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条商规

    １９９４年的春天，北京的风沙很大，天空灰蒙蒙的，果真成了历史时刻，是
下午两点半钟吧，其时３８次特快列车在北京站到站的时间，此后车站换了，时间
也换了。那次到达北京的下午我心里的想法颇多，我特意在广场绕了一下转身看看
钟楼，是的，下午两点半钟，我背着２８６电脑，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电影的片断，
开闸的潮水般……人流从车站涌出，一个南方青年，他穿着米色的风衣，脖子上挂
着一条浅棕色拉毛围巾，勾着头，背着一台电脑，眼睛里充满着战斗的欲望。这个
片段的镜头是黑白的，因为黑白灰三层次表达历史更真切。

    我在当时确实很想梳理杂乱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以后要经常回忆起那个下午，
确实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被挤得很小，阳光柔弱无力，因此拥挤而产生的燥热很
快被大风夺去。我那时候还在心中默念着一句话，仿佛是很牛的：

    北京，我来啦！

    从那时候起，经济思考就是我的常项，经济思考有时候是我的唯一思考，直到
我在今年出版长篇商旅文化纪实《黄河弯黄河长》，我从个体的经济生存过渡到也
现在，是非常不经意的一个心路历程，但主要还是在于观察别人是怎么实现经济自
救的思路去打量的，假如让我重头开始或者说重新再来一遍闯北京的游戏，我想我
要改变一下方法，因为经济生存太折磨人。经济生存，就是一个人每时每刻要在脑
子里琢磨去哪弄到足够多的钱来买羊腿和二锅头，这种琢磨非常损耗脑细胞，太耗
脑细胞了，令人坠落永生的疼痛之中。

    某天我在报社里呆着，来了南方的一个驻站记者，北京人都走了，我想只有来
招待他了。当然，我不是不想招待人的，只是我的口袋里只有50元人民币，这是我
近期生活的全部流动资金，除非有新的稿费来，而稿费这种邮品，是最靠不住的，
它有时候一来一大堆，有时候半个月不打照面。我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一只烤鸭38
元，啤酒两瓶，饼一斤，调料两份，估计在45元左右。就说：走，咱们喝酒去。吃
饱喝足，我去结帐，是52元人民币！是因为烤鸭涨价了，天哪，我说：你们算错了
没有？我真希望是他们算错了，他们经常算错帐，复核一下，他们就说算错，不复
核也就没有错不错了。但复核了两遍，没有错，都是52元人民币。我的手都在裤蔸
里把那50元人民币握热了，可是，还差2 元，找朋友要？太没有面子了……不要，
怎么过关？我还不能呆太长，太长朋友就过来问什么回事。于是，我就压低声音说
：我可不可以欠着你们两块钱？我就这大楼的，经常在这来喝酒的，今天我只带了
50块钱，我钱包忘了带了，我平时就坐顶右边那张桌。服务员说：这得问经理。恰
好，经理来了，是个女的，她说：啊，两块钱？两块钱无所谓的，你走吧。

    我那时候非常想告诉她……我不是没有钱而是现在没有，或者是……我并不是
没有钱又好吃而是从南方来了一位朋友报社的北京人都跑了我不请没有人请……其
实还想说……两块钱算什么我情愿明天来还你也不愿听你这打发人的口气，告诉你
吧来北京之前我也是吃饭可以报销的主儿，只要宣传部来了客人……算了，什么也
别说！

    很气呀，很伤感呀，很……晚上就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辆东风牌卡车改装的
邮车，车厢是铝质的，白晃晃的，它拉了一车的邮件，我刚好到报社门口，邮递员
还客气地问了一句：先生，能否帮忙搬几件？我就帮他们搬，因为正好搬到我们报
社的。有几十个帆布包呢，搬完我去记者部打长途电话去了。回来，帆布包撤走了，
堆在办公室中央的全部是汇款单，天哪，这真的是可以用雪片般堆积来形容了，一
个女同事眼尖，大声喊我，说：看看，这都是你的汇款单！我一看，啊，真是的，
这么多……这么多的汇款单！我高兴地一跳，便是醒了，窗外的雪光映了进来，11
月的北京就下雪了，雪光白晃晃的，一缕寒风从破的一角窗玻璃边吹进来，我是想
有钱了再请人换的，想想方才的美梦，心里却是愈发的凉。

