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卞银草说:他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
老三卞银草是六个孩子中唯一长得最像母亲的。眉眼、鼻子、嘴巴、耳朵,都
像,长成少女时,她瘦瘦的,高高的,端庄清秀,就更像了,父亲常说,看到她的
样子,就像看到了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卞银草听到父亲这话,只是腼腆地一笑,说
:我可不会唱豫剧呀。父亲就跟上说:是啊,你怎么不会唱戏呢?戏是学的,小的
时候,卞银草常被母亲教着唱豫剧,教她学会唱豫剧,母亲并没有什么功用目的,
只是觉得她长相像自己,想她也会唱豫剧了,就更像自己了,那样,心里多慰藉哪。
但是,卞银草没有这方面的灵气和天赋,一唱就跑调,是个左嗓子,怎么教都没用
了。所以,她像母亲,只是外形像罢了。
都说家里的老三闹上天,这话在卞银草身上没有一点灵验,自小,卞银草不爱
说话,性格内向安静,老实乖巧。与一群孩子在一起,她没有多少玩性似的,多数
时间是别人玩,她在看,观赏者一样的;有好笑的她就笑,有哭闹的她就跟着皱眉
头。她内向却并不羞答柔弱,有点像小时候的四叔卞金国,不爱说话是内敛,一旦
开口说了,并不羞涩,大大方方的姿态。她还爱学习爱看书,也是像了小时候的四
叔。爱学习,就能学习好,一直以来,她在班里的学习都是名列前茅的。学习好,
使她身上不由出来了一种自信的气质,自信起来,就逐步现出了骄傲,从小学到初
中到高中,她在班里,总是挺胸抬头,高人一等的姿态。她的骄傲是孤立的,没有
人去欣赏,在那“读书无用”的年代,同学们根本不佩服学习好,把她的骄傲根本
不放在眼里,反倒认为她是“书呆子”,瞧不起她。她的内向性格又使她不爱与同
学们打成一片,总是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在学校她几乎没有什么要好
的朋友。在学校与同学有距离,在家里却相反,她跟谁的关系都好,她内静安稳,
不惹事不招事不爱管事的,也就不惹人不招人不爱管人了,这样的做派谁的心意都
能合,她自然地成了每个人都想团结的力量。她不偏不倚,跟谁都是一样的好,从
不向着谁护着谁。不是她在做老好人,是她天性对人和人的争斗缺乏兴趣和敏感。
1976年这一年,卞银草就要高中毕业了。毕业后要去农村插队,这是谁都知道
的。很多同学谈起未来的插队,都是兴奋的劲头,一脸向往的样子。而卞银草没有
那样的热情,心里还有些想不通,她爱看书,就爱思索,她想他们将来都是要回城
当工人的,去农村学会了种地,对当工人用不上的,插队怎么能是好事?一天,她
把想的,用铅笔写进了笔记本里。之所以用铅笔写,是想什么时候还要擦掉的。当
时是在课间,一些同学又说起插队话题时,她坐在一旁,跟着同学的思路,又想到
了这个问题,就顺手用铅笔,在手下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农民那么多了,要
我们插队干什么!插队没意思,我不喜欢插队!这么写着,其实是她心里在和同学
对话了。写完后,有一个女同学叫她,她顺手就合上了笔记本,起身去了那女同学
的座位。没想到,她的笔记本被一个同学顺手翻了看,看到了她对插队“看法”的
记录,那同学很有觉悟地就把笔记本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觉得卞银草有思想问题,
为此召集了班会,对她的消极思想进行了一场总结,会上,很多同学都发言对她的
思想一顿批评,过后,班主任不仅叫她写了检查,还将此事报到了教务处,学校又
在广播中向全校通报,并宣布给予卞银草口头警告处分。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卞
银草为此病了三天。之后,她跟着同学们乘火车坐汽车的下乡到了陇南,开始了插
队生活。
插队的日子里,她更是不爱说话了,同学们“害”了她,她心里谈不上对他们
恨,她早就认识到了自己就是犯了错误的,只是觉得同学们不应该那么对她,他们
