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卞金利说:三个孩子,你可管好了
生了老三卞谞后,卞金利不再与秦秋凤同房。秦秋凤属于发胖的体型,生罢一
次孩子,她的身体就胖了一圈,生过第三个孩子后,她的体重已经过了一百四十斤,
她只有一米六的身高,配了这样的体重,身子粗壮浑圆的,像是冲了气一样的;喂
过孩子的双乳失去了原来的柔韧饱满,变成了松懈塌瘪。这样的身子是难以激发出
有审美意识的卞金利的欲望了,再加上卞金利工作疲劳,更是难以有那种情趣了。
秦秋凤以为是他不行了,惋惜地说:看来,咱们只能是三个娃了。卞金利随着秦秋
凤的话说,他就是怕同房了,秦秋凤再怀上了孩子,他们不能再要孩子了。这也是
他的真心话。秦秋凤说他们才有三个孩子,再生上一两个的也不算多,怀就怀了,
不怕。卞金利没好气地说,他们儿女齐全的,再多孩子就是遭罪了,孩子都是农村
户口,连个定粮都没有,他都发愁以后咋养活呢。秦秋凤说叫孩子回她天水的农村
老家,吃粮就能解决了。卞金利吊着脸说那不行,怎么也得叫孩子待在城里。回到
农村,那孩子可真成农民了。提到这,卞金利的心里总要重重地叹口气,已经不是
后悔、悔恨自己了,他是愁,愁的是自己的那三个是农村户口孩子的将来。
从娶进怀了孩子的秦秋凤后,卞金利就无奈地在心里为孩子盘算起将来了。他
知道要想改变孩子们将来的“农民”身份,只有两条道路,一个是把老婆的户口转
进兰州,一个就是将来孩子们能够去上大学,谁上了大学,谁的户口就解决了,这
是要靠孩子自己了。娶进秦秋凤那会儿,户籍管理对农转非的限制十分严格,这条
道路,卞金利基本上是不做指望了。他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自己的身上,想孩子
的将来只有靠他们自己改变自己了。有高考的时候,他是这么想,“文化大革命”
高考制度取消后,他还是那么想,想不论孩子在哪儿,只要表现好,也是能够有机
会被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的;高考制度恢复后,自主权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他就
更是那么想了。只要有改变的可能,想起来,心里也就有底似的,一时就会释然了。
要孩子将来有出息,就要对孩子严加管教,从第一个孩子学会了走路,卞金利
就开始对孩子训斥起来。后面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孩子越大,他的训斥也就越厉
害,孩子犟嘴了不行,有点儿哭闹也不行,连尿床了都不行,他觉得不行,绷着脸
就对孩子斥骂起来,一律地说孩子那是恶习。孩子不理解,也得绷住委屈的泪,不
然,他就骂孩子娇气,惯出毛病了。在他发火的时候,孩子望着他,一副胆小如鼠
的样子。经常地对孩子厉害,他在孩子们的面前本能地难以摆出笑脸,从小,三个
孩子都是怕他的。
老二卞玥上小学前,三个孩子都是秦秋凤在家带的,这之前,秦秋凤从来也没
有去工作过,是全职的家庭妇女了。孩子由秦秋凤带,卞金利既放心,又担忧的,
放心的是秦秋凤人是十分能干,家里孩子她倒都是能够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的,对孩子生活上的照顾安顿是不会有问题的;担忧的是,秦秋凤一来大字不识,
二来性情蔫柔,孩子她教不了又管不了,怕她带出的孩子,不仅智力方面受了影响,
还滋养出了坏毛病,将来成了没出息的样儿,是没法改变他们的身份了。他要每天
在家,每天地都能见到孩子们,他心理上也会放心一些,那样他下班回家后,就是
