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卞小宇说:卞银薿是我姐
卞小宇和卞米陌生,并不是因为卞米从小学三年级就离开了兰州,落户到上海
的缘故。主要是,自小卞小宇就和父亲卞金国家族的人少有接触亲近的,这不是他
有什么性格缺陷,是他的父母有意识限制的。
自从老四卞金国“落户”进妻子裘丽的父母家后,他的心好像也搬了过去,很
少回到亲生父母家。他像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成了一件偶然的事。这样做,
不是谁逼他的,是他自己情不自禁的。和岳父岳母成为一体的家,是一个和在父母
家那里截然不同氛围的环境,父母家的简朴、平俗、单调,到处都是世俗生活的气
息;岳父岳母的家清雅、深厚、丰富,有一种超越世俗的含蓄;更主要的是,他是
一个爱看书爱谈论知识的人,父亲只认识一些基本的文字,母亲是文盲,父母对他
能讲的就是一些世俗的婆婆妈妈的事,他不感兴趣,就与他们没什么好谈的。和岳
父岳母在一起,情况就大不一样,他们有知识有文化,与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
并能丰富自己,开阔眼界,聊起来就没够的,这是一种愉快的感觉,进入后,忘本
是身不由己的。忘本是一种虚荣,并不是绝情,他想父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
履行孝道职责;不需要的时候,象征性地去一下,浪费时间和精力,既不实在也不
实用,没有必要的。他还想,自己有三个哥哥,他们都是按世俗的规范走,有事没
事的常去看父母,自己就更没有必要非要凑那种无意义的热闹了。在这点上,妻子
裘丽与他是呼应的。起初,裘丽会时不时地问他何时回去看他的爸妈,卞金国就说
没什么事就不回去了,裘丽就说:也是。一副响应支持的态度。慢慢地,她就不问
了。
卞金国带着妻子裘丽回父母家的频率是从两个星期回一次,逐步变成了三个星
期回一次,一个月回一次,两个月回一次,一年之中,回去的次数都是数得着的。
一年之后,1977年的冬天,卞金国考进了兰州大学。第二年夏天,裘丽又考到了西
北师范大学,他们没时间回去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没有特殊的事和需要,他们几乎
是一个学期过去后,才在假期里抽个空儿,回去看看了。除去节假日,中间的日子,
他们回去是越来越少了,到了卞金国和裘丽相继毕业,有了新的工作岗位后,他们
就只在节假日回去了。
除了春节、国庆、元旦这样的大节日外,卞金国带着妻子裘丽回父母家时,很
少带上儿子卞小宇的,一是卞小宇晕车,带他有点不方便,二是怕父母舍不得卞小
宇,要挽留他住下,一住就耽误了卞小宇的幼儿园生活。卞小宇的外公外婆有文化,
懂得学前教育,卞小宇刚刚跟着父母搬来不久,他们就叫卞小宇上了幼儿园,是卞
小宇外公所在的单位水利厅内部的幼儿园。幼儿园有老师,会对不同年龄段的幼儿
进行不同程度的识字和数字加减的教育。在当时,这样实行幼儿教育的幼儿园是很
少见的。对卞金国这样自小爱学习的人和裘丽那样在文化家庭长大的人来说,小孩
子的教育是该放到最前沿的,那世俗的儿童的玩闹都是一种无谓的耽误和浪费。他
们有他们的想法,卞金国的父母和兄弟们,对他们的冷漠情感,有不满却没理由公
开责备的,既然人是另立门户出去了,过日子,各想各的,谁好干涉别人呢?
父母的有意限制,使卞小宇对爷爷奶奶那边,本能地就走向了陌生。他与爷爷
奶奶亲密相间的日子是在他两岁前了,那是个记忆薄弱的年龄,不给它一层层地加
码延续的力量,断层是必然的。去爷爷奶奶家少了,他对那里的人、事、物,亲密
感逐步微弱了下去;再往后,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他重新建筑的记忆里,去爷
爷奶奶家,每次就是他去那里串个门,和去别人家串门没有多少区别的。他在那里
就是个客人。对爷爷奶奶感情如此,家族的其他成员就更是了。因为,他见到他们
的机会是比爷爷奶奶还少的。爷爷奶奶那儿是学龄前的孩子们的幼儿园,而卞小宇
有了另外的幼儿园,爷爷奶奶的“幼儿园”在他两岁后是不再去了。爷爷奶奶那儿
也是家族人聚合感情的平台,卞小宇没有在那“台”上,他是不会与家族的谁留下
感情积淀的。而在学龄前,正是他打记忆基础的关键时刻。对家族中每个人的记忆,
在他的脑子中是遥远朦胧的;家族的人,想起他来也是有种似有似无的感觉。
卞金国毕业后分配到了自动化研究院,裘丽毕业留校做了老师。他们夫妻成了
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加上外公外婆又是大学毕业的,卞小宇就是名副其实知识分
子家庭出来的孩子了。做了知识分子的卞金国和裘丽,越来越依恋自己这边带有知
识氛围的家庭生活和他们的事业,他们保守自己的状态,远离庸常的世态,与外人
他们没有来往的兴趣,与卞家的人,更少了融合的闲情。他们是比以前还要更少地
与亲戚走动了。仿佛他们是生活在外地或外界。卞金国的父母及兄弟们,对他们的
“习惯”早就习惯了。习惯也是无形的隔阂;隔阂叫他们之间没有亲人的随便,倒
像客人般的客气。
卞小宇的外婆是搞教育的,她觉得早教育能够更大地开发孩子的智商,便主张
