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王香萍说:这仨女儿,都不是省油的灯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具有传统意识的王香萍看来,是这个道理。
除了在北京的四女儿卞银薿外,在身边的另外三个女儿相继嫁了人之后,她就觉得
女儿们是做了人家的人,越往后,女儿们的心也都是越要搁在她们自己的家、人家
的家了,她管不上女儿们多少,女儿们也不再依赖她多少,她们的心她是可以少操
些了。日子过着,却不是这样。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老三卞银草,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婚。但并不是因为当年卞
银草怀孕感冒没有吃药打针坚持生了孩子的原因。孩子是在1983年的春天出生的,
是男孩,很健康。孩子取名“高翾”。
卞银草和高国强婚后的生活,不像卞银草原来想的,浪漫和谐,志同道合,相
互关爱。婚前高国强没有陪卞银草转过街,婚后也是不陪,家里要买什么,卞银草
说咱们一起去吧,高国强就推说有书要看或有报告要写,叫卞银草独自孤单单地去
了。久了,卞银草也就习惯了。让卞银草不能接受的是,高国强从来不把工资交给
她,婚前卞银草的母亲曾正式提过这个话题,说是谁持家谁管钱。婚后,卞银草持
家,高国强却说各管各的钱。卞银草的工资没有高国强的高,买菜购物又都是卞银
草的事,她的钱自然是不够的,她想,一家人的,先花谁的都是一样,所以卞银草
就先紧着花自己的工资,花完了,她才向高国强要,要的时候,高国强都是问得仔
细,算罢大约要花多少钱,就给卞银草多少,多数时候给的钱数短少好不容易多给
点,也多不出两三块钱。卞银草要是给高国强买个什么,高国强不说什么;可她给
自己买了,高国强就要说些“要节约”、“讲朴素”的话;要是朝高国强要钱买个
什么,高国强就问得细了,一定要确定卞银草的确是需要买了,不买没有穿的、用
的了,他才不说什么,否则,他就觉得卞银草是奢侈和浪费,不支持的。这方面的
分歧不在表面,是印在了卞银草的心里,当时或者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只能叹口气,
想,她摊上了个“葛朗台”。又想,高国强那样把持钱,也是好事,省下了钱,总
归是省给了家里,一家的,用也是一起的,无妨了。她就是这样,有不满,总是不
由得朝另一面去想,这面不好,那面就是好的,想到了,就得到了安慰,永远的,
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婚后,在卞银草面前,高国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他像一个司令员对一
个小兵似的,对卞银草说话,都是上课、命令的口气,里外方面都要指挥着卞银草
做事。起初卞银草以他有文化,信服他,就甘心把自己的自尊压了下来,高国强说
什么是什么,他指东不往西,就按他要求的做了。她外面不与高国强争论,常被他
指挥着,自尊的心理总会有些抵触,积累下去,就滋生了厌烦的情绪,想唱反调就
唱了反调,这样,两人不免就会有争执,虽说不是大吵大闹,都是柔中见硬的,两
人却越来越面和心不和了。
另外,婚后,家里的家务都是卞银草一人操持,高国强像一个公子似的,卞银
草对他照顾、呵护得面面俱到。每天早上,她比高国强要早起一个小时准备早餐,
下午下班后,一进家门,她就扎进厨房,忙着做晚饭。高国强不管是早回来,还是
晚回来,只是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手里要么捧本书,要么举份报纸,优哉地,