他补上教育的时候了。虽然他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才是个初中水平,他觉得以自
己的现有水平,给孩子打个基础是没问题的;等到他文化能力不及的时候,他还可
以起个监督、督促的作用,只要有他监管了孩子,他心理上总觉得放心了。问题是
他们建筑工人,经常要随着施工队伍出外施工,一去就是几个月不回家,一年中,
有一半时间他都是在兰州以外过的,那半年他不在家的时间,就觉得孩子是放任自
流了,长此以往,孩子们累积的毛病,一旦成型了,补上管教怕都来不及了。这种
担心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从老大卞烺到了上学的年龄时,才有了考虑。孩子没
上学前,觉得还小,没文化的老婆能管好孩子的生活也罢,但孩子一旦上学了就不
同了,他觉得孩子上学后,才真正进入了成长阶段,成长阶段是关键,是最该严厉
管教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是更该把好关的。卞金利为了能够有更多的机会管上孩
子,他还专门找了他所在的施工处的处长,希望他往后只跟在兰州施工的队伍,出
外的活儿就不要派他了。这种自私的请求,是做梦了,谁也不会答应他的。想换其
他的工种,更是不可能的。
工作改变不了,卞金利该出外还得出外。出外期间,三个孩子的管教,他就只
能不抱希望也得寄希望于老婆身上了。每次要出发前,他都要把自己想到的管教原
则,不厌其烦地对老婆千叮咛万嘱咐,说来说去,就是“不要惯他们坏毛病,叫他
们学习的时候像个学习的样子,他们不听话了就给他们厉害的脸色”等几条,唠叨
前,卞金利总是绷着脸先要说一句:三个孩子,你可要管好了。老婆就像个听话的
孩子,对卞金利的每句话,都是一边“嗯”着,一边顺势地点点头。交代尽了,走
出门的时候,卞金利用命令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开始的话:三个孩子,你可管好了。
这句话其实也是在平日里,每天他去上班前,临出门时必说的,是口头禅了。秦秋
凤听得都感到麻木了,却也是扎进了心,不想当回事,也得当回事了。
不在家的时间,孩子管得怎么样,卞金利回来后,总要检测一番。他的检测方
法很简单,学习上,检查一遍老大卞烺完成过的数学、语文的作业,有小测验或者
赶上有期中、期末的考试,看看他的学习成绩和老师的评语,没什么问题,就感到
满意了。除了学习,也看三个孩子有没有养出来坏毛病,比如犟嘴、撒谎、挑食、
任性等。发现一点儿问题,也是平日里孩子就有的毛病,他就立着脸,扩大化地说
:是不是我不在家,你们就无法无天了!这句话也是一句口头禅,他每次这么说的
时候,一旁的秦秋凤就和孩子一起低下了头,觉得自己有过错似的。事实上,卞金
利在家和他从外面回来,孩子的表现相差无几,没有多少区别的。这种事实,他嘴
上不说,心里是承认的。几次如此,孩子交给老婆,他也就慢慢地放心了。
其实秦秋凤在家管三个孩子并没有用多大的劲,三个孩子说起来都是好管的。
在三个孩子中,老大长得像母亲,老二老三像父亲,但性子上正相反,老二老三两
个孩子偏向了妈,老大卞烺偏向了爸。虽说卞金利小时候调皮,但他的父母都是好
脾气,管他不是很严厉,他的性子就展开了撒,调皮就凸显出来了。而卞烺是从小
看着父亲厉害的脸色长大的,本性多少被压了些,当着父亲不敢闹,当着母亲的时
候,闹起来也就有点儿生疏似的,没有连贯性,畅通性,劲就不是很大,母亲用点
儿劲就能压住了。这个方面能管住,对于卞烺的学习,是更好管了,卞烺天生聪明
爱学,学习对他没有一点问题,这也是给母亲省劲了。另两个孩子卞玥和卞谞,性
子温和安静,不爱闹不爱吵,就更好管了。只是女孩子卞玥爱撒点儿娇,爱哭,那