卞小宇六岁去上学。那时上学的年龄规定为八岁,为了早上学,外公托人,就把卞
小宇的年龄改大了两岁。1980年9 月,差两个月六岁的卞小宇上了小学一年级。在
班里,他的实际年龄最小,但样子却是和同学看着差不多大。这主要是身高给平衡
的,他的身高不仅不低于班里的一般同学,还是在高个儿队伍中的。这和父亲卞金
国小时候在班里年龄最大,而身高却是最低,正好是相反的。这个结果,令卞金国
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当年为后代考虑而坚定不懈地追求高个儿而美丽的裘丽,是
多么的英明。
卞小宇不仅个头长得高,而且五官长得好,像父像母的地方都有。卞金国和裘
丽长得都好,孩子漂亮是自然之中的。在卞小宇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堂姐卞银薿
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见过卞小宇的单位同事就向卞金国和裘丽说:儿子
长得那么好,将来也去做演员吧。不论人家是玩笑或认真,卞金国和裘丽则呈现出
认真反对的姿态,他们不觉得演员有什么,甚至是看不起演员的。演员职业在他们
的眼中,只是一种表面的浮华,缺少文化和内涵;并且,觉得那既然是一个名利场,
竞争强烈残酷,人便会不择手段,人在那种氛围中,容易扭曲品格。还有,演艺圈
离婚现象居多,说明了他们私人生活态度的随意,这是给大众的印象,也是给他们
的印象。他们看重的人生,除了要有知识,要有能力,还要生活态度严谨。在对待
做演员的问题上,这样的观点早就存在了。早在1977年,卞银薿被招进话剧团成了
演员后,他们就和卞家的其他人态度不同。他们觉得家族人上下的欢欣完全是一种
平民的短见和虚荣,他们为此还找了借口,没有去参加那个“庆贺餐”。
堂姐卞银薿是演员,在卞小宇的脑海中那只是模糊的存在。他知道这点,不是
父母告诉的,是他五岁的时候,为庆祝爷爷七十大寿,全家族的人设了“大聚餐”,
这种庆祝,父母不去是说不过去的,他自然也就跟着去了。吃饭中,大家话题说到
堂姐的演出,他才知道是哪个堂姐做了演员。“演员”职业特殊,他感到新奇,就
对人记得有些牢,不像对其他的几个也上班了的堂姐,他都分不清谁是谁,更搞不
清她们的职业了。堂姐卞银薿的样子也十分好记,她是很好看的。在小孩子卞小宇
的眼中,堂姐好看的程度是像“仙女”的。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就对卞银薿堂姐印
象深刻起来。卞小宇性格像父母,偏于内向,表面上他没动声色,概念是深藏在内
心了。但是,一年中,他最多能见到一两次堂姐的面,感情是淡漠的。
自小有家庭教育的底蕴和自身的聪明,小学以来,卞小宇都是全年级的尖子生。
初中时,他就考进了重点中学师大附中。他上初中二年级时,堂姐卞银薿成名。对
卞小宇来说这个消息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信息。因为平时他一点不知道堂姐卞银薿
的点滴消息。与堂姐接触少是一个方面,父母在他跟前也是从来不提关于堂姐的事
的。偶然提过一次,还是交代他不要在同学面前提他有个做演员的堂姐,说是那样
影响不好。卞小宇不明白,为什么有个做演员的堂姐就影响不好了呢?有疑问,他
也没问,隐约地埋在心里了。他是听父母话的孩子,无论是在小学,还是上了师大
附中,卞小宇从来没有对同学提起过他有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演员堂姐。卞银薿出
名的消息,是卞小宇在学校的报刊栏上看到的。无论是兰州的报纸还是外地的报纸,
都有报道,兰州的报纸,多数是放到了头版位置,是骄傲的显示了。每个报道上都
附了堂姐的特写照片。看着照片上美丽无比的堂姐,卞小宇的心情是复杂的,得意
是一瞬间的,更多的是失落,想堂姐跟他多么的陌生啊!他表现默然,没有对任何
同学主动炫耀。不是因为从前父母的叮嘱,而是“陌生”叫他没有资格。之后,卞
银薿调到了北京,卞小宇对这个明星堂姐心理上更加陌生了。
1990年的大年初一,卞小宇一如往年,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拜年。也是他一
年中难得地去一趟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不在家,接待他们的是从北京回来过年的
堂姐卞银薿. 堂姐说爷爷奶奶是去院里爷爷的老同事家了,一会儿就回来。卞小宇
父母坐下来,就与卞银薿没话找话地聊了起来。卞小宇父母不喜欢演艺界,却装着
关注地问起堂姐演艺方面的事。一旁的卞小宇,文静地坐在那儿,只看他们说,一
句话也插不上。堂姐很会照顾他,不时问问他在学校的情况。他却有些生涩似的,
表情显得不自然。堂姐是明星,他的心里其实是跟普通观众一样的,因为欣喜而紧
张的。卞小宇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堂姐,第一次听堂姐说了那么多的话。以
前的印象和媒体宣传中的印象在他的脑中都是隐约不明晰的,是概念化的。眼前的
堂姐,身材修长,面貌秀媚,神情温婉,姿态有朝气,待人和悦,含蓄又大气,气