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从来不会想着去帮卞银草搭把手。无论早餐还是晚饭,饭做好
后,卞银草都是要将饭菜盛好、摆好,只等着高国强慢条斯理地入座;吃罢,高国
强也是一抹嘴,一抬屁股,就走了,残局依然是卞银草独自收拾。高国强的姿态,
其实就是婚前在卞银草家里做客时的延续,母亲王香萍看不惯,卞银草看得惯;婚
后,没有母亲的眼光,卞银草的勤劳是更加没有犹豫的。
最初,卞银草通融高国强是心甘情愿的,她想他是干部,有他养成的做派和习
惯,又觉得他是有文化的人,劳动自然就不是他的本分。她都是能够理解的。尤其,
高国强捧着报纸和书看时,他身上文化的气息叫她喜欢,更使她辛劳得没有怨言。
她想他混得好,就是他们这个家好。高国强好像知道卞银草的心理,也总是说他多
腾出时间学习、看书、看报,都是为了工作,他要跟上趟,就要多知道东西,知道
的越多,越对他的工作有利,他工作好了,就会升上去。说起这些的时候,卞银草
就会笑着说句:好啊,你就努力吧,我支持你。卞银草发自内心的支持一直坚持到
了她身怀六甲之后。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卞银草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行动已经有
些不方便。在单位,周围的职工都是知道要照顾她,能叫她少干点活儿就少干点。
而回到家,高国强却当她啥事都没有似的,依然是原来的姿态。卞银草挺着肚子干
家务,同一件活儿,用的劲是过去的两倍,耗的气是过去的三倍,所以每次干完一
个活儿,她浑身上下软弱,总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缓一缓。她干不动时,高国强虽
也有接她劲的时候,却还是难叫她彻底闲着,时不时就喊来卞银草,给他打下手,
干着干着,高国强就退了下去。卞银草也会不满,叨叨他说,他不会心疼人。高国
强强词夺理说,她多干,其实是对她好。干活就是运动,多运动有助于将来的分娩。
这样的理由,每次高国强都是少不了强调的;强调来强调去,无非就是要说明怀孕
干点活儿是没问题的。每次卞银草听了,心里又酸又悲,再想起她怀孕四个月感冒
时,高国强怕她生个傻孩子那想逃避的心理,就想,还是母亲看得准,他高国强是
不在乎她啊。又想,他不在乎她其实就是不爱她,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和她结婚呢?
想起来有点冲动,她想问,却没问,她心里看透了,嘴上尽量不流露,是为了稳定
情绪,不要影响到肚子里孩子的健康。不问,她就尽量装着没有过心理反应,但看
穿了高国强的心,她就有了不再通融高国强的力量和理由。从那之后,她决定不再
迁就高国强了。借着怀孕身子一天天吃力,家务她尽量不去干了,高国强说不出什
么,只得干。
生出孩子高翾后,在月子期间,卞银草更是看透了高国强。那时候,卞银草需
要吃好喝好,补养身子,除了家族的人送来一些补养品外,高国强及其家人没有给
卞银草买过任何额外的营养食物,还是按平常对待,该喝粥喝粥,该吃馒头面条的
就吃馒头面条,他吃什么就叫卞银草吃什么,只是,每天卞银草能够多吃到一个荷
包蛋。就那样,他还嫌卞银草搞那个特殊化没有必要,说就中国人讲究多,外国人
哪有坐月子一说,相信科学的话,月子里的身体其实和平常没有多少区别的。而家
族人送来的补品被他放到一边,说不要动了,将来送人省得买了。他的理论和行为,
卞银草听得看得伤心。不仅如此,他还指望卞银草月子期间再次承包家务,卞银草
不能全干,多少也就力所能及地干了。对高国强又一次地失望,叫卞银草往后不再
通融他的想法更加坚定了下来。
月子中的一天,她不客气地就向高国强正式摊牌,说家务他们该平均分工,有