个时候,母亲的管就是哄了,哄哄就好了。卞玥很知道看眼色,有父亲在,她的娇
性自然地会收住一些。孩子们基本上乖巧和听话,叫卞金利有些欣慰,但并没有淡
化了他操心孩子将来的那份心。
随着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孩子们的吃、穿、用,跟着人一样地向上涨,经济
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一家四口,靠卞金利一个人挣钱养活,他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了。卞玥上了学后,卞金利就给老婆找了份临时工,还是干她当年做饭的老本行,
这一次不是去工地上做,是到建筑分公司的食堂蒸馒头。这样,五岁的老三卞谞在
上班前就被送到爷爷奶奶那儿,下班后再接回来。在食堂干,中午正是忙的时候,
就不能回家了,上学的卞烺和卞玥的午饭就由卞金利赶回家给他们做,遇上卞金利
出外,秦秋凤就事先备好饭菜,叫卞烺和卞玥回家自己热热吃了。卞烺和卞玥从小
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秦秋凤能够挣些钱,也不能改变他们生活困难的现状。那年月,许多吃穿
用物资是要持票购买的,以卞金利一个人分发的票据所购买的物资,用在一家人的
身上,是匮乏紧缺的。用的,怎么都能将就解决,人家使一年的物品,他们省着点
儿用,用两年了,也就能够拉平与人家的差距。但是在吃上,就不能省着不吃了。
一家五口,四个人没有定粮定油,每个月只靠卞金利一个人的定粮定油怎能生活?
这就靠全家上下帮着接济了,大哥卞金锁家里都是女孩,说女孩家吃得少,从每个
女孩身上就能扣下来些粮,便每个月接济了他们十斤面;三弟卞金武家也都是女孩,
也是每月接济他们六七斤面;结婚不久的四弟卞金国,每个月接济他们五斤面;五
弟卞金荣没有插队前,粮户关系跟着父母,父母说他们岁数大,吃得少,每个月也
给他们送来五六斤的面;侄女卞银花结婚后,也是每个月送来几斤面。面粉有粗粮
和细粮,细粮占的比例略多一些。除了面粉,有时还会有些大米、小米、高粱米和
菜油。
秦秋凤的天水老家那边,也是尽力帮助。秦秋凤有一个哥、一个姐和三个妹妹,
家里的劳力不好,地也不多,每年的收成上交罢余下的,也是仅够维持自家的需要,
但是,他们也是省吃一点儿,再向公社里讨要些,向村里多收成的人家拼凑些,打
了麦子后,就叫秦秋凤的哥哥给他们背过来一百斤的麦子,卞金利家再将麦子拿到
粮站兑换成面粉,一百斤麦子能够换来八十斤面粉。到了秋天,秦秋凤沾着卞金锁
在铁路局的便利,免票乘车,特意去老家背回二十多斤新磨的玉米面和十几斤高粱
米。这样,一年中,秦秋凤的家里能够资助他们一百斤左右的粮食,平均下来,每
个月等于给他们接济了十斤左右的粮。这样七凑八凑的,每个月他们能接受到三十
多斤的面类,两三斤的米类,一两斤的菜油。即使这样也远远不能满足需要。孩子
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吃得多,每个月别人接济的那些米面和卞金利的定
粮加到一块,要想每天每人吃足量的话,就只够吃半个月的。不够吃,他们就只有
压缩着用量吃了。那时,每个人,每顿饭,总是吃得半饱的。吃不饱,又没有油水,
每个孩子都是瘦条条的,爱发胖的秦秋凤也不再发胖,也是瘦了下来,身上的肉像
乳房一样,变得松懈了,在卞金利看来,她的身体比胖着还要难受,对他更加没有
吸引力了。
其实秦秋凤在食堂干活,是有机会给家里添些粮的。她可以偷些面粉、大米和
馒头的,连班上的人都是经常提醒她偷,说你家粮食那么紧张,拿点儿公家的没什
么,要谁谁都会拿的。秦秋凤笑笑,摇头说,被人抓上多丢人。班上人就说,怕啥?