质与众不同。望着堂姐,卞小宇心里震撼,他是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已经到了
懂得审美的阶段。这时他眼中的堂姐,上下内外,组合得和谐完美,美丽是无人能
比的;同时,堂姐的形象,具体地深印进了他的脑海中。
这一次和堂姐卞银薿的接触,卞小宇的记忆是深刻的。他不知为什么,时不时
就要想起堂姐,想起堂姐,心里总是禁不住会涌上幸福和骄傲。一切是在心里的,
心里的承受总有一定的局限,承受不起,他就禁不住要表达出来了。他开始热衷于
和同学聊电影,聊演员;聊的目的是要最终说到演员卞银薿的;说出来时,他自然
是以最喜欢与夸赞的姿态。他能把心愿散播出来,有种为堂姐做了贡献似的荣幸。
他唯一的欣赏给了卞银薿,同学就会开玩笑地说,都是姓“卞”,一家人吹捧一家
人,很正常。他便笑笑,默不作声,不说是,也不否认,同学自然不会多想什么。
而卞小宇心里得意地说:我们就是一家人,卞银薿是我姐。可他知道,说出来同学
们也不会相信的。反正,骄傲是他的,埋在心底,谁也动摇不了的。
卞小宇对堂姐卞银薿藏在心底的倾慕越来越强烈,堂姐成了他的精神偶像。在
这样的积累反复中,堂姐是演员的符号,刻骨铭心,他就迷恋上了演员的职业;一
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像堂姐一样,成为演员。当他无所顾忌地向父母说出
了愿望时,父母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先是说出了一堆对演艺圈有偏见的话,
然后说演员根本不是正经职业,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是绝对不允许他走那样的道
路的。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演员职业的轻视。卞小宇不爱听父母的话,不由得
把对堂姐卞银薿的欣赏倒了出来,以此驳回父母的偏激观点。父母更有了说服他的
理由,把卞银薿与白亚明分手的事,改编地说成了是卞银薿调到了北京就变心的,
说明了那个圈子的人都是多么的功利性。卞小宇坚定地说,什么人看都看得出来,
他才不相信堂姐能是那样薄情的人,里面肯定是另有隐情。父母当他幼稚,不跟他
过多辩解,就正言厉色甩下一句话,他要去做了演员,就别回这个家了。卞小宇哑
口,他想他再说下去都是没有用的。父母对他的希望是远大的,首先是考清华或考
北大,然后考研,出国留学,日后成为一个实力超群的人才。
但卞小宇的愿望没有因此收了回去。他是90年代的高中生,自信,自尊,有了
主见,是难以动摇的。他想,父母反对,那他就背着来吧,等将来愿望实现了,父
母态度怎样,他根本不在乎。他们学校有过考上艺术院校的学生,他闻多识广,是
懂得报考艺术院校程序的。他私下向电影学院索取了1991年的招生简章。专业考试
的一切知道了,他就私底下自己悄然地做了准备,朗诵、唱歌、舞蹈(形体)、小
品,这些项目,在学校里的文艺活动中,他都参与过表演,没觉得有什么难的。他
更加自信的,是他的形象,他有表演系要求的标准身高,有英俊的脸庞。另外,还
有堂姐卞银薿,那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后盾,叫他对成功坚信。只是去北京参加专业
考试,所需要的路费和假期,是他要动一番脑子的,因为解决这些问题一定不能叫
父母知道。父母一旦知道,他的梦想就“死”定了。
卞小宇把希望寄托在了父亲家族的亲人那边。相对于母亲家只有外公外婆,那
里有一个庞大的亲属团,供他可选择的余地是宽泛的,他想找个合适帮他的人是不
愁的,难办的是他从小与他们的疏离感觉,需要叫他鼓足勇气抹开面子。只要来了
劲头,什么不能做到呢?卞小宇想了想,选择了去找开餐馆的五叔卞金荣帮忙。这
两年,家族一年一度的“大聚餐”都是在五叔的餐馆,他对五叔有了些印象,感觉
他是豪爽大气之人,对他信任。果然,五叔听了后,满口就答应了。尤其是,越是
听他说了父母对演员和堂姐的偏见,五叔就越是支持,并且极度赞美堂姐的好。他
的表现,又给卞小宇鼓足了力量。
卞小宇说要借五百块钱,五叔大气地给了他一千元,还说他不要提还的事,开
玩笑说等于是给卞小宇的投资了,等卞小宇将来也成了明星,再十倍还他吧。并且
又拍了胸脯说,若卞小宇考上了电影学院,他父母不支持的话,他出钱供他上。卞
小宇听了,心里很受感动,想他的亲人是多么好,顿时对父母长期有意疏离他们的
清高态度有了怨艾;同时,也是有后盾似的,心中冲劲十足。之后,请假的事自然
也被五叔包了。他们达成的共识就是等卞小宇前脚上了火车,五叔后脚就以卞小宇
亲人的名义到学校给卞小宇补上请假,请事假还是病假,都是好办。总之的大前提,
是不能叫卞小宇父母知道的。
一切安排妥当,在离专业考试还有五天的时间,卞小宇起程去北京了。去北京
前,他从大伯卞金锁那儿要来了堂姐卞银薿的地址,给她去了信,告诉了堂姐他就
要去北京考电影学院。堂姐很快给他回了信,说她会帮助他,并叫他最好提前两三
天来,她好替他辅导一下他的专业,说他形象再好,她再托人,卞小宇的专业考试
也要差不多。去北京的一路上,卞小宇的心情是激动和紧张的,他想他就要见到他
