唠叨说:咱们都这样了,就要有小孩了,你想跑,没门!
卞金荣扑哧笑出声,说:我都没进去,咋会有小孩呢?
全婵手一挥,梗着脖子,说:你骗谁,不生孩子我不姓全!我倒着走,不缠你,
不怨你,咱们啥事没发生,各走各的路!
卞金荣说:好,你说的,不反悔?
全婵说:不反悔!怀孕我懂,十月怀胎,十个月后就知道了,十个月后,咱们
是分是留再决定。
卞金荣又哼哧一笑,说: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知道。
全婵说:你想耍赖,没门,十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卞金荣见她无知,也不和她争了,想反正没事,等一个月是等,等十个月也是
等,没什么难的。就答应了。全婵走的时候几乎是欢快的。
这段插曲成就了卞金荣后来的婚姻。他不想娶全婵也得娶了。后来,当然十个
月后,全婵并没有怀孕,但她又出尔反尔,又说她的初次给了卞金荣,他不要她,
她就死,死之前先要告他犯强奸,她不活,他也别想活好。这很像当年哥哥卞金利
要了秦秋凤后的情形一样。但是,卞金荣是比哥哥冤枉多了,哥哥是实打实地占了
秦秋凤的身子,秦秋凤还怀了孕的。他这苦是有口难辩的。
卞金荣不解的是,全婵为什么那么情愿缠上自己?这个谜底是在他们结婚前才
解开的。原来,全婵在中学时就迷恋上了有“勇敢”之名的卞金荣,卞金荣与同学
的赌注,是歪打正着地成全了全婵的心愿了。而全婵,也没有传说中的“烈”,
“烈”是因为高中时,她和班上的一个男生争吵时,双方情绪激烈,实打实地互相
动了手,之后,就被扩大化了。
卞金荣并没有因为答应了娶全婵就早早地和她结婚。他对全婵说他不想早结婚,
五年后再结。他拖着,是故意叫全婵熬得提心吊胆些,是想补自己做冤大头的一些
平衡回来的。另外还抱幻想,拖得长了,没准儿全婵熬不住,就逃了;或者,找个
时机,他哪天逃脱了算。
回城后,卞金荣运气不错,被分配到了税务局。在当时,进事业单位,是找工
作的人梦寐以求的。但卞金荣不以为然,干了一年,就不想干了。收税叫他开了眼
界,他对刚刚出现的个体户感起了兴趣。他看到个体户挣的钱比他们上班的要多,
又自由,与自己天天守时地上班下班相比,个体户不受束缚的生活叫他向往,他没
有想长远,想只要能干个体,他只要永远干着,不歇息,饿不着他,干个体怕什么。
他要干个体的决定,受到父母和兄长们的极力反对,说工作是大路,个体是边路,
没大路了才会走边路,谁会像他这么傻,不走大路走边路。去看看周围的人,哪有
一个人敢这么做啊!
卞金荣振振有词地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大路上都是人的,有好东西,也早
被人捡了;边路上没人去,容易拾到宝贝呢。
家人七嘴八舌地和他辩,他回回有词有理的。最后他辩得口干舌燥,没耐烦了,
起身说:我不叫你们谁养活的,各管各的事,我的事,你们管不着。说罢走了。过
了几天,真就把工作辞了。家人没了辙,怨气只能一点点消下去了。
在卞金荣干个体的事上,有一个人是支持他的,就是全婵。她不是为顺从卞金
荣而做作出来的形式,她从内心和卞金荣一样的观点,一说,就说到了卞金荣的心
里。讨论起干个体的前景,他们越说越有话,卞金荣才发现,他和全婵居然有很多
地方能投合的。回城后,全婵被分配到了化纤厂。虽然她和卞金荣约定了五年后结
婚,但他们两个根本不像“一对”,一个月顶多见上一两次面,每次还都是全婵约
卞金荣的。每次见面,卞金荣是不碰全婵身子的,他是应付的心理,就不能有真行
为了。现在,全婵对他的支持,叫他突然间有了点喜欢全婵的感觉。之后,跑着忙
个体的准备中,他时不时地就叫上了全婵,两个人一唱一和地,互相都有力量。
两个月后,卞金荣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开了个牛肉面馆,生意兴隆。两个月后,
全婵也辞了工作,参与了进来。卞金荣对全婵说,他们明年就结婚。全婵问:不等
五年了?卞金荣笑说: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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