了孩子,只她一个人干,她是力不从心的。高国强也说不出来不干的理由,脸上露
着惊异和不高兴的神气说了句“可以”。但是,真到时候,高国强原来养出来的习
惯,不时就跟了出来。卞银草不客气地想叫他来干就把他喊了过来。高国强过来干,
不情愿,脸就沉着,卞银草也和他较劲,不像原来,遇到这种情况,总会找时机化
解僵持。两人谁都不示弱,气氛凝结着冰冷。这种场面,几乎每天上演,久而久之,
他们在一起时的脸上凝固了冷漠的表情。
冰凉蔓延,渗入进了他们生活的各处,夫妻间最亲密的生活,他们也是冷淡了
下来,相互的,谁对谁都是没有兴趣了。孩子本来该是维系他们感情的纽带,却成
了他们的分隔锁;卞银草借着搂了孩子睡觉,不希望高国强靠近她,高国强也借着
卞银草搂了孩子,与她有意拉开一条空当,背对着卞银草,蜷缩着。后来,高国强
特意在小屋,也是他们的饭厅支起了个单人床,不用说,每天晚上,他自然地去了
小屋睡。即使不到睡觉的点,他吃罢晚饭,就靠在单人床上,一本正经地看起他的
书、报纸来,卞银草不找他做事,他就一直是高高挂起的姿态,家、孩子、老婆跟
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冷漠淡然叫他们相互越来越不融,越来越排斥,在一起完全
是个样子了。这种局面,卞银草从心底希望改变的,她想一家人过日子就得像个一
家人的样子,否则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意义啊!她痛苦,就常常思考着他们的问
题,她怎么也想不通高国强为什么不在乎她,想着想着,她时不时就联想起她和高
国强婚前相识、交往的一些细节,想来想去,没有想出一个高国强爱她的形式和表
示,那时,她喜欢高国强,心理上就觉得他怎么做都是叫她认可欢喜的,现在一想,
他过去与现在的表现其实是相互呼应的,根本就不存在“转变”的概念。
这样,卞银草就更加想不通,想高国强不在乎她为什么要追她娶她。她是有自
尊的人,她容不得虚伪的形式!她要追究的心理一天强似一天,最终,在一天晚上,
哄了孩子睡着后,她来到小屋,正经地说开了这个疑问。她原以为高国强会不承认,
没想到他顺着卞银草的问话就点了点头,说他的确没有真喜欢过她。卞银草气得声
音都有些颤抖,质问说不喜欢她,他干吗找她?高国强自嘲地一笑说:他年龄大了,
没办法熬下去了。说罢,嘴角咧出得意之色。卞银草本能地骂了句“无耻”。高国
强被刺激得更加肆无忌惮,甩下脸说:以前和我谈的都是干部子女,个个比你强,
你说你哪儿值得我喜欢?卞银草听着,血冲头顶,有点要晕眩,镇定下来,她咬着
牙用力地说:我要和你离婚!高国强冷笑说:好啊,离吧。卞银草瞪着眼,愤怒地
说:好,等着吧!
卞银草离婚的意愿很坚定,她独自承受,独自解决,没有向家人透露出丝毫信
息。高国强依然撑着他的架势,没有向卞银草低头,离婚就进行下去了。孩子高翾
在哺乳期,自然就判给了母亲,判高国强每月付给孩子生活费二十元,卞银草心里
咬牙,她不稀罕,没有他高国强的钱,她照样能够养大孩子。判决说房子还该有卞
银草的,一人一半,怎么住,是他们的事了,卞银草根本就没打算要,她要回自己
的父母家里住。卞银草说到做到,揣着绿皮子的离婚证书,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回
到了父母家。她对父母说:还是你们当年看得对。
父母却盯着离婚证书,目瞪口呆。平静下来,父亲叹口气说:高国强那样,离
就离了吧。
母亲现实地对女儿说:带个孩子的,离了婚对你不好啊。
卞银草不在乎地挑了下嘴角说:离开他,我要活得更好。
母亲说:带了孩子,你将来都不好再婚了。
卞银草不高兴地说:那我就一个人过。
母亲也不高兴地说:说得容易!
卞银草不吱声。母亲叹口气,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哪!