谁会翻你的包哪。秦秋凤又是一笑,说:安排好了,家里也够吃。秦秋凤不偷并不
是不敢,是她不愿那么做,觉得做了是缺德了。她不仅不偷着拿,也不像别人去偷
着吃,也是觉得那么做缺德了,她认准人就该本本分分的。看着别人敢拿敢偷吃的,
她就有点儿替公家心疼担忧,想公家的粮也是有定量哪!忍不住,有时她就流露出
了态度,别人当她面啥也不说,还会笑笑,不在意的样子,但到了背后,几个人叽
咕起来,就觉得她是危险人物,弄不好会出卖了他们,他们得先下手为强。于是,
他们猪八戒倒打一耙,向头目反映,说秦秋凤有偷吃的恶习,并一再请求头目不要
说他们反映的,也不要说出来,若抓不住证据,秦秋凤到时不承认不说,还会大闹
一通,不好收场了;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借口,叫她走人就是了。头目信以为真,
找了个食堂人手过多的理由,叫她走了。那时,秦秋凤在食堂只干了三个月。后来,
卞金利又在建筑系统的一个中学给她找了份打扫卫生的工作。
对卞金利全家来说,七十年代初期到八十年代初期是他们的“困难”期,他们
全家过了有十年的困难日子。困难时期的大半时间,他们全家人吃不饱,吃不上油
水,吃粗咽素的;改善生活,是攒在全年的各个节假日了,这是极小半时间了。在
那困难的日子,秦秋凤是家里生活上的大拿,她没有文化,却极尽计划和安排之能
事,能叫不足的粮油细水长流,虽说顿顿吃不饱,却是顿顿有吃食,没有断顿的时
候。她会想尽了办法去变换花样地吃,叫家人的口味不觉单调。这天吃米饭,第二
天就吃稀粥,稀粥是大米、小米、高粱米、玉米面来回交替的;吃一天馒头,再吃
一天窝头;吃一次捞面,就吃一次汤面;捞面、汤面或是擀面或是拉面的,交替变
换。为了省钱省粮,秦秋凤下了班,不是去菜市场,就是跑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郊
区菜地,到菜市场是为了捡回些剩菜剩叶的;到菜地是为了采些荠菜、苋菜、蒲公
英、车前草等一些能吃的野菜,或是从农民锄出的草中捡出些顺草锄下来的菜。如
果赶上某个菜种收获的时候,那也是她最为收获的时候了,她可以在农民没有清理
干净的菜地上,仔细地清理出满满一网兜的菜来。那些菜的种类因季节不同而变换
花样。晚春是土豆,夏天有茄子、黄瓜、豆角、西红柿、蒜薹、胡萝卜、油菜等,
秋天是韭菜花,冬天是萝卜、大白菜。冬天的萝卜是比其他的菜要弄得多得多,每
年到那时,卞金利没有出外施工的话,下了班就去菜地迎接秦秋凤,他们会从地里
找出许多农民漏拔的萝卜,会从一堆堆的萝卜缨中拣出许多整个的、半个的、有虫
眼的、歪相的萝卜来,到了,萝卜会装满一个面袋子大的编织袋来,加上一网兜的
白菜和萝卜缨子,他们用破旧的自行车驮着,一人推,一人扶的,吃力却兴致勃勃
地满载而归。卞金利出外的话,秦秋凤一个人做了,只要捆好绑好了,费点儿劲也
是满载而回。孩子们,她是能不用就不用,叫他们留着劲好好学习。一年下来,家
里的菜基本上是很少买了,省出的钱去买些不凭票的食物或日用品。秦秋凤的能干
勤劳,能省会过,叫卞金利看来想来的时候,就想他娶的这个老婆是值了。
在那个时期,他们吃的最有油性的东西,是后来进了食品厂的卞银草从食品厂
带回来的肉油渣滓。肉油渣滓是食品厂用猪肥膘炼猪油后的渣滓,是不要的,就低
价一毛钱一斤出售给职工了。生活过得去的职工一般不要。每次卞银草都要,她是
为二叔卞金利家要的。肉油渣滓一般人都不爱吃,但卞金利家缺油水,三个孩子见