对她缺少情分,她就对他们更加没有感情,就更加排斥他们了;如果说以前在学校,
她是无意识的,这时就是有意识的了。插队的日子,她整天地不苟言笑,心事重重
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连爱看的书也不看了,业余时间,她不与大家说笑,
又不看书的,只能独自地发呆。她发呆不是真发呆,脑子是在不停地旋转着,旋转
的都是和未来相连的。联系到未来,她就想,她犯的“错误”和学校的处分,一定
都是记进了档案里,将来她到了哪儿,都会为此影响她形象的;原来,她还指望以
后能够被推荐上大学,做梦吧。每次想到这些,她就闭上眼睛,从眼角里,落出两
行泪水,觉得她一辈子就要毁灭了似的。这样的状态她持续了一年多,中间有几个
理解她的同学开导过她几次,还是无济于事。但是,发生的一次意外却叫她转变了。
陇南这一带是山区,田地在山间,山间之间是山路,山路陡峭,过山路总要小
心的,遇到雨雪天气,山路就更危险了。那一天,雨来得突然,天气预告没有预见
的,如果有预见,知青们就不去山上上工了。那是规定的。下午三点,当知青们在
田间地头锄草时,天空还是晴空万里。可是不一会儿就乌云遮日了,天空中传来轰
隆隆的闷雷声,大家知道要下雨了,迅速地跳出田地,纷纷小跑着要下山回到驻地
去。雨是说来就来,他们刚走到山道上,雨就哗啦地下了起来。像脸盆泼似的,瞬
间,地面就小河似的夹杂着泥土流淌起来。这样的雨水很容易造成泥石流,走到山
路的知青们急忙又撤了回来,大家聚集在地头,任雨水淋,任脚下成泥浆。雨来得
急来得猛,也停得快停得净,十几分钟后,雨就戛然而止。雨停了,田间地头都是
雨水,是没法再干活儿了。知青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路“回家”。走到半中
腰,路就被堵死了,前面发生了泥石流。泥石之浆堆得像个小山峰。大家回撤,想
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是小道,要爬一段山坡,走一段山路,再下一段山坡,就能
接上大路了,接上的大路,是早就过了泥石流的位置,快到驻地了。山坡是一目了
然的,看着没塌陷,就可以上的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先上,因为危险的是上面的
山路,山路临着山壁,怕是徒有样子,没有人试探,谁知踩上去会不会塌方,一旦
塌方,那样人会就势跟着滚下山,要命的。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危险和后果,说谁第
一个上,就等于是探路了。说来论去,就是没人站出来说先上。一直没有吱声的卞
银草决定去上,她想:死有什么可怕的!她此时的不怕死,不是以什么光荣高尚的
信念作为支柱,她是以自己一直以来的郁闷心境作底,对死不怕,不以为然的,她
想,如果她死了,她对未来的失落也算解脱了。卞银草没说什么,就来到了坡上,
有人问:你上啊。卞银草“喔”了声。头都没回。又有人喊:注意安全!卞银草还
是不回头。到了上面,山路是好的。卞银草本想不管不顾,走自己的,但还是软下
心,对下面的人群喊了声“能走”。于是,她打头,沿着小路,接上了大路,回到
了驻地。
过后,卞银草立即被知青们颂赞起来,声势浩大的。说她是英雄,是楷模,说
她高尚、无私,具有舍己为人的大无畏的勇敢精神等等,他们的赞扬声通过信件传
向组织,从下到上,都传到了。其中,她的很多同学都向她做了检讨,说起过去批
评她的事,都是一脸的惭愧,说他们的眼睛真是不够亮,为什么当年没有看到她身
上潜藏的还有更高的精神哪,要是看到了,他们也就会原谅了她那只是口头上犯的
一点小错误了。同学们不掩饰不吝惜的真诚肯定和忏悔,叫她感动和顿然醒悟,她
明白了,不是同学对她不讲情义,是她自己做到没做到的问题,她有什么理由再对
同学怨怼下去!同时她也对此次得到的赞誉倍感羞愧,觉得那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跟她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她就暗下决心,要对得起同学,就要不计前嫌,