卞银草鼓着嘴,半天说:如果你们觉得我住回来多余,我可以搬出去住。她想,
父母可能是嫌弃她离婚了。
母亲知道女儿是误解了自己,赌气地说:出去住,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卞银草知道自己错解了母亲,说错了话,不吱声了。
母亲给她台阶,也不吱声。离婚的话题,以沉默结束。一切也就从新开始了。
几天后,卞银草到派出所申请为儿子高翾更改姓氏,几个星期后,儿子就叫了
“卞翾”。离婚后的第二个月,高国强主动上门,交了三个月孩子的抚养费,过期
后,没有再来交付过。他不来,卞银草也不追要,她本来就抱着孩子不要高国强养
的态度,自然不在乎的。高国强人就彻底地从卞银草这里消失了。回头一想,卞银
草觉得自己的婚姻好像是一场梦,只是身边的儿子才叫她觉得她已非昔日的独身者
了。
带了孩子,就像母亲说的,对她再婚是不利的。她说是不在乎一个人过,心里
其实是希望能再有个自己的家,她总不能一辈子跟着父母住,跟着父母过。离婚后,
很多人替卞银草操心,为她介绍过不少的对象,不成的,少数是她看不上,多数都
是嫌她带了孩子,都说离婚没什么,带个孩子就麻烦,尤其她带的是个儿子,说得
长远,觉得儿子血性强,不好调教,记恨记怨的,要不得;有的说不反对她带孩子,
却说假如他们成了家,希望孩子不要跟着他们过,平常把孩子放到爷爷奶奶那儿吧,
她一星期偶尔接上一两回的就是了。说来说去也是嫌弃孩子的。这些人里自身条件
好和不好的都有。理由归结到儿子身上,卞银草一点也没有后悔要了儿子,反而说
就是人再好,或者对她再好,要是对儿子卞翾有偏见,她也不稀罕。她这样明确的
立场,见了介绍来的人首先就表达了出来,有的人就退场了。有人劝她说不要嘴上
总把儿子提到首位,她应该想着先把人的心抓住,先不叫人跑了再说。卞银草就说
跑就跑吧,她宁可要儿子,也不要丈夫。别人就觉得她这样的条件和姿态是难以被
人接受的,给她介绍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这种局面,叫母亲想来,感觉似乎轮回到
了自己年轻时候被人介绍对象时所遇到的尴尬境地,就想,她能顺利渡过难关,女
儿也能渡过难关的。
但是,卞银草不像母亲当年那么幸运遇到了父亲。几年过去,父母的家从平房
搬到了楼房,她还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个性强的她,没有合适的,决不会将就
;她找人的标准,外部条件可以降低,内部条件是绝对不能凑合的,这里面除了能
够和她合得来,儿子卞翾受重视依然被放在了首位。她条件“苛刻”,就难找了。
没有再婚,她就带着孩子,跟着父母过下去,哪天是头,没目标,她淡漠,不急。
而父母比她着急,说她是大似一天,就难找一天的,她总是找不上,再急也是没辙
了。时间长了,父母就像女儿一样,对她是不是再婚看得淡漠、习惯了。
但是,有一天,卞银草领回家了一个憨厚端正的小伙子。小伙子姓甘,卞银草
叫他小甘,说小甘比她小四岁,是他们单位的工人。小甘原来在农村,是六年前接
父亲班进厂的,由于他家是农村人,兄弟姐妹多,经济条件不好,对象也不好找,
二十六岁了还没谈上女朋友。找卞银草是他主动,他说他看上卞银草的正是她爱孩
子的心。说她爱孩子的心有多大,爱人的心就有多大。他的话,让卞银草感动,就
与他交往了。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卞银草发现他虽是农村来的,却爱学习爱看书,
人不平庸的,与他就能有聊的;另外,小甘心胸大气宽广善良,卞银草也是欣赏的,
就不顾他家庭条件,决定和他好了。其实在她心里,觉得自己结过婚,有孩子的,
是小甘条件比她好。父母见了小甘,觉得他人是好,配女儿本是有余的,但他的家
庭条件不好,又觉得女儿跟他委屈了。对他们的事,有点进退难定。女儿口口声声
地不在乎,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小甘原来住单位的单身宿舍楼,与几个人住一个房间。单位为了照顾他和卞银
