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卞谞说:既然不能适应社会,那就淘汰
“谞”是才智的意思,而卞谞不但没才没智,还有点弱智,这点是早就显示出
来的,父母早已接受了。他们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能一步一步安稳地、正常
地生活下去就行了。
想是这么想,到了适当的时候,高要求的父亲还是不由得要对他有一些希望。
起初,父亲本来是想等卞谞满了十八岁,尽快给他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叫他稳定下
来,稳步混吧。卞谞落户进城时刚刚十六岁,当时,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想立即给他
找份正式工的工作,但好多用人单位招收的正式工要求年龄在十八岁以上,所以联
系来联系去,卞谞也没有进到哪个单位,父亲就暂时放弃了,索性等他到了十八岁
再说。卞谞就先干着临时工了。到了十八岁,父亲原来的想法就变了,他想卞谞的
初中学历是太低了,他预见地想,将来社会上,会越来越注重学历,以卞谞这样的
学历,只能在最底层混,这是丢他的人,也不忍看儿子“吃苦”,怎么也要再补上
一个学历,好让儿子将来在单位能有立足之地,不至于显得窝囊;人要没有位置,
就等于没有自尊一样,那会是很窝囊的。要补学历,就先不考虑找工作了。
通过卞烺商学院的老师,给卞谞联系到了商业学校的财会走读班。按要求,卞
谞没有上过高中,是不够格的,但走读班不包分配,又是自费,要求自然也就能够
留有余地,规则说放松也就能放松的。人可以放松进来,却和正式考进来的学生一
样,毕业后能够得到一张中专毕业证书。财会是热门,哪个单位都少不了,有了财
会文凭,工作不仅好找,选择的余地还很宽大,将来要找就找一个各方面都好的单
位。进了好单位,卞谞就有了一个不错的前景。
父亲的设计再好,却是一厢情愿的。进财会班走读了半个学期后,老师就请来
父亲,要叫卞谞退学。老师先没有说理由,将卞谞的期中考试成绩单递给了父亲,
上面七八门的课,卞谞不仅没有一门课及格,还都是超低的不及格分数。分数最高
的是语文,也只考了不到五十分,其他的功课,都是二十到四十分不等。看罢,父
亲的脸当时就烧了起来,像是他考的,羞愧得要命。不用说就知道人家老师为什么
要叫儿子退学了。老师见家长一脸明白的样子,态度平和地补充说:商校建校以来,
没有一个学生有过这样差的成绩,卞谞是破纪录了。这已经不是他学得好坏的问题,
是他根本学不了的。原来以为卞谞只是底子薄,经过这半学期的了解和检验,才知
道他是智力跟不上,再学下去也是白搭。如果像收他进来一样放松给他毕业,将来
他到了岗位,也是胜任不了工作的,到时不仅给他个人尴尬难堪,还会影响到学校
的声誉。说得父亲无地自容,不用人家再多说,父亲就点头同意了退学,心凉地想
:这个儿子是不可救药了,将来凭他自己,他能混到什么程度,就叫他混到什么程
度吧。原来还想,拿下了中专文凭,过后再叫他自学个大专呢,那简直是白日梦了。
无话可说的时候,老师补充说,不如叫卞谞去上他们学校增开的烹饪班,烹饪永远
都是热门,有了这一技之长,什么时候都能用得上的。父亲眼睛又是一亮,问了情
况后,就说下一期的班就叫卞谞上。
烹饪专业是商业学校额外开设的专业,和学校的其他专业不同,它不是中专,
属于专业技术类,学成只颁发职业证书,学制是一年,也是自费的。不自费的话,
就对进来的学生有一定要求了,卞谞又是不够格的。父亲想,叫卞谞取得中专文凭
等于是跳级了,他既然不具备那样的实力和能力,不如踏踏实实地叫他学门技术来
得实际和实用。卞谞退学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临时工岗位,边干边等着入学下一期
的烹饪班。第二年,卞谞进了烹饪班。
入学前,父母再三交代卞谞一定要好好地学,再不能半途而废了。卞谞连连点
