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里，许亮睡得正香，忽然被敲门声惊醒了。他拉亮灯，昏头昏脑地看了看表，
已经十二点多了，谁会这时候来敲门呢，是老杨吗，他又跟老婆吵了架，到这里来
睡觉？但是不对呀，老杨有钥匙，他自己会开门进来。

    许亮问了声：“谁呀？”有人咕噜了一句什么，许亮没听清，他又大声问了一
句：“是谁呀？”“是我，小戴。”这下许亮听清了，小戴？许亮愣了愣，怎么会
是他，许亮都快把他给忘了，他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了，而且是在深更半夜？许亮
下了床，穿上衣服，打开了门，小戴拎着一只大皮箱站在门口，他面无表情，身后
站着珑珑。“对不起，”小戴说，“打扰你睡觉了。”许亮困惑地看着他，“有事
吗？”许亮问道。小戴没有吭声。许亮想起应该先请他们进来，赶紧说：“请进，
请进。”他们进到屋里，坐下后，小戴直截了当地说：“许亮，不好意思，有件事
想请你帮个忙。”许亮说：“什么事？”小戴看了珑珑一眼，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
意，接着他就很快地说了起来。事情是这样的，珑珑前一阵子跟一个台湾人合作，
在ＤＣ城开了一家时装精品屋，所谓合作是指台湾人出资本，珑珑负责经营。时装
精品屋开起来后，那个台湾人违反了当初达成的协议，而且对珑珑很不好（小戴没
有具体说那个台湾人是怎么违反协议的，又是怎么对珑珑很不好的），最近，那个
台湾人又打算把珑珑给开掉。那么，既然台湾人先不仁，他们也就不义了，他和珑
珑趁台湾人不在，把时装精品屋给卖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现在他和珑珑不能回
他们的住处了，也不能去住旅馆饭店，因为如果那个台湾人发现时装精品屋被卖了，
他可能会去报案，或者找黑社会的人，这样他们的住处和旅馆饭店显然都是不安全
的。所以他和珑珑想先在许亮这里过一夜，明天再想办法让珑珑离开海口。

    小戴刚一说完，许亮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可绝对不是闹着玩儿的。许
亮来海口这么长时间了，类似的事情他从小报上看到过不少：一些外地来海口做生
意的老板包养了小情妇，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小情妇寂寞难熬，就开一间店让小
情妇经营，结果有的小情妇就趁老板不在，把这间店给卖了，携款而逃，让老板落
个人财两空。许亮不知道珑珑是否属于这种情况———听起来有点像，当然也不排
除小戴说的是真话，因为根据许亮和小戴不多的接触，他觉得小戴怎么看也不像是
个会让自己女朋友去干这种事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许亮深知人心隔肚皮，有的
事，尤其是牵扯到钱的事（而且可能是一大笔钱，卖ＤＣ城的一间时装精品屋大概
不只是几万块钱的事吧），一切就很难说了。但不管怎么样，这些跟许亮都没有关
系，许亮也不想去弄清楚，现在需要他面对的只是一个问题：留不留小戴和珑珑在
这里过夜。许亮知道，如果把他们留下的话，自己所要承担的风险：要是被公安逮
住的话，他就是同谋犯；要是被黑社会逮住的话，后果更不堪设想，没准儿他的一
条腿都会被打断的。何况，他们的交情肯定远远没到可以让许亮为小戴两肋插刀的
地步，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见了几次面。许亮完全可以对小戴说，抱歉了，你们住在
这儿实在不太方便。或者说得婉转一些：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个朋友老杨的，
他打过招呼，不让我留别人住。总之，许亮有充分的理由不留小戴和珑珑，而且说
老实话，他这样做了小戴也不能怪他什么，换了谁大概也都会这样做的。

    “我们能在你这里住一夜吗？”小戴见许亮不说话，又紧张地问了一遍。珑珑
也看着许亮，目光中既有恳求也有不安。许亮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和权衡利害得失了。

    “可……以，”许亮有点结巴地说道：“可以的。”

    “太好了，”小戴说道，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瞒你说，来你这里之前，
我们已经找过两个人了，其中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他们……当然我也可以理解
……谢谢你了。”“小戴没有把你看错。”珑珑说，这是她进屋以后第一次开口说
话。许亮端详着她，心想一个这么可爱的姑娘，怎么可能去干当人家情妇、又把人
家店卖掉的事呢。