草,给他们调整出了一间宿舍,作为他们的婚房。对于还盖不起楼房、职工还住平
房的食品厂来说,能有结婚住房就算可以了。卞银草是二婚,她就不想举行婚礼,
对小甘来说,不举行婚礼是省钱了,他也举办不起的。两人心想到了一块儿,就决
定不办婚礼,只是买些糖果、瓜子,散发给亲朋好友同事,表示个意思了。他们的
新家是简朴的,屋里的家具用品几乎都是卞银草家族的人送上拼凑的。母亲心酸地
想,这个女儿跟谁都是受穷吃苦,可真是个吃“草”的命啊;早知这样,当初真不
该给她起名用“草”字了。想这局面也是无法改观了,女儿认命,她当妈的也只有
认了。
卞银草搬出了家,又像以前,周末和节假日才过来看望父母。
省下了对卞银草的操心刚刚一年,大女儿卞银花这边又出了事。卞银花因为利
用职务之便偷拿单位的东西,被单位除了名。落了个没工作的下场,并且由于和丈
夫周大有父母不和,带着两个上初中的孩子卞欢和卞呼回到娘家来住了。家里一下
就喧嚣了起来。
有了两个孩子后,卞银花如愿地在家里做“老大”、当大拿,这是她以前所期
望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她能干的本事尽力地施展着。她样样不甘落后,争当第
一,做的饭要做得最香,收拾屋子要收拾得最好,织的毛衣要最漂亮,等等的“最”
的标准,就是要得到家人、家族的人及同事、周围邻居们上上下下认可称赞的。一
切都是跟体力有关,她自小锻炼出来的,是不怕苦累的,闲着的话,她反倒会觉得
浑身痒痒得不自在。在家的时间,除了睡觉之外,她没活儿也要找活儿干,家里被
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随着时间推移,卞银花看到:叔叔卞金利、婶婶叶秀珠、叔叔卞金国、卞金荣
们自身都在向更好转变,他们的家里的生活也更好了;而她的妹妹卞银草嫁给了干
部(那时卞银草还没有离婚),卞银朵懒人有懒福的,嫁了能干的黑子,卞银薿当
了演员,好前景明摆着了。后来,堂弟妹中卞烺、卞玥、卞银,相继考上了大学,
卞银玉回到上海,将来前景也是一片美好,他们未来的家肯定都会向好的发展。卞
银花后悔自己当年不爱学习,但已经没有用了,她虽没读多少书,但她是“老大”,
就不能落后,她的“能”的标准也就不能只满足在家里逞了。她动着脑筋要在工作
上变化,她不能总是做站柜台的营业员了。她想凭她自己的本事,去打通领导,使
她“上升”上去,上升的目标她并不明确,只是比她现在的位置好就行,领导看着
办吧。她灵活地想,糖业烟酒公司不缺烟酒、糖果,她就买了水果、茶叶和两丈纯
毛面料去了趟领导家。那领导是公公以前调她进来就托过的,她也只能找这个她
“认识”的领导,好搭话。但她不想再靠公公,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本领,所以事先
她谁都没告诉。那领导快六十了,没两年就要退了。卞银花在领导面前故显殷勤随
意的,领导和她说着说着,也随意起来,伸手试探地摸了她屁股和胸脯,卞银花已
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对领导摸她一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卞银花装着害羞,心里还
有些欢喜的,这实际上是领导会替她办事的信号。她心里一点也不害怕领导会不会
咋样她,不会更好,会了她也不怕不羞,丈夫半傻子一样的,他只能被她牵着走。
另外,看领导的岁数,她估计他心有余,也是力不足,没多少力量对她做出过分的
行为。像卞银花猜测的一样,领导始终没有过分的行为,只是多摸了她几把屁股和
胸脯罢了。
半个月后,卞银花如愿被调走,当了仓库保管员。有时,那领导没事时,假装
顺道仓库,就见见卞银花,也是摸摸她罢了。那时,卞银花配合着,无所谓的。
仓库保管员是个既轻松又可以占点公家便宜的位置,搁谁都抢着要去的。卞银
花凭自己的“本事”进去了,得意得很。坐在这个位置上,她本能地就近水楼台先
得月,时不时就从仓库里拿些烟酒糖果的带回家。起初,拿的量少,只给自己家里,
后来,拿得胆子大了,都是成箱成袋地往外拿了。但带回家还是一点点装进包里带