头说他会好好学的,心里也给自己鼓劲,说要学好啊。他也是从心里想用劲学好,
给父母争口气的。但是,学了起来,就不像自己立誓那样简单,心思跟不上。一开
始,从最基本的砧板(刀工)练起,卞谞就落在了最后,回回演练他都是排在末尾,
别人的双手有如神助一般,要多灵活就有多灵活,手和刀配合得默契,手起刀落,
手有多急,刀就有多快;手有多细,刀就有多准。土豆、胡萝卜转眼就能在他们的
刀下,成为缕缕如麻细丝;其他实物,也是形状如一,规律整齐的。而卞谞,手握
上了刀,就立即节奏混乱,操作混乱不堪,一通忙活下来,不但速度落后,案板上
被他切割的实物,大小、长短、粗细,混杂一起,凌乱无序,成为了一堆无用的次
品。别人几次就能掌握的技巧,到了他这儿,怎么也掌握不了,他的一点点的进步,
只不过是他练习次数积累的一点本能的提高,难以上升到本质的飞跃。每一次的落
后,积累到最后,他就被别人落出了十分长的距离;别人是不相上下的一队,他是
独立一头的另类。砧板技术如此,到了“红案”的学习也是如此,煎、炒、烹、炸
技术,没有一样他能略有优势,还是样样落在最后。每次学习下来,他的成绩可想
而知。在他这期班里,他的成绩自然排在了最末,依然显著地独立一头。到最后,
他连最低的三级烹饪证书都是考不过关。老师给他的评语是,不适合做厨师。
老师虽然这么讲,却考虑到卞谞一年的自费学习,以及将来的前途,到了,还
是给他颁发了烹饪三级证书。明知是老师通融的结果,卞谞心中还是充满了骄傲和
欢乐,对他来说,他学习完成了,他是学习到了东西的,证书是对他水平的证明,
是见证,这是比没有过关而被认可还要值得他兴奋的。为此,他有了动力,像进烹
饪班起初时一样,有了要使出去的劲头,他想,要在生活中争气,努力发挥所学所
用,绝不叫人看出来他其实是没有考过关的。他没有将实际情况告诉父母家人,父
母家人以为他是顺利毕业的,心里满意,行动积极,便四处张罗为他联系合适的单
位。他们觉得卞谞是有了证的,就该适当地挑选单位。他们理想的想法,希望他能
进宾馆饭店,或者国营的大酒楼。这方面主要是靠了卞烺,他在银行,接触认识各
个行当的人多,他把事情一铺出去,很快就有了结果,可选择的单位有了好几家。
从效益和待遇上考虑,父亲和哥哥为卞谞选定了去胜利饭店。卞谞自己始终没有主
意,只听他们的安排,他们说叫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假如他们要叫他上天,他
上不去也是会连连相应的。是他听话的表示,也是无能的体现。他把一切想得像孩
子过家家一样的简单,只要他在里面能够摆上架势,就可以了。
胜利饭店是家国有的老饭店,各方面安稳有保障,算是好单位了。卞谞进去之
后,被安排进了中餐厅。他是新来的,自然先从最基本的砧板做起。但是,他只干
了一天,就被厨师长大训了一通,他手下的活儿慢活儿糙,厨师长自然不能入眼。
厨师长是四川人,脾气急,他操着四川口音,抓上一把卞谞切出的横七竖八、薄厚
不一、长短不齐的蔬菜,高声斥责,说这哪里像是一个学过烹饪专业的厨师干出来
的活儿,跟不会切菜的人切得有什么两样!真是见鬼了!厨师长越说越气,恨不得
要把手里的菜扔到卞谞的脸上。没有扔到卞谞的脸上,他也气得把那些菜掀到了地
上,叫别人重新来切。之后也是再不叫卞谞切了,叫他去做择菜、洗菜、刷碟子洗
碗这样给人打下手的杂工干的活儿了。整天上班,卞谞的手不是湿腻腻的,就是脏
乎乎的。他沉默着,没有怨言。他想的是,叫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吧;他做的活儿
不好,挨骂挨训,也是应该的。他的心里,是准备无限度地承受一切的。
打了一年的下手,第二年,按理,他本该尝试做红案了,“红案”就是上厨,
上厨就是掌勺。厨师长说他砧板还没有过关,接着练刀工吧。卞谞小心翼翼,为了
切好菜,就放慢了速度。看他手下蜗牛般的动作,厨师长惊叹得都有点没脾气了,
这显然是一会儿半会儿扭转不过来的。想他刀工不好,也能拿到烹饪证书,可能是