“改头换面”,打起精神了。要名副其实。之后,卞银草换了个人似的,跟同学们
接近起来,亲近起来,性格变得开朗了。半年后,她幸运地与其他九个知青被上面
审批通过,在她那拨知青中第一批返城了。她知道,这种结果,是与同学们的赞誉
分不开的。这赞誉也一定被记录在案,她也就不再对她未来有什么担忧了。
回城后,卞银草被分配进了食品厂,她先是在冷冻车间做冰棍,后又被调进糕
点车间做糕点。分配她到哪儿干,她都是没有怨言;在哪儿干,她都是干得兢兢业
业,工作积极的。虽然对做工人没有偏见,但是高考制度恢复后,她想上大学的心
气被提了起来,利用余暇,她抓紧时间地补起了文化课。再次学习起来,她才发现,
自己是难以接上上学时期的学习劲头和感觉了,两年多的不摸书本,叫她也找不到
了学习的灵气,怎么强迫自己用劲,也是找不回上学时期自己具有的聪敏思维了。
就像人到成年,找不回了少年的感觉一样。虽然她感到了前景不妙,但她还是坚持
学到了高考。传说高考的题不难,她想也许她能歪打正着蒙上吧。但是高考过后,
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上榜,虽有准备,却还是伤感了几天。伤感过罢,她决定塌
下心来当好工人,然后寻个好对象,结婚,生子,把自己的梦想寄托给将来的孩子,
叫孩子替她实现吧。孩子是希望,她也就把希望放在了对象上。
卞银草虽然不像母亲会唱戏,但是她有挺拔的身段,端庄清秀的外貌和内秀的
气质,怎么都是属于有条件的人,尤其在工人堆中,她就更显突出了。她二十岁了,
正是该谈恋爱的好时节;她没有对象,这是一个好机会,没有对象的男青年是不会
放过追求她的时机的。其实从她刚进厂,就有人追求过她,她那会儿准备参加高考,
想都不想那人怎样,找借口就婉言拒绝了,心里也是考虑都不考虑那事,想早着呢。
塌下心在食品厂干下去了,个人问题该考虑就考虑,她想。对追她的人,她开始认
真地对待。一眼看不上的,她就婉言谢绝了赴约,给对方一点机会都不留的,这类
人都是外貌太不上眼;觉得可以观察的,她就赴约,加深了解对方。了解后感觉不
到位的,也就不需要再了解了。如此下来,半年多来,在厂里追她的几个人中,没
有一个人能够得到与她第二次约会的机会。她看不上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觉得
她与他们没有可以谈得来的,这谈是和她的喜欢、品位、向往、希望、爱好、性情
相辅相成,到不了一起,是没法交流下去的,交流不下去还谈什么呢?其实,她明
白在厂里,是找不出几个人能和她交流下去的,她内心的喜欢、品位、向往、希望、
爱好都是要有文化有素质的,与庸俗、平常、无聊相对立,厂里的工人,有谁会像
她一样不入俗套呢?那样的人,她没有见到,也没有听到,今后也将难于一遇的。
她想,既然她已经做了工人,工人中又难有“好人”,她就不该再找工人了。这样,
无论本厂的还是外厂的,工人就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
这样挑剔,她是不担心没有机会的。因为,她的条件摆在那儿,愿意给她介绍
对象的人远比追她的人要多,要踊跃。介绍人的范围很大,有本厂的,父母的同事,
叔叔们的同事,大姐的同事,还有邻居们。介绍人是各行各业,介绍过来的对象也
是各行各业的都有。由于她已明确了不找工人的态度,介绍过来的人,条件基本上
都是“可以”的,有教师、医生、军人、技术员、干部等等,半年内她就见了十几
个。但是,见过之后,她就感觉失望了。才感到,条件听着好,见了面就不是那么
回事了,那些人听着工作体面,真见面了,素质该不行的还不行,素质好点的,外
形上又太不好,有个头过矮的,皮肤过黑的,面貌不过眼的。对于外貌上,年轻女
子哪个多少没有一点虚荣心,更何况她是有着姣好颜容的?这样下来,见过的人要
么是外貌行了素质就不行,素质行的外貌又不行,最差的就是两者都不行了。这之
外,也有两者结合得可以的,但又是与她性情差距巨大,难有共识。这样也是没用
的。她想,人要想找个意中人真是难哪。失望归失望,她还得将希望寄托在介绍人
的身上,不靠介绍人,她自己到哪里去寻找机会呢?她想,百里能挑一个精华,她
不奢望精华,只是看着合适的,是用不着百里挑一的,那么,再见下去,一定就能