的偶像堂姐了;并且又要近距离地与她接触。时不时,他就要心跳起来。
见到堂姐卞银薿时就不像一路上的心情了,顿然进入了平静。因为来火车站接
他的不是只有堂姐,她的身边还有一个高大英气的男人。男人叫南洋,是堂姐去年
结交的男朋友,之前他不知道,也没听说。不知为什么,突然出现的这个南洋,令
卞小宇心里有些落寞,还有些自卑,虽然他比南洋个头矮不了多少,站在南洋跟前,
不由得就没有了自己似的。南洋有一种气质的力度,他知道在他稚嫩的身上是无法
拥有的。
卞小宇住在了堂姐的家里,堂姐的房子是一居室,卞小宇便被安排在门厅住。
床是堂姐特意借来的一个折叠钢丝单人床。从始至终,南洋都跟着。卞小宇想他可
能晚上就走了,他希望南洋走得越早越好,好叫他和堂姐单独在一起,他宁愿感受
紧张,感受心跳。南洋不但不走,反而住在了堂姐这里。这叫卞小宇有些别扭和难
受,他知道自己是没有理由难受的,可心里就是有一些不是滋味,不以他意志为转
移的。那个夜晚,他没有路途的疲惫,很晚都没有睡着。他的脑子有些不听使唤,
总是禁不住去遐想与他一门之隔的里屋,躺在床上的堂姐和南洋。他们都是太出色
了,他们紧密地在一起,是叫人无法不去羡慕和联想的。他们之间会有多么美好呢?
他的单纯经历叫他还不能充分发挥想象,他能想的无非是一些模糊的表面图景,那
些就足以使他心里再次升起了难受,觉得南洋是一个插进来的外来者,占有了堂姐
的一席之地。这么想,他就想起了自己与堂姐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又叫他平静了,
堂姐的个人生活是与他不能有关系的。他有些释然地要昏昏欲睡了。朦胧中,传来
了两声呼唤“银薿”的叫声,是男人粗重而喘息的声音,接着,是女人轻微的答应
和喘息的声音。卞小宇一时以为是自己在做梦,而后,恍然知道那是屋内南洋与堂
姐的声音。这声音叫他回味了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睡意。里屋,却再也没有了
动静。
第二天清晨吃早饭时,卞小宇无精打采的脸色,就被卞银薿看了出来,他低着
头承认了自己一夜没睡,不敢正视南洋和堂姐。卞银薿和南洋面面相觑,传递眼神,
就有了判断。那天后,南洋来是来,当着卞小宇,再没有留下过夜,说是回自己宿
舍了。卞小宇每天躺下,心情平静,不久就睡着了。
卞银薿连着给卞小宇辅导了三天。卞小宇表演方面的悟性和感受力很好,另外
他的形象表现力也好,动作有节奏感,这些出乎卞银薿意料的,她高兴地对卞小宇
说,她即使不托人,凭借他自身的内外条件,也都够被录取的格了。说是这么说,
卞银薿还是在电影学院托了人,以确保万无一失。毕竟表演系招的人少,考的人多,
竞争十分激烈。最终,卞小宇自然顺利通过了专业考试。招考老师对卞银薿说,卞
小宇的确是块做演员的料。卞小宇直到走,也没有对堂姐讲出他是背着父母出来考
试的,他不想叫堂姐操心。
回到兰州后,卞小宇的父母自然知道了一切。但卞小宇主意坚定,对父母说,
不叫他上电影学院,他就什么大学都不去上。父母怎么气也是没用了,只能像以前
说的那样对卞小宇撒气地说,既然他目中无父母,他以后不要回这个家了。卞小宇
不在乎地说“好”,一脸说到就能做到的样子。父母倒害怕了,过后主动与卞小宇
做了和解。局面不能扭转,表面他们只能认了,心里却是不断叹气的。他们不明白,
儿子自小就与卞银薿生疏,怎么就能想到去考电影学院呢?他们以为是卞银薿怂恿
的,心中十分埋怨卞银薿. 他们哪里知道,就是他们有意制造的生疏,才叫儿子对
卞银薿有了似亲不亲,似近不近的好奇与吸引,执意投入进去的。他们更加想不到
的是,这种影响只是表层,更深远的还在后面呢。
在北京上了学,卞小宇也是很少能见到堂姐的,首先堂姐经常地去外地拍影视,
即使偶尔一段时间在家,她总要和南洋在一起,他就不愿意插在其中了。不知为什
么,一看到南洋和堂姐在一起,他心里总是有种难受的滋味,情绪会立即低落起来。
这种滋味是越积累越厉害的。他不想加强,就只有逃避,要眼不见为净。这种奇怪
的感觉,其实是由另一种感觉造成的。在他的定位里,堂姐卞银薿是有两个位置的。
对外,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人讲“卞银薿是我姐”,他觉得给外人呈现出那种“姐弟”
关系,是一种依靠,会叫他有一种幸福;在他的内心,却又不把卞银薿当姐看的,
那个“姐”不是大小关系,是亲属构建的关系,这是一直以来没有连接起来的自然
惯性,概念的给予,是叫他难以从心底接受的。他叫卞银薿为姐,只是他认可的大
小关系。无论怎样界定他与堂姐的关系,在他心中,堂姐在他心中的魅力是不变的
;他看堂姐也是最美丽的。堂姐的男朋友南洋,是叫他羡慕又嫉妒的,他想,南洋
拥有了堂姐,是多么幸福啊!他憋劲地想,他将来找也要找一个像堂姐一样能吸引
住他的女朋友。他要求的不是样子,他想样子上没有人能像堂姐的,指望是放在气
质上的。堂姐在他的眼中,气质绝好,她昂扬而和婉,大气而细微,乐观而多情,
骄傲而和善,坚持而通融,总之,她身上散发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在表演系,卞小宇是有名声的。首先他是借了堂姐名气的光。他很有运气,入
学的时候,正赶上卞银薿再次“成名”的高峰,当时卞银薿是被谈论最多的演员,