他红案有优势,就叫他试着先做几把红案。第一次上手,厨师长就站在他身边看着
他做。叫他做的那道菜很普通,是木樨肉,但卞谞紧张得有点六神无主,他的眼睛
翻上向左右转动,用力想了想,嘴上跟着念叨了点什么,才操作起来,原来是酝酿
呢。厨师长心里嗤笑,想他怎么会比便秘还要费劲。做了起来,又叫厨师长开了眼
界,一个正规考出来的厨子,动作迟钝,下手迟疑的,连基础的单手翻锅本领都做
不好,居然能把菜翻到了火里。当时气得长叹,过后,厨师长谅解地想,也许是他
在场让卞谞紧张了。就给了卞谞下一次的实践机会。在不营业的时段,给他分配了
几道最容易操作的热菜。厨师长没有打算叫那些热菜上桌,不亲眼盯着他做,却是
要掐时间和品尝的。结果是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比预计的时间长出好几分钟,并且,
每道菜味不足,还炒得过烂,这是最忌讳的。其实不是卞谞将菜炒得烂,是他动作
慢给耽搁烂的。再给了他一次“考核”机会,味道勉强凑合,菜还是做烂了,依然
是烂在了他的慢动作上。一个正规的厨子,动作跟不上趟儿,还谈什么呢?厨师长
向上反映了情况,说他这里是不能要卞谞了。要他是浪费了岗位。人事处权衡一阵,
想卞谞学的就是烹饪,餐厅的活儿他干不了,就更没有其他位置给他了,没他的位
置,就叫他调单位吧。于是单位通知了他,并说不调的话,就辞了他。
卞谞没有将这些告诉父母,悄无声息地混着每一天,心中也不害怕。他还像孩
子,想着他不理这茬儿,就没事,能得过且过的。他不告诉父母,是不想依赖他们,
总叫他们安排。不想叫他们安排,他却安排不了自己,到了,胜利饭店说到做到,
真就辞了他。没有了工作,他这才向父母交代了。他没有如实地反映情况,他也有
他的面子,撒谎说是餐厅人多,裁员了。他幼稚的谎言很快就被哥哥卞烺戳破,哥
哥向当初托的人彻底了解了情况。哥哥生气地说,他这么笨,真够丢人的,他的事
他是再不想管了。哥哥不管父母还得管,卞谞手脚健全的,父母不会去白养活他一
个大活人的,他还得去自立。父母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好主意,叫卞谞去他叔叔卞
金荣新近扩张的合众酒楼去做,在那儿锻炼成熟后,再给他找单位,就实际多了。
这样,卞谞就去了合众酒楼。但是,在“合众”的后厨干了两个月,卞金荣叫卞谞
去干茶童了。卞金荣的私人餐馆,人员配备上是比国营的要求还高,在后厨,卞谞
做哪项都是不够格的,反倒显得碍手碍脚的。卞金荣就对卞金利摇头说:卞谞根本
不是做厨师的料。
卞谞根本不是做厨师的料,是做什么的料呢?“料”提醒了父亲,想人只要不
傻(在他的眼中,卞谞的弱智够不上傻,只是有点笨罢了),一定都是有适合的位
置的,无论是在脑力上还是在体力上。父亲想,叫他工作,岗位一定要适合他的,
不然,他还会被淘汰下去。他究竟适合去做什么工作呢?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
想卞谞是他的儿子,身上一定有与自己一样的适应力,这样一想,茅塞顿开,叫卞
谞到他的包工队实践吧,没准儿,他在建筑方面是一块料呢。这种想法一旦出现,
父亲的期待就变成了幻想。父亲是高起点的,竟然拿来很多预算方面的书籍,叫卞
谞自学。卞谞捧着书的痛苦是无处告白的,他平静的装模作样的外表下,胃里却在
一股一股地翻起苦水。一段日子后,父亲考了卞谞最基本的东西,卞谞是一问三不
知,连点边儿都沾不上。父亲极为失望。过后,他原谅了儿子,想还是先从低起点
做起吧。
没有受过专业培训,叫卞谞去施工是不可能的。父亲就叫他跟着采购员跑材料,
想这既能学到东西,又能培养他的灵活性。谁知,跟着采购员跑了半年多,他对采
购的技巧,砍价的技巧,与人打交道的技巧,还是反应平常,算不来账说不来货的,
问采购员是怎么回事,人家说,他只跟着跑,只看他谈,从来也不好奇询问的,刻
意地给他讲讲,他总是老实倾听的样子,只会点头哼哈的,以为他是心中有数,哪