挑到她满意的。
她在介绍来的人中还没有挑到合适的,自己却认识了个满意之人。事情很偶然,
那天,市卫生局的人来厂里检查卫生,检查卫生不是检查厂子表面的卫生,是检查
各车间生产、制作食品的每个程序中,是否做到了“卫生”,检查也是等于监察了。
检查到糕点车间,身为当班班长的卞银草就陪同检查人员监察每道制作工序,并在
一旁做着解说。在卫生局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个留着斜分头,长相俊朗的男青年,
总爱盯着卞银草看,他的眼神深邃有力,冷不丁卞银草目光与他相遇,不由自主就
移开了眼神,他的目视赤裸裸地,卞银草是不好意思了。这个男青年只是听和记录,
没有发问过一句话,看来他只是个干事。因此,整个过程,他和卞银草没有说过一
句话。在糕点车间的检查结束时,男青年有意地走在了检查队伍的最后,然后停下
脚,回过头,想起什么似的,朝正目送他们的卞银草跟前走来,他从手中的笔记本
上撕下一页,递向卞银草,嘴角挑动一笑,说:小卞,这是我的电话,我们也算认
识了,以后可以常联系。
卞银草一惊,有点不知所措,脑子中什么也没想,下级对上级似的,急忙服从
地接过了字条,说了句“好”。
男青年也领导似的挥了下手,说:回去吧。说罢,转身走了。
卞银草看手中的字条,上面留的是男青年的名字和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男青
年的名字叫高国强。“高国强”,卞银草嘴里念叨了三遍,记住了。回车间的路上,
卞银草联想起高国强看她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他的用心。高国强英俊有素质,卞银
草不由心跳,心跳是欢喜的。
卞银草对高国强有期待,却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哪有
这个方面的“胆”啊。她不打电话,心里是急的,每一天她都被高国强吊着胃口,
过去一天,强似一天;她盼望高国强能来找她,她知道高国强只要有找她的心,他
就一定能找她。那天高国强没有要她厂里的电话号码应该不是问题,他们卫生局那
里一定有她厂里的电话,他说查就查到了。高国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果然,一个
星期后就打来了电话,电话打到了传达室,传达室通过广播喇叭传达了她。去接电
话的一路上,她是小跑的,心中猜想,十有八九是高国强打来的。家里人,没有特
殊的事是不会打电话的,因为他们知道她从车间到传达室接个电话是多么的麻烦,
而高国强就不同了,不这么麻烦,他们联系起来就更麻烦了。电话中,高国强没有
多说什么,只是约她周末去看电影,她自然是欣然同意。有了这个约会,她兴奋地
想她原来的猜测是没有错了。她几乎是像儿童一样,蹦跳着回到了车间,同事看着,
就知道她是有了喜事。问她喜在何处?她小孩似的欢快地摇头说:保密!保密!
约会前,卞银草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她最喜欢的红毛衣,最喜欢的雪青色
夹克外套,头上的两个“毛刷刷”上扎了绿色的蝴蝶结。一双她要穿的黑色的系襻
布鞋,她在院门口拍了又拍,要拍掉上面的灰尘变为崭新似的;脸上虽然没涂脂抹
粉,却把脸好好地洗了一遍。穿戴整齐,她光洁清净的,人整体看着清丽显眼。父
母知道她的这个约会,跟她一样脸上印满了愉快,欣慰地目送她出门,期待着她有
好结果。
卞银草和高国强约在离电影院还有一站地的光华百货大楼门前见面。卞银草到
的时候,高国强已经到了。他推着一辆看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身穿了件银灰
色夹克,脚下穿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看上去一副好经济条件作底的样子,加上他
良好的外形,人站在那儿,整体抢眼,卞银草很容易地就看到了他。朝他走去的时
候,卞银草心怦怦有些跳,激动又紧张,她想高国强的条件是多么的好,她配得上
他吗?