肉油渣滓,都当肉一样地爱吃,每次卞银草拿过来,他们都是兴奋地每人抓一把,
捧在手里,三下五除二地就能吃完了,满嘴嚼出油,也不觉得腻。母亲秦秋凤很会
利用肉油渣滓,她先叫孩子们干吃一次过把油瘾就限制他们吃了,这样其实也是预
防了孩子吃拉了肚子。之后,她将肉油渣滓当肉当油使,每次炒菜,就向菜里放一
把剁碎了的肉油渣滓,使菜出了些油性,是吃荤的感觉了。
困难时期,三个孩子在学校是比以往更自卑的。三个孩子所在的学校,不管是
小学还是中学,都是建筑系统的学校,同学们的家长之间,多数都是熟悉认识的,
所以他们的家庭生活状况,家长清楚,同学也就清楚了。他们本来的农民身份,再
加上困难的生活,在同学眼中,他们就是弱势群体,弱势就像弱智似的,要比人低
了一等。尤其是后来母亲秦秋凤做清洁工去的那个中学,正是卞烺在的中学,很多
同学势利眼,即使他们的父母是工人,却要看不起卞烺的母亲,觉得卞烺的妈妈给
学校打扫卫生,就是伺候他们,比他们低一等的。再后来,又知道他母亲整天地去
捡菜叶子、挖野菜的,就更在心里有些嘲笑了。卞烺心里虽然也有时会自卑,但外
向的他也倔强,敢显露厉害的脸色,同学当着他的面是不敢明显露出歧视的,都是
软中附带的,叫他说不出,又能感到的。卞烺在心里是咬牙要出人头地,在学习上
就格外用劲。这样,在班里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在前几名。学习好,叫他彻底自信
起来了。随后比卞烺小两级的妹妹卞玥跟着来到了那个中学,哥哥所感受到的氛围,
卞玥同样能够感受。卞玥性格内向,不但比不上哥哥厉害、坚强,心理还有些脆弱,
不敢往同学堆里凑,怕被嘲弄。课间她都是一个人待着,孤零零的。觉得委屈的时
候,还会默默掉眼泪。好在,上下学由哥哥陪着进出教室,一时也会有种被人撑腰、
保护的感觉,也会瞬间产生自信。卞烺自然知道妹妹的心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经常就给妹妹鼓劲,把他的坚强传授给妹妹。久而久之,卞玥受到感染,逐步有了
哥哥的劲头,不是在厉害上,而是将注意力用在了学习上,对同学们的态度也就减
少了在意。卞玥的学习也是越来越好,成绩从一般上升了起来,最后,入围了班里
尖子生的行列。同学们倒是要常常主动围着她,向她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她觉得自
己已经不比别人低什么了。
老三卞谞比起上面的哥姐来,情况要好。他考中学的时候,正是兄长卞烺高中
毕业面临高考的点,高考前一个月,母亲辞掉了学校的工作,带着卞烺回到户口所
在地天水农村老家去参加高考。这之后,卞金利不叫老婆做临时工了,说是从此以
后,后面的两个孩子都要进入学习的关键时期,她在家好好地安排好家里的生活,
叫孩子吃穿无虑,专心学习吧。所以,卞谞上了中学,是没有见过母亲在学校打扫
卫生的样子,他这里自然也就没有感受过哥姐体会过的另一种自卑。但是,他学习
反倒是不如小学时了,学的难度增大一层,他的学习成绩就往下滑坡一层,在班里
排在了倒数几名。父亲气、急,训斥了无数次还是不见改观。那种时候,他只是低
着头,一声不吭。一直以来,他在学校都是一副老实相,不惹事,不捣蛋,上课也
能专心听讲,说起来还是个听话的学生,却为什么学习步步紧退呢?老师和家长一
起分析原因,讨论来讨论去,最终根源是他自身智力不够发达造成的,这叫父亲有
点儿想不通,怀他生他跟卞烺卞玥一样,没有节外生枝,怎么他就是“弱智”了?