    小戴让珑珑先去睡，珑珑就进到卧室里，在许亮的床上睡下了。小戴和许亮在
客厅里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照小戴的想法，如果那个台湾人报了案的话，码头
和机场就可能会有公安布控，那么立刻从这两处走就会有危险。他提议，由许亮坐
出租车先送珑珑到三亚，然后让珑珑从三亚坐飞机离开海南岛。小戴也说了由许亮
而不是由他自己亲自送珑珑去三亚的理由，因为那个台湾人是认识他的，那么如果
台湾人一旦报案，他和珑珑的形体容貌就会被公安掌握，而许亮是没有人认识的，
许亮和珑珑在一起，即便被人发现，危险也会相对小一些。许亮说，由他送珑珑去
三亚没什么问题，但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第一，公安如果布控的话，可能全海南
岛的机场都会被布控，三亚自然也不会例外，而且出租车出城说不定也要受到检查，
这样坐出租车去三亚再从那里乘飞机反而多了一重危险。第二，卖店的事不是刚发
生吗，台湾人可能还没发现呢，即便发现了也不一定就报案了，就算台湾人已经报
案了，公安的反映就有那么快吗，会立刻布控？这又不是杀人案。所以许亮的意见
是，必须抓紧时间争分夺秒，清晨就去码头，坐最早的船离开海口，并且许亮还说，
到了码头后，他可以先侦察一番，看看有没有可疑迹象。小戴采纳了许亮的意见，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还要注意的一些事情，比如在码头如果发现有人布控，他们该怎
么跑，往哪里跑，再怎么会头等等，然后许亮和小戴就睡觉了。

    小戴进卧室睡去了，许亮拿条被子睡在客厅的长藤椅上，许亮基本上一夜没合
眼，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了。好容易熬到天
蒙蒙亮，许亮就起来了，一会儿小戴和珑珑也从卧室走了出来，他俩脸色灰暗看样
子也是一夜没睡，他们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准备走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发生了一
件小插曲。小戴拎着皮箱不慎撞在了门框上，皮箱被撞开了一条缝，崭新的百元大
钞从箱里哗啦一声流了一地。珑珑急忙关上门，跟小戴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下捡钱。

    许亮识趣地转过身，进卧室里遛了一圈，等他回来，小戴和珑珑已经把钱捡好
重新放进了皮箱里，他们这才出了门。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一个清洁工人拿着大笤帚在街边清扫着，那家贵州人开的
小饭馆已经开了门，老板娘正做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她看见许亮，友善地笑笑，
说：“这么早就起来了。”许亮“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以往许亮见到这个长得有
点像他一个表姐的老板娘时的那种亲切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他心里想的只是
小戴和珑珑万一出了事，又牵扯到了他，那这个老板娘可能会是一个对他十分不利
的证人。眼下许亮觉得一大早就碰见她真是倒霉，他不再搭理她，匆匆从她身边走
过，老板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许亮和小戴珑珑拦了辆出租车，向码头飞驰而去。到了码头，许亮在售票处和
候船室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走出去，远远地向出租车上的小戴
和珑珑做了个手势，他俩这才下了车，买好票后，他们在候船室的长椅上坐下，离
开船还有一段时间，小戴看了看表，说要给珑珑买点吃的东西带上，就出去了。许
亮和珑珑默默地坐着。“你在路上要小心点。”许亮对珑珑说。

    珑珑看了身边的皮箱一眼：“我会小心的。”

    “你还会再回海口吗？”许亮问道。

    珑珑摇了摇头：“不回来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在家里住一阵子，然后准备出国。”

    “能出去吗？”

    “找人联系买个护照，估计没什么问题。”

    “小戴呢？”

    “我出去后，再把他也弄出去。”

    “嗯，这样挺好。”

    许亮不说话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后来，珑珑果然花钱买了护照，去了南非，然后小戴也去了。他们在南非做中
国的丝绸生意，据说生意一度做得很兴旺。但是前年，小戴从南非给许亮来信，说
生意不行了，他跟珑珑也分手了，珑珑已经去了美国，这就是小戴和珑珑之间的结
局，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可是到头来还是各奔东西了。当然，这些
都是后话了。

    小戴买了吃的东西回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那边就开始排队上船了，许亮和
小戴把珑珑送到了检票口，珑珑独自提着那只不知装了多少钱的皮箱向前走去。她
随着人流登上甲板，接着就消失不见了，过了几分钟，她重新回到甲板上，看来已
经安顿好了行李，她朝许亮和小戴挥手致意，汽笛响了。船很快就离岸了，载走了
珑珑和那只皮箱，仿佛也载走了罪恶，许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到浑身一阵轻
松。

    “走，”小戴拉住许亮的胳臂，“吃饭去，我都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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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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