来到高国强的跟前,她显出几分羞涩,不敢看高国强似的,低着头说了句:你
来得早哪。
高国强看一眼腕上的手表,笑着说:你是提前了五分钟,我又在你前面了,看
来,咱们是心往一块用了。
听他这么说,卞银草羞赧,却少去了几分紧张。
高国强上下打量卞银草,定睛看着她说:你今天可真美丽,和那天穿着工作服
的样子,都不像了。
听高国强用“美丽”这个词,卞银草自信得几乎不紧张了,她问:我穿工作服,
难看?
“哪会?你人好看,怎么也不会难看,穿啥有啥味道,各不一样,各有各的看
头;要不然,那天你穿着工作服我咋也喜欢看呢?”高国强说得自如放松的,好像
和卞银草熟悉得很。
卞银草倒又紧张了,心里高兴他这么说,却不知随什么话,她原来见过那么多
介绍来的“对象”,还没有遇见过像高国强这么大方开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她是喜欢这样会说话,讲用词的人,张嘴就有说的理,怨不得她原来没有看上过一
个介绍来的,那些人拙嘴笨舌,装模作样,想说说不出来,是肚子里没有“水”啊。
高国强说得有词有意,是他头脑发达聪明,这就是素质。
正想着,高国强更大方地轻轻拉了她一把,说了句“走吧”。
上了马路,高国强说带上卞银草走,然后他骑上凤凰车,放慢速度等卞银草上
车,卞银草不含糊地跳上坐到了后座上。高国强加速向电影院骑去。卞银草此时的
心情像吹在脸上的春风,舒爽,清澈,暖意,飘洒,美好啊。
这天晚上,他们看的电影是《伤逝》,这部电影的整个情绪是压抑、伤情的,
但卞银草从中却找到了兴奋点,她才发现,高国强长得是像男主人公涓生的,如果
他的脸盘再宽一些,那就像死了;像涓生其实就是像演员王心刚了,王心刚是公认
的美男子哪,越想就叫人越满意。她是彻底看上高国强了;高国强愿意与她处下去,
她就与他处到底了。看着电影,她没有随着主人公的悲抑情绪走,却兴奋地思绪着
她和高国强的未来。电影散罢,高国强提出他们再走走,聊聊,他们就沿着人行道
漫无目的地散步起来,走哪是哪,边走边聊,互相的成长过程、家庭背景,互相的
知道了;互相想了解的,该了解的,互相的大概都了解了。临了,高国强殷勤地送
卞银草到了家门口,临走前,又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卞银草欣然点头。他们是相
互满意的。
高国强比卞银草大六岁,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他的父母是玻璃厂的工人,弟
妹四人,他排行老大。1970年,他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卫生局,由于他表现好,
一年后,就被推荐上了大学。在大学,他学的是中文专业,毕业后重回卫生局,做
了局长的秘书。他积极向上,几年来一心一意扑在了工作上,他给自己立规矩:要
晚婚晚育,既专心工作了,又响应了国家的号召,也是一举两得了。不然,他是不
会这么晚才谈恋爱的。他说的,卞银草全都信。卞银草又兴奋的是,高国强人优秀,
家庭又与自己门当户对,这样建造起来的基础,是踏实牢靠的。
按照父母提议的,与高国强第二次见面,她就将他带到了家。高国强说去就去,
什么也没买,空了手就去了。母亲见了高国强心里不禁跳了一下,虽然他明摆着是
像演员王心刚,但母亲觉得他能说会道的劲还像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当年骗她的付
同志。这一感觉,叫母亲心跳心慌,再看高国强时,眼睛就直向他心里捅,弄得高
国强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神了。父母特意准备了好饭招待了高国强,高国强没有客气,