卞小宇自然就时常被学校的同学带着说了出来;其二,卞小宇帅气的形象在电影学
院也是数一数二的,加上他内向而不张扬的性格,使他显得深沉,深沉是一种被追
捧的气质,他就更加突出;其三,卞小宇不是徒有外表的,由于他文化课有功底,
他考进电影学院时,高考分数达到了五百多分,这样高的分数在艺术院校学生中罕
见,他便被同学传呼为“才子”。他优秀,自然就博得了许多女生的青睐,除了有
表演系的,还有其他系的;同届和不同届的都有。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像堂姐的
气质,他都没有选择。但是,他二年级时,在一次学校舞会中,他却发现了一个样
子像堂姐的女生。女生不是他们学校的,是戏剧学院导演系的新生。女生姓西,叫
西茜,很西化的一个名字。西茜长得洋气,外形整体像卞银薿,但细看面容是不能
比卞银薿的。眼皮不如卞银薿的双,是内双的那种;鼻子不如卞银薿的挺;嘴唇不
像卞银薿的丰润,是一个薄嘴唇;脖子也没有卞银薿的纤长。但她的一头长发和身
材都是像卞银薿的,更主要的是她举手投足的姿态很像卞银薿,很有节奏和分寸的
感觉。如果只看背影和远景的西茜,卞小宇觉得那就是堂姐。只要有一方面像了堂
姐,在卞小宇心中就都像了堂姐,在他的心里就像找到了依靠和安宁。他在心理上
很快就靠近了西茜。卞小宇的名声,西茜是耳闻的,与这样的男生接触,谁都会上
来好感。卞小宇有主动性,西茜是欢悦接受的。不久,他们就好了起来。
艺术院校的学生是开放的先锋,好起来了,像谈恋爱的所有男女同学一样,他
们放得开,该有什么亲密的接触,就自然接触了。条件是从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在场
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这个时候卞小宇实际年龄只有十八岁,西茜和他同岁,比他只
小不到十天。这种体验,对他们都是先行,新奇刺激,一时就沉入了进去。沉入进
去,卞小宇就暂时不去想堂姐了,只想他和西茜的时光了。再看西茜的时候,就觉
得那只是他的西茜了,不再掺杂堂姐的因素。只是,他明白了当年他来北京考试的
晚上,为什么南洋会在半夜里呼唤“银薿”了。那是一种幸福时刻,堂姐有,他也
有了。他们是各自的,便顾不上站到对方的立场上多加设想了。他一切开始朝着正
常方向发展下来,向着正常方向行进。但是,南洋的去世,打断了进程。
卞小宇得到消息的那天,已经是南洋离世的第五天了。是卞银薿亲自打电话告
诉他的。电话中,堂姐说着,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卞小宇立即觉得自己是堂姐的
擎天柱一般,放下电话,就直奔向堂姐的家。他一进门,卞银薿无限伤悲地叫了声
“小宇”后,就控制不住地将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一副当他是寄托的样子。卞银
薿闭着双眼,一句话不说,眼泪默默地流了出来,洇到了卞小宇银色的羽绒服的肩
膀上。
卞银薿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她的腰身纤细,肩膀纤弱;有些凌乱的一头
长发泻在肩头。伤痛使她的脸色没有红晕,被黑色衣裤衬托得十分苍白。在卞小宇
的眼中,堂姐此时是一个受伤的天使,柔弱孤痛。卞小宇高大地挺立在她面前,感
到浑身力量强大。他的怜意爱意油然涌起,不顾一切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堂姐。
卞银薿像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亲人依靠,失声痛哭起来。卞小宇紧紧地搂着堂姐,喃
喃说:有我呢。他的声音被卞银薿尽情发泄的痛哭声音遮盖,卞银薿什么也没有听
到。
这天后,卞小宇每天都要抽时间来陪伴堂姐,不管早晚。起初时,卞银薿的状
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顾不上其他,卞小宇在不在跟前都一样。思绪情绪都是
只徘徊在无法解脱的伤怀之中。卞小宇来了,就像她的屋中增加的一件物品,依然
不会对她撩起声色。卞小宇心甘情愿地顺应着,进入她的情境,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是纯粹的“陪”了。有时,他还会留下过夜。在那时,平时细致的堂姐,没有了关
照他的心情,请他自便。堂姐不照顾他,他反要照顾堂姐的,吃喝端到她的面前,
不断地叮嘱她吃喝。堂姐哪怕麻木地吃上喝上一口,他也会有一点像大人说动孩子
的成就感。连着一个多星期后,卞银薿才逐步释怀了,她看着卞小宇,这才想到,
为什么西茜没有跟着他来呢?卞小宇不自然地说,他已经不需要她了。卞银薿敏感
地问,你们分手了?卞小宇点点头。卞银薿问为什么?卞小宇看着堂姐说:就是不
需要了。他的眼神中包含一片情愫。卞银薿想,卞小宇可能有太多和西茜的情感纠
葛要向她倾诉,但她现在的思绪实在不能跟着他走,为他说不了什么,不如不问了。
况且他们这代青年,个性强,变数大,靠说和教是改变不了他们主见的。再往后,
卞银薿就知道,1995年已经到来了十几日,卞小宇就要放寒假了。