出厂的。比如,她打算拿一箱酒,一袋五斤包装的糖果,一箱香烟,她就把它们拆
开了拿,每天装一瓶酒,装一斤糖果或一条香烟,十天时间就拿完了;想拿了,就
再这么办。连续不断的话,那能拿多少呢?卞银花不是每天拿,却是月月都要成箱
成袋拿的。她拿回去的东西,是分给了家族的人,哪家都有份。说的时候当然是说
她分的。她时不时的分东西,叫家族的人,说起来的时候,就夸赞了她的单位好,
单位的好好像就是她的好,她得意洋洋。尤其,逢年过节,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喝
的酒,吃的糖,抽的烟,都是她出的,她那时感觉她在家族中的位置有多么举足轻
重啊,也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当年老大的地位。不然的话,她没多少本事的,谁会去
羡慕她哪。她拿回来的东西源源不断,消费的速度赶不上增加的速度,她自己家里
过剩,家族的每家也都过剩;过剩了,她家及家族的每家送人都是绰绰有余的。这
里面,她给开餐馆的五叔卞金荣拿的最多了,卞金荣几乎都派用在了餐馆。卞银花
在五叔面前,有了贡献似的,高兴起来,就不叫五叔了,叫金荣。卞金荣无所谓地
笑着说:你本来就比我大嘛。
卞银花拿的那些物品,不需要做什么手脚,想拿就悄悄地拿就是了。拿就是偷
了。她的胆量,来源于她的观察。仓库的货物堆积如山,虽说有账目记录,但是货
物盘点是疏忽的。工作人员只知道清点表面数量。盘点都是提前通知,到时卞银花
把她拿了东西的空箱子再放进其中充数就是了。各种货物是今天进,明天出的,任
何品种都不会空缺,她拿空了的箱子也就总是能够在中间周转。值得她注意的是,
她一定要记清楚她掏空的箱子放置在何处。她好应变各种情况,挪“货”自如,万
一提货时,被工人发现,就了不得了。
但是,最终卞银花还是事情败露在她最放心的盘点上。那天,是该着的。她的
一个空箱子放在了第二层,盘点人员在清点时站到了那空箱子前,不是刻意,是无
意中和人说话,就站下了,那工作人员多动症似的,说着话,手跟着点打节奏似的
拍起了那空箱子,一拍,就发现了问题,箱子空洞的声音使他提高了警惕,马上就
叫人取下箱子看个究竟,看后,一切暴露。接下来,工作人员检查了一圈摞在外围
的箱子,卞银花留下的空箱子都是摞在外围,是为了取拿方便。结果是装烟装酒的
空箱子,一共有二十三个。卞银花在事实面前是不得不承认了。后来厂领导特意叫
人用两天时间仔细盘点了仓库,结果又查出九袋糖果的亏缺,糖果是五市斤包装为
一袋。这亏缺的自然也是卞银花所为,查出来了,她就得承认了。这时,她已经做
了两年的保管员。她原来找的领导已经退休,在单位是没人替她说话了。但是,处
置卞银花时,单位还是从轻处理了,没有以贪污定论,没有在全厂公开宣布,只在
内部传达了处理决定。他们是看在她有个做明星的妹妹卞银薿的分上。这对她公开
说,又说:我们留的面子,其实是给卞银薿留的,也是给观众留的。卞银花流泪,
不是感动的,是觉得对不起妹妹的光彩了。
单位处置结果是:除名,罚款一万元。小范围传达,就不声张地执行了。一万
元钱掏空了她两千多块钱的积蓄,剩下的数目是两个有点钱的叔叔卞金利和卞金荣
自告奋勇解囊的。
出事后,卞银花没有工作了就呆在家里,住在一起的公公婆婆心里瞧不起她,
外表也就能够流露出来。卞银花自尊心受不了,加上觉得公公婆婆在关键时候也没
帮她什么,心里也气,就和他们顶上了,相互对立着。僵持了几天,卞银花觉得这
样住在一起太别扭,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娘家。她没有和周大有离婚的打算,想
自己重新有模有样的时候再回婆家。
父母和家族的人,对她是宽容的,没有什么埋怨,看她以往老大要强能干风火
的样子,一下变得沮丧自卑了,反倒对她有些同情,为她难过。不多说她,就是默
默表示这心意了。卞银花感觉得到,心里都要哭了。
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卞银花去她该叫婶婶的全婵那里帮着卖服装了。未来她打