父亲不想承认,也是没有辙,只能干发愁了。卞谞上初中三年级时,堂姐卞银薿成
了明星。同学们也将他看做明星似的,整天地围着他,好奇地问关于卞银薿的这和
那的,他没有一点儿虚荣自豪的心,还是一副原来的表情,平淡、木讷、不苟言笑
的,同学、老师、家长,更加肯定了他的脑子的确是“与众不同”的。不久中考了,
中考后,按分数,他没有升入高中。父亲不甘心,咬牙说:重来,给我再考!但是,
又上一年,卞谞还是没有考上高中,父亲气得说:你回农村当农民吧。说是这么说,
父母心中有盘算,想卞金利再工作两年就学大哥卞金锁,想办法提前“病”退,叫
卞谞来接班,他的路就算给他铺垫好了。在家待了半个多月,父亲给卞谞找了份临
时工,让他先混着。
除了卞谞让人感到头疼外,从卞烺高考后,家里各方面其实都在逐步好转,应
该说,家里的转机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首先,卞烺顺利地考进了本地的商业学院。
紧接着,有了敞开销售的高价粮油、鸡鸭鱼肉。卞金利鼓动秦秋凤,吃上尽量放开,
不要太抠缩,要补上以前的吃不饱、吃不好。秦秋凤会计划安排节省的,家里的生
活改善了,却也没有在钱上显出过分拮据。他们的困难期算是结束了。两年后,女
儿卞玥也考上本地的师范大学。与此同时,有一个叫他们高兴万分的政策出台了,
说女方是农村户口的家属,如果子女不接父亲的班,女方户口可以农专非。卞金利
立即就申请了。几个月后,秦秋凤的户口进了兰州,未婚的卞谞就跟着转过来了,
他往后接不接班无所谓了。卞金利得意地感慨道:真是赶得急不如赶得巧啊!为此,
卞金利兴奋地来了和秦秋凤性事的兴致,故作幽默地说,变成了城市人,老婆就是
另一个人了,他得尝个新哪。而此时秦秋凤已经濒临更年期,对性事兴致全无,过
罢,两个人都是感到一些痛苦。这事过去,谁都无所谓,床上的事,在他们生活中,
已经不是事了;他们主要的事,就是他们今后的日子。日子要往好的奔。
之后,在卞金利这边出现了一个变化,他原来的车间副主任辞职组建了一支包
工队,卞金利和他关系好,就也辞职跟他出来干了。他辞职,谁都是有点儿不赞同,
但卞金利一点儿也不动摇,像五弟卞金荣一样的理论,觉得自由干才是更能有发展
的。在包工队,卞金利是副队长。包工队自负盈亏,只要做好,挣的钱大家分了,
卞金利当副队长的,比一般人要分得多。第一个月,卞金利就拿到了比他原来工资
高半倍的工资,他的干劲更加十足,对秦秋凤说,你就等着看以后的好吧。之后的
事实也是如此,他向秦秋凤交的钱是一个月比一个月多了。一切顺心如意的,卞金
利一心扑在了工作上,他想的就是要挣更多的钱,叫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他
今后的希望就是将来叫儿子娶上个好媳妇,女儿嫁个好男人了。他和秦秋凤老了,
该享孩子们的清福了。
包工队的活儿经常在外地,卞金利也就经常地出外了。出外前,他还是习以为
常地要对秦秋凤说一句:三个孩子,你可管好了。再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心轻松,
真是口头禅了,他这时所说的“管”,只是纯粹指的生活上的了。这其实是他根本
不用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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