放了寒假,卞小宇并没有立即起程回兰州,他要和堂姐一起回。卞银薿想消磨
时间,多缓冲一下她心伤的情绪,好以“好”的姿态面对家人。卞小宇就随着堂姐
的日子走了。走之前的日子,他就住到了堂姐的家里,天天陪着她了。那段时间,
卞小宇学会了干家务,买菜,做简单的饭菜,他殷勤情愿,卞银薿是不拦着的,她
浑身有种大病初愈的无力,是没力气做什么的。看着卞小宇努力周到照顾她的样子,
她的心里十分感慨,说:这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啊。卞小宇随着堂姐的时间回的兰
州,也随着她的时间回的北京。在没有开学的日子,他就依然日日陪在堂姐的身边
了。卞银薿感觉,卞小宇像自己的亲弟弟似的。
有了卞小宇的陪伴,减少了一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应该说是缩短了卞银薿摆脱
痛心的时间。卞小宇开学之后,卞银薿基本恢复了工作状态,开始接拍“戏”了。
不管去哪儿拍,到了哪儿,卞银薿都会给卞小宇打一个电话,当他是和她过日子的
一家人了。而卞小宇时不时就要把电话打到剧组,无话也要找话地与堂姐说上两三
句,最后总是一句“多保重”,口气像卞银薿的长辈。有过一段卞小宇的陪伴照顾,
卞银薿也当他是一个成熟的小大人了,答应得口气有些乖巧。她与堂弟的亲情维系
得是越加深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几个月后,卞小宇就毕业了。由于卞小宇形象好,
专业好,毕业分配留到了北京,进了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剧团,成了专业演员。从此,
卞小宇的日子也像堂姐卞银薿一样,忙了起来,总是有“戏”上。90年代中期,是
电视剧开始广泛生产的时期,卞小宇和卞银薿总是片约不断,他们不是你去了此地
的剧组,就是我上了外地的戏;或者是你闲的时候,我上了戏,我闲的时候,你在
上戏。总之,碰不到一起清闲的时间。彼此都有牵挂,电话打是常打,就是见不到
面。一晃,将近两年了,他们才有了相聚的机会。
这时的卞小宇不过也才二十二岁,样子上却有很深的沧桑感,这大概是在外拍
戏,风吹日晒出来的。并且,他做演员,积极健身炼体,与过去相比,他的身板宽
厚了许多。他的人中和下巴上,一圈的青色的胡子楂儿印,显得男性气十足。他看
起来已经不像二十二岁的样子。而在卞小宇的眼中,堂姐的风姿,美丽依然;她的
眼神比过去多了几分忧郁,反而给她增加了更深的韵味。
他们见面是在卞银薿的家,在聊过了一堆的各种话题后,卞小宇沉吟地问堂姐
结交了新的男朋友了吗?卞银薿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呈现出伤心的表情,摇摇头说,
她压根就没考虑过。卞小宇知道堂姐为什么不,是心里还在想着南洋。他的心划过
一丝像以前见到堂姐和南洋在一起时的难受滋味。他沉默了,不知该说什么话,低
下头凝思。卞银薿强作轻松,反问堂弟找了女朋友吗?卞小宇摇摇头说,他也压根
没考虑过。卞银薿不解,问他为什么?卞小宇说,跟堂姐一样,为一个人。卞银薿
笑着说,是为西茜?卞小宇摇摇头,盯着堂姐,重重地出口气,说以后再告诉她。
说到这个话题,叫他们都是沉郁的,气氛有些尴尬。卞银薿是姐,强作欢颜地打破
了沉寂,又无话找话地说了些闲话,他们就出去吃晚饭了。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是纯粹的晚上了。卞银薿望了眼高大的卞
小宇,停下脚,说:你不要送我了,打个车,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回去”的地方
是指卞小宇的宿舍。她是有意这样说的,她想卞小宇已经不是以前的毛孩子了,她
不希望卞小宇再住到她的家里,那样会有些不方便和别扭的。
卞小宇却摇摇头,说: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意思,我住你的家里。
卞银薿欲言又止,理解似的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好吧”。回去的一路上,两
个人都不再说话。夜色中,总是有一种预示,有事要发生似的。
一开始是正常的。他们坐在正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偶尔地聊上两句闲话。
天花板上开着十足明亮的灯。银白色的灯光,照得房间四角通亮,像在白天似的。
卞银薿自己看电视的时候,不开这样亮的灯,她更喜欢光线幽暗的感觉。卞小宇在,
开亮了灯,会自在和坦然。这种感觉,是不由自主的。
变化是在他们要收拾着休息的空当。当时,卞银薿在卫生间盥洗,当她埋头洗
完脸,一抬头,从镜子中看到了卞小宇。卞小宇站在她的身后,凝神看着她,专一
投入。卞银薿的心微微一颤,有惊吓有惊疑,这很像过去南洋的身影;而卞小宇不
该以这样的神色对她。卞银薿很快调整了状态,对着镜子中的卞小宇轻轻一笑,低
声说了句:你吓了我一跳。说着向脸上涂搽起护肤品,没事的样子。
卞小宇不改神色地盯着卞银薿,她的脸,光润洁净,秀色撩人。卞小宇深深地
说:你真美!银薿.