算,也只能去做个体户了,具体干什么,还没有想好。想着先干一天是一天,攒些
钱再说吧。在娘家住的时间,丈夫周大有一到周日,就来看卞银花和孩子,每次来
都提些点心、香肠、水果的,并每次都请求卞银花回他们的家住吧,说他父母已经
不埋怨她了。卞银花坚定说“不”,她不回去并非是赌气,是她自己心里要强,不
想做一个抬不起头说话的人。父母也是希望她回她的家,她就不高兴地说,如果是
他们当爹妈的嫌她多余了,她就走。这话像卞银草那年说的话,父母听了自然也是
不高兴,母亲说:你要这样想,就别叫我妈了!卞银花低声说:你是妈,我才愿意
跟着你。母亲看她委屈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说:你是嫁出去的人,老住我这儿哪
是个事。卞银花就说,周大有早晚会分房子的,等他分了房子,她就走。
住在父母这儿,卞银花给全婵看服装店,中午不回家,晚上又回得晚,两个孩
子卞欢、卞呼就交给父母看管照顾了。父母自己清闲的时间少了,也不抱怨,想,
谁叫孩子是姓卞呢。一年后,周大有分了房子,卞银花这才带着孩子搬出去了。父
母舒了口气。
过了半年,卞银花又有事找上父母,说是要借些钱,她自己要开一个小卖铺,
说公公婆婆出一部分,她这儿出一部分,她这儿是没钱了,就靠父母了。本来她是
想朝有钱的叔叔卞金利和卞金荣借,但想他们已经帮过自己,自己还欠着他们的,
再不好张口了。父母理解,把他们仅有的七千块钱积蓄都取了出来,交给卞银花的
时候,叹口气说:养你们四个孩子,你们大了又排着队地结婚,没有存下多少钱,
多少就它了。卞银花心里发酸,想她这老大,该为父母做贡献的,结果总是给父母
添累。心里也发誓,好好干,再报答吧。
卞银花开了小卖铺后,就算安稳了下来。父母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些。生活也就
平静了。
平静了两年多,又不平静了。二女儿卞银朵和丈夫黑子双双下岗,他们的生活
就困难了。黑子向他的父母伸手求助,卞银朵自然就朝她的父母伸手了。
卞银朵和黑子是环卫公司第一批为数不多的下岗人员。他们两个,都是条件到
了,不得不下的;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符合下岗条件的。
卞银朵一直以来就是工作不积极,怕吃苦,爱偷懒的。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
初期,环卫公司还没有实行改革承包,她混着干活,也就混过了一天又一天,她只
要不旷工,工资照拿,奖金照发的。当妹妹卞银薿成了明星后,她成天地得意洋洋,
身上揣着妹妹的照片,见人就炫耀起来。单位里上上下下,惊异她和卞银薿截然不
同的形象气质的同时,对她自然地有了些好脸色,原来看不起看不上她眼的人也都
见她就露了笑脸,他们的殷勤,是卞银朵进环卫公司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跟
着“牛”起来,干活的时候,索性不干了,坐着、呆着都不怕的,同事们不像以往,
想说就说她了,看在明星卞银薿的分上,他们给她面子,让着她了。卞银朵挥舞上
这种优势,就舍不得放了下来,想靠这“优势”撑腰到底了。但是,同事们新鲜了
一阵,也就变奇为淡了,她的“优势”逐渐丧失,地位又恢复到了从前,同事们该
说她斥她也是一如从前;卞银朵的态度也是一如从前,能强就强两句,要么就当耳
旁风。改正她是改不过来的。
九二年夏日的一天,卞银朵下班的路上,看到一个气功学会在街边宣传一种叫
“天灵功”的气功并同时招纳天灵功学员。宣传者口若悬河地讲着天灵功的神奇,
嘴角都起了白沫。卞银朵抻着细长的脖子听得专心致志,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
对气功健身不感兴趣,兴奋的是练气功后能够达到成仙似神的状态,会尝到灵魂出
窍、上天入地的感觉。她想,成仙似神的状态,一定就不是自己生来的委琐的面貌
了;能灵魂出窍、上天入地,那她气质就非同寻常了。她越想越激动,当场交了一