留下吃了。当中,他脸面上殷勤,行为上就相反了,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小说,只
等着卞银草与她的父母忙着安排饭菜,不说一句帮忙的话;吃罢,也是一抹嘴,坐
回了沙发,看着卞银草和她的父母收拾“残局”,还是不说一句帮忙的话。
高国强走后,母亲就对女儿说,高国强看着对她上心,其实是不把她当回事的,
说着举出了他没有买东西,行动不“殷勤”的例子,卞银草说母亲有点俗了。母亲
说我并不是图他买东西,图他干活,我是从那里头看到了他不在乎你的心。卞银草
说,一回生,二回熟,高国强是第一次来家,行动生,表现也就生,是正常的。母
亲说那就看往后吧。高国强再来卞银草家,又是什么没买,什么不做,母亲就着又
说了。卞银草反倒说行动殷勤的人,是虚伪了,“假殷勤”才叫人容易上当。父亲
也跟着反驳说:喜欢一个人,做假不了的;不喜欢一个人,也是做假不了的。怎么
争,卞银草都是为高国强开脱。
高国强第三次来卞银草家,是一个月后,说是他才从上海出差回来,母亲一听,
再见高国强还是没有“行为”,就私下问女儿,高国强从上海给她买什么礼物了?
女儿说什么也没有。母亲沉着脸没说什么,等高国强走后,又是对高国强一肚子的
不满看法。卞银草说:他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他是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谁
搞那俗气的一套东西。卞银草坚持认为,父母以“表现”看人的说法,其实就是想
追求物质,她觉得父母才是庸俗的。父母说:是跟你过,我们图个什么?我们怕他
不是真喜欢你哪。卞银草不含糊地说:不图,就别管了。他不喜欢我,找我干吗,
我又有什么可图的吗?这句话堵住了父母的嘴,他们想:是啊,高国强图女儿什么
呢?要说是长相,高国强长得也好啊。
后来,卞银草就尽量不把高国强往家里领。一个多月后,卞银草突然就说要和
高国强结婚。母亲惊异地说:你们这才来往了几次哪,再观察观察吧。卞银草低头
说,没时间观察了,她怀孕了。父母无奈,只有备制嫁妆了。这情形是和当年自己
的父母赶着为卞金利筹备婚礼一样了,卞金锁感慨说:真是啥都有轮回呀。高国强
没有单独的房子,和他父母住。他住的那屋就是他和卞银草的新房了。高国强娶卞
银草娶得很容易,几乎没有添置新的家什,只是把他住的屋打扫了一遍,单人床换
成了双人床罢了。高国强很会说,说等将来单位给他分了房子,那才是真的新房,
新房里的一切都会是新的。卞银草听他说得有诗意又在理的,直顺着他。
匆匆地结罢婚,卞银草得了场病,发烧感冒的,就吃了药。病好了后,肚子里
的孩子是不能要了,便做了流产,为此卞银草伤心了好几天,她想:做掉的孩子不
知有多聪明和可爱呢。半年后,她又怀孕了。怀到四个月的时候,卞银草又得了一
场重感冒,卞银草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强撑着不打针不吃药。她人整天昏晕无力,
鼻子不通,眼睛流泪,身子、脑袋好像都不是自己支控的,时而沉重,时而飘忽,
难受的滋味恨不得闭上眼再不要醒过来。母亲看她痛苦的样子,就说吃药吧,好了,
就再去做掉孩子吧。卞银草坚决地摇头说不行,她舍不得,而且说,怕做了再影响
了以后的怀孕。母亲心中叹气,想这个女儿命真苦,倒霉的事怎么都叫她赶上了。
丈夫高国强不高兴地说,她不吃药打针,她身上带病毒的,也会对孩子有影响,他
可不想养个傻孩子。卞银草还是坚持,用赌气的口气说:如果生出来是个傻子,她
养,还跟他离婚,不拖累他。高国强竟然认真地说:你说的,不反悔?卞银草的胸
口不由得发闷,却用力地说:我说的!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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