卞银薿的心嘣地一跳,卞小宇叫她“银薿”,真的吓着了她。平时卞小宇都是
叫她姐的,这一定是一个异常的信号。她尽量装着没有感觉到的样子,沉着气更正
说:我是姐,叫我姐。
卞小宇一脸深情地说:不,你是我的银薿. 这句话说得像念台词一样动情,果
断。
卞银薿惊诧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她转过身,凝视着卞小宇,不敢相信的
神情,喃喃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声音有点颤抖。
卞小宇没有回答,却突然将卞银薿搂进了怀中,十分用力的。
卞银薿没有挣脱,她是有点麻木无力的。她只轻声颤抖地说:放开我,小宇!
口气是坚定的。
卞小宇搂她更紧,坚定地说:不!他闭上双眼,沉迷的样子。
卞银薿也闭上双眼,尽力平静了一下自己,像哄孩子似的说:这样不对,我是
你姐,知道吗?
卞小宇摇摇头,说:姐弟相恋的人有的是。
卞银薿立即睁开眼,彻底明白什么似的,用力从卞小宇怀中挣脱出来,看着卞
小宇,严肃起来。她出了一口气,尽量平定自己情绪的样子。默思片刻,她语重心
长地说:首先,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连国家的法律都禁止这样的关系发展,这个
利害关系你不明白吗?
卞小宇痴痴地看着卞银薿,摇了下头,说:从小,你在我心里是陌生的,我对
你没有那个“姐”的概念,也不存在那种感觉。
卞银薿说,可这是事实!
卞小宇低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想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卞银薿拍了下卞小宇的肩膀,有意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说:那也不合适,我比你
大十三岁,你陪着我,太亏了。
卞小宇用孩子似的任性口气说:不,是十一岁!
卞银薿说:那是你改过的年龄,不算数的。
卞小宇说:我上学早,心理年龄早就到了。
卞银薿苦笑说:那也大得多!然后果断地说: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了!咱们
是该各有各的生活的!说着岔开话,催促卞小宇洗脸刷牙准备休息吧。说罢,卞银
薿就走开了。
卞小宇愣愣地站在那儿,无奈而渴望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声地说了句:不!
有了这样一出,他们再在一起,不能近不能远,彼此都是感到别扭的。卞银薿
就对卞小宇说,你回你的宿舍住吧。卞小宇说不,他就要跟卞银薿待着。卞银薿想,
他毕竟小,不能太伤害他的自尊心,让他一点点悟吧。也就不再说催他走的话了。
但和卞小宇在一起,怎么也不能达到从前那样的自然状态了。
好在,两天后,有个剧组要卞小宇第二天去试戏。卞小宇再住一个晚上就要走
了。卞银薿松了口气地想,卞小宇走了后,她就好采取办法了,就是今后找理由不
再见他,要“强迫”他离开自己的视野。
这个晚上,从他们一起吃晚饭,看电视,盥洗,到各进自己的屋,各上自己的
床准备入睡,气氛虽有些沉抑,还算正常,中间没有“意外”情绪介入。躺在床上,
卞银薿想:好了,从现在起,一切就会慢慢过去了。想着,她也有几分失落,为她
那决定从此不见卞小宇的决定。她和卞小宇毕竟处出了深厚的亲情。在翻江倒海的
失意中,她昏昏入睡。不知什么时候,她隐约感到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以为
是在做梦,却又感觉真切,在迷糊中她睁开了眼。蒙眬中,她看到卞小宇和衣坐在
床边。本能地,她一激灵,坐了起来。
卞小宇像哄孩子,对卞银薿说:躺下,别感冒了。说着轻按卞银薿躺了下来。
黑夜宁静,人心平静。卞银薿躺下,极其平和地问几点了?卞小宇说四点多了。
这是冬日,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卞银薿也不问什么,关心地对卞小宇说再去睡
会儿吧。卞小宇摇摇头,说他睡不着。沉吟着说:他就想再多看卞银薿几眼,他有
种预感,好像出了这个门,以后,他就很难再见到卞银薿了。其实在黑暗中,他也
看不清卞银薿面容的。卞银薿想卞小宇就要走了,她不能对他太“残酷”了,卞小
宇想看她,就叫他看吧。她什么也没说,与卞小宇沉默对应着。
卞银薿并没有彻底清醒,逐步有些昏沉,就闭上了眼。
卞小宇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起卞银薿的脸。