百元的入会费,入会了。之后,每天下班她按时去听课,课后就投入修炼。她渴望
修炼出自己期待的景象,就练得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了,
连她的“好吃”都想不起了顾及。人是越练越瘦,还没成仙态,反倒成骷髅态了。
样子比之前还难看。她业余时间练不够,就在上班时间练。别人在干活,她却闭着
眼睛,双手托在胸前,运气、念词的。同事说不动她,就告了领导,领导找她谈话,
并严厉地警告了她,她在单位就收敛了些,但整天脑子里就想着修炼成功,六神无
主,活儿还是不好好地干,即使干着活儿,脑子都是走神的,扫着地眼睛不看地,
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像前方要发生什么事似的。后来,天灵功被查处,宣布是骗人
的,卞银朵痛哭一场,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
卞银朵在单位不好好干活,在家里也是全靠丈夫黑子伺候的。黑子也无怨无悔,
觉得老婆依靠他,是把他当男子汉看的。他的精瘦矮小的形象,在外历来被人看不
起,觉得他不像男人,卞银朵跟了他,他只有在卞银朵面前才能施展他男人的力量,
从一开始这情形就下来了。起初有劲头,年复一年下来,他身子就吃不消了。但惯
出卞银朵的依赖病是难以收敛的,家里的事,他干不动时,卞银朵也不干,说卞银
朵他是说不动,也不敢说的,他没有威武的脾气;看不过眼,他不想逞能也得逞下
去。一天一月地下来,他的身体整天地休息不过来,体能总是提前被透支,人变得
像个小老头一样的苍老,慢慢地,他整天浑身没劲的,在单位干活的劲头想提也是
提不起来,能懒就懒上了,积累下来,就进入了“懒人”的行列。不仅如此,他体
质下降,免疫力降低,头疼脑热便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组里,他报销药费最多,请
假最多。
九四年下半年,环卫公司改革,实行了承包制度,每个部门的承包人,可以自
由用人选人,卞银朵和黑子所在的组,承包人不客气地精减了他们;其他的组,对
他们的情况早有耳闻,加上他们又从没在那里待过的,人家是不会要他们的。他们
就率先下岗了。下岗后,他们每月领到的生活费微不足道,不够维持他们的基本生
活,更何况还要养孩子。他们没有其他能力其他本领的,还没有志气,只能向他们
各自的父母伸手求助了。
卞金锁夫妇之前存的钱给了卞银花开杂货店,靠他们的工资和在北京的卞银薿
偶尔寄来的钱,在两年间只存了四千多块钱,有了卞银朵这一出,他们今后是不能
再存钱了。本来他们想好好地安排一下他们的经济,给往后的退休生活作个安排,
他们的安排就是将来用他们自己的钱,力所能及地去到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看
来暂时不能为自己想了。他们夫妻商量,每个月接济卞银朵二百块钱。女儿再是嫁
出去的人,也是姓卞,与他们永远也脱不了干系的。
想起这三个嫁出去的女儿,个个没有消停,没叫人省心过。说起来,王香萍就
会叹口气,对丈夫卞金锁说:这仨女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卞金锁就点点头,又摇
摇头,承认和无奈都有了。说起这三个没叫他们消停的女儿,说来说去,根源是她
们没有嫁好。高国强对卞银草好一些,卞银草就不会离婚;周大有有点头脑,能干
些,卞银花不会总是想逞能,去拿单位的东西,把这当本事了;有黑子的帮助,卞
银朵也许会渐渐改变懒惰的性子,他们互相督促进取,哪会下岗。她们已经定型了,
重来转变不可能了,他们便把期望搁在了远在北京,是演员的四女儿卞银薿的身上。
在他们夫妻看来,卞银薿是他们制造出的一个奇迹,那三个女儿的运气、精气加在
一起也敌不过卞银薿一个人;卞银薿将来的日子一定也是比她们都要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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