里知道他其实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一窍不通。父亲质问卞谞到底脑子在哪儿,整
天想什么呢?卞谞说什么也没想,他听不懂,觉得里面的东西太复杂,脑子就用不
进去。父亲只能失望地叹口气,不再对他抱有什么指望了。叫他去像那些不是“料”
的人一样去靠体力劳动、服务,维持自己活着了。最终,还是说不再管他事的哥哥
卞烺帮卞谞找到了工作,在区邮政局做了邮递员。这个工作要的是心细稳当,不急
不躁,又不需要用脑子,简单易做,卞谞适合,他做下来,能胜任的。他的工作总
算锁定了。
卞谞安稳了工作,接下来就是希望他能安稳地找个媳妇,安稳地生活下去了。
要是往安稳上靠,卞谞的心态和做派是最能达到标准的。他没脾气没个性没幻想不
要强不奢侈的,只要找到与他脾性相匹配的媳妇,他未来小家庭的生活状态一定是
最为典型的宁静、安稳;是喧嚣之外的一片宁静。说起来那是不会叫人过多操心的。
父母想,叫蔫柔内向的卞谞主动努力是不太可能的,像为他找工作一样,他找对象
的事,家人是免不了为他忙活的。这时,卞谞二十三岁,从来没有谈过对象。
家人把他个人的问题向外一铺开,踊跃热心的人不少。他们依照卞谞的条件,
给他介绍来了一个个对象。其实按照他自身的条件,人愚讷,又是个初中毕业生,
是没有人想为他做媒的,这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人们热心,其实是冲了卞谞有个
开公司的父亲,另外还有个能力强的哥哥,家庭条件算在他身上了。巧合的是,这
个时候卞玥也没有对象,家里那段时间,总是有人先后领来陌生的青年男女。男的
是为卞玥,女的是为卞谞。那个时候的卞玥正是见多了后极端失望,已经提不起兴
致的时候。而卞谞相反,新鲜有兴致的,他对来者一律俯首帖耳,每要见一个,还
会心跳激动半天。在他心里,他根本没有标准,觉得只要人家看上他的,他就满意
;他把谈对象结婚看成是一种必须完成的程序,就像他上学和工作一样,没有的话,
跟人家不一样,就不是生活了;是什么,他没想过,他想的就是要和人家一样。他
从小就没有要求,没有见识和水平,他不会也不懂得去选择,他只会乖巧地被人选
择,听任别人的安排。这根筋,不是谁教的,好像是生来就是的。他在他的位置上,
没有一点感到不自尊。
当卞谞见了起来,他的眼界就被打开了,他有了对比,有了偏向。甲没有特别
之处,过后就忘了个干净,没留下印象;乙是瓜子脸,眼睛大,是好看的,他眼前
会经常地摇晃她的面孔;丙的声音是清亮的,他能在耳边经常回荡,联想到风铃的。
这跟原来想的不一样,以为都是差不多,看来是有区别的。有了区别,他就盼望能
被他想起来的女子选择,他想得简单,谁先选了就是谁了——先来后到嘛。但是,
事与愿违,每次对他有选择倾向的都是他没有留下印象的,到了那份上,他心里虽
会有一些失落,却不能左右他行动的。他是被上赶着走的命,怎么都是要追别人的
尾巴的。他没有满心欢喜地追别人的尾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人家叫他停他就得
停住。他追一个,就叫他停住一个。努力了半天,他跟姐姐卞玥起初时的情况如出
一辙,总是被人剔除在外。但过后的态度截然不同,卞玥从此反应冷漠,卞谞依然
不失望。
如果说卞玥是因相貌和性格不被接受的话,卞谞就是整个人了,他的木讷和初
中学历早就摆在那里,他的相貌像父亲,本来就平平,却长了一副瘦条身子,怎么
吃也没长上去肉;瘦倒也罢了,他还是个水蛇腰,有点驼背,感觉像是从小经历过
严重的缺钙,看起来是受过磨难,一直贫微相偕的;样子不好,再平添进来愚讷无
知,可想是怎样的一副状态了。在他身上,没有深沉内敛,他是一杯白开水,一眼
就能望透的,外观感觉如此,接触了更觉如此,他不会说,不会献殷勤,不会看人
脸色行事,不懂人心的,哪个女子会看上他呢?即使有家庭实力的招牌,人家也会
心中衡量,他的家是三个孩子,他最没出息笨拙的,物质上父母能给他遗留多少呢?