卞银薿隐约中静静地感受着。南洋已经两年没有抚摸过她了,这抚摸,叫她感
觉熟悉,又有些陌生。
深夜中,人的意识混乱、迷茫,意志会脆弱,会变异,还会丧失。卞银薿涌起
了一种需要,她浑身无力,不能抑制,任由发展。卞小宇的手从卞银薿的脸上,移
到了她的身体上,又一点点地透过睡衣穿透进她的肌肤,然后覆盖在她圆润的乳房
上。卞银薿心跳加速,喘息急促。卞小宇控制不住冲动,伏身在卞银薿耳边动情地
叫了声“银薿”,卞银薿喘息地“嗯”了一声,卞小宇便激情地吻住了她。卞银薿
的嘴唇柔润冰凉。卞小宇激动地想,这就是他从小就开始迷恋的美丽的堂姐啊,他
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
卞小宇的吻带有欣赏性,温柔舒缓。他一点点地,从卞银薿的嘴唇,吻到了她
的脖颈,胸口,乳房。
卞银薿的浑身就要燃烧了,燃烧得她神情恍惚。
卞小宇一边吻,一边喘息地说:银薿,我们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就能永远
地在一起。
这句话是陌生的话,南洋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那
是怎么回事呢?卞银薿睁开了迷惑的双眼,黑暗的房间变成了灰暗,屋内的东西都
显出了形体。原来天亮了。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她看到了外面的空气是灰白色的。
眼前的人是卞小宇!这个曾经在她眼皮底下掠过的一个孩童。竟然!她惊诧地一把
推开了卞小宇,大吼一声:滚!滚开!
卞小宇被卞银薿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然后他流出了眼泪,委屈地说:我
就这么让你讨厌?
看到卞小宇的眼泪,卞银薿的心一下软了下来。卞小宇伏在她的床边。她伸手
从床头柜的纸巾盒中,抽出几张纸巾,轻轻地给卞小宇拭去泪水。同时,她的眼圈
也红了。
卞小宇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头窝进床上,号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大
声说:我为了和你在一起,离开了西茜,你怎么能不要我呢!他的嘴捂在床上,声
音闷闷的。
卞银薿怜爱地抚摸着卞小宇浓密的黑发,眼泪落了下来。她深深地说:是我们
不能这样啊!
卞小宇不说话,闷头抽噎。卞银薿一脸茫然,也不说什么了。
片刻,卞小宇屏住了哭,抬头,看着卞银薿说:我知道,我是不该的,我们也
不能的,可我控制不住。他的脸上被眼泪涂得有些“花”。
卞银薿心疼地用纸巾给他轻轻地擦了下脸,勉强笑着,说:知道就好。
卞小宇没有回答,用力呼出了一口气。静默片刻,他站起来,默默地转身走开
了。
卞银薿靠着床头,脑袋有些沉重,天亮前的一切,好像是梦。她长长地出了口
气,想:梦过去了。
门厅,开亮了灯,传来窸窣的声音,卞银薿知道,那是卞小宇在收拾他的东西。
她想起床,像以前一样,以姐姐的姿态,去给他侍弄早餐。可她浑身无力,而且她
也感到,那热情在今天是不合时宜的。今天,他们需要的是彼此沉默。而这种沉默,
其实在彼此心中,是比以往更加有数的时候。
门厅的灯拉灭了。卞小宇穿戴整齐地站在卞银薿的卧室门旁,单肩背上了他的
军绿色的双肩大背包,生气勃勃要旅行的样子。卞银薿看着卞小宇,想他多年轻,
多好的年龄啊!卞小宇凝视着卞银薿,低声而用力地说:我走了。卞银薿点点头,
欲言又止。她深深喘了口气,轻声说:走吧。卞小宇深沉地说了句“多保重”,转
身就走了。之后,传来了防盗门“咣”地关上的声音。卞银薿的眼泪夺眶而出。
之后,卞银薿和卞小宇没有再见过面,也不再打电话。在演艺圈,消息是灵通
的,他们各忙什么彼此都是知道的。一年后,卞小宇在圈里圈外已经有些名气了,
事业前景很好。但是,在1999年卞小宇干得正好的时候,他却突然去了法国。临走
前,他给卞银薿留了一封信,说西茜在法国,他去找西茜了。他与西茜在一起,宁
可默默无闻。他说他不想在国内过着表面浮华的生活,因为他的心灵一直是孤独无
助的。有了西茜,会好一些。在信的最后,他说,西茜是有些像卞银薿的。卞银薿
是第一次听到卞小宇这么提到西茜,但她没有感到惊奇,反而有些预料中似的;虽
然她不觉得西茜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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