说到继承事业,更是轮不到他了。人家都清楚,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谁不想陪着
一个与自己情致相投,心意相合,灵巧活动的人生活呢?卞谞是个另类,他连普通
人正常的谈吐和气质都没有,与人总是搭不上格调的,常态的人谁能与他匹配上呢?
卞谞不失望,该见还是见下去的,时间在消磨中过得很快,一年一年地就闪过
去了。回头却还是没有谈定一个。没有谈定一个,别人又都介绍到了,认识新人的
机会就越来越少了。时间跟着继续向后面日子走去。像当年的卞玥一样,二十九岁
了,卞谞还是个独身;也像是卞玥的翻版了。忙碌的父亲急了,想用他的钱给卞谞
买上一个媳妇,再有介绍新人的,父亲就把条件直接摆了出来。他所说的“买”,
是叫女方嫁来分文不出,并且他会给女方一个五万元的红包。他以为女人喜欢钱,
他这样做能够立竿见影,却是适得其反的,他的条件,使人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样的愚蠢。那些女子一听这样,增加了对卞谞的猜想,她们就想卞谞一定不仅仅
是笨拙木讷的问题,可能背后还隐藏了不可告人的短处,像发育不全,不能生育,
没有性功能,看不见的残疾,致命的疾病隐患,等等。这是一个穷不死,饿不死,
生活向富裕走的时代,走生活正常轨道的人,谁也不会把钱看得比人生重要,人生
是无价的,谁会为了五万块钱,就去出卖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呢?父亲开出的这个条
件,倒吓跑了人。
接下来不久,卞烺出事了,卞谞的婚姻之事,就不是事了,家人忧虑忙活的重
点都集中到了卞烺这儿。没人照顾卞谞的事,他是没有本事创造奇迹的。卞烺被宣
判之后,一切没有完全恢复到位。父亲四处奔波忙着贷款借债,强打精神地忙于打
理自己的公司;接着卞玥凑热闹似的跟着离了婚,家里的氛围凝固麻木得像进入了
一种悲剧年份似的。在这种气氛中,卞谞的婚姻之事谁都是难以有心情去想的。
“婚姻”是个喜剧的概念,与当时不合情调。
过了两年,家里的生活才逐渐步入到了正常的轨道。每个人的心里又开始装上
了卞谞的事。
但是,卞谞却是等不及的。2003年,在卞谞三十四岁生日那天,清晨母亲发现
躺在床上的卞谞身体冰凉,已经死去。母亲当时是吓呆了。身边床头柜上放了一个
空安眠药瓶。显然他是吃了一瓶子的安眠药自尽的。安眠药瓶子下面,压了张字条,
是卞谞的遗书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等,上面写道:“我没才没能,没有
女人爱。社会是由家庭组成的,我三十四岁了,还没有自己的家庭,我就是没有进
入社会。既然不能适应社会,那就淘汰吧!父母不要为我悲伤,我是死日回到了生
日上,就当没有生我吧。”
母亲伤心是难免的,父亲不仅没有表现出伤心,似乎流露出的是恨铁不成钢的
失望,好像卞谞选择的死亡是逃避了一场考试似的;而卞玥的表情是复杂变化的,
起初一阵伤心,擦干眼泪后,冷冷地说:看样子他不笨嘛,竟然选择生日去死。口
气中是怨恨,怨恨卞谞给家里又制造了一出悲剧。狱中的卞烺和父亲一样没有伤心,
但他是嘲笑的,说:就为那点愿望死!父亲就说:他也就那点儿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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