    我就想办一个公司。先生存后发展，我的心路历程几乎是其他北漂族的心路历
程，先赚足一笔养家糊口的钱，再坐下来慢慢写书（或绘画、或跳舞、或读研、或
……），这个思路是人的必然思路。

    我想去办一个卖书的公司，一边卖书一边写作，先卖别人的书以后卖自己的书。
就开始折腾了，在1994年那个时代办公司，当然外地人是不行的，公司法人必须是
北京人。咱们就必须找一个北京人当老总，自己当副总。找来找去，没有人愿意当
我的老总，公司办不成，我只好搁下来。不多久，却有一个讲师邀我入伙，他要办
一个文化咨询公司，发起人有六个，启动资金也有了，计30万元，马上就可以开张，
办公地址在亚洲大厦。讲师说，他就需要我这样能写的人材，当即委任我为公司副
总经理，当然，我不是最初发起人，我只能当第六副总经理。我想，第六副总经理
也行吧，说不定明天就有第七副总经理呢，我也会排前面的。隔了一些日子，讲师
来了，说召开了几次股东会议，如果我要挂副总经理，我就必须投资30万元，让我
想一想。我当场就想了，他们六个人才号称有30万元投资呢，我都怀疑他们的30万
元也是画饼，我就说：你们每个人都投30万元吗？讲师说：不是，我们都是一个学
校里，你一个外地人进来，情况不一样。我说：那我就不当副总经理了，我要是有
30万元，我跟你们掺和什么？讲师就说：那好，你就当项目总监吧，你找到项目，
挂公司牌子做，公司只收你管理费。

    总监也没有做成。我又想自己办公司，因为靠出书生存太没有保障，我得有别
的经济渠道，一条道路风险太大了，一本书写半年，出不来就吃饭都成问题，此间
还有巨大的投入呢。我把几本书和一个剧本的稿费凑一块儿，有个十万了，开办公
司吧。

    我找到一个总经理，他姓余，是做文物生意的，他比较拿手的一个活就是将铜
水浇铸一个飞马踏燕，然后用硫酸浸蚀，再搁土里埋一埋，埋旧了挖起来卖。他也
不卖多么贵，就比一般的工艺品贵一点。但是，余经理也没有当过老总，他以前是
做的业务主办，还有项目总监。于是，我们开始列了长长的计划单，首先面临的问
题是注册问题，其它的比如办公用品都在潘家园旧货市场物色好了，装电话的事情
也落实了，我们还是卖书，到出版社去找积压书，积压的年代越久越好。我发现外
地中小城市的人，总是缺书，他们想找一个配书的机构，就是找不着，我知道急的
时候一百块钱买本书他们都干，中国之大，需要配书的人就多。

    我跟余经理去跑注册，跑注册的人很多，都排到外来了，有些人还向我们咨询
注册事宜，我给他们讲解一下，不过，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轮到我们了，被告
知这10万元是不够注册的，要20万元。噢，我说要20万干什么？我们就做配书生意，
都是旧书，但不是文物那种旧，差不多块把钱一本能买回来的。

    这是规定。工商说。

    我说：怎么能这么规定呢？我又没有做过买卖赚钱，我是第一次来注册，我到
哪去弄20万元？

    工商说：可以去银行贷款。

    我说：真的？你说的可以贷款？

    工商说：当然，你没有20万元相等的资产质押，不行。你从没有贷过款，也就
没有还贷的信用经历，基本没戏，你贷不出款。

    我说：那怎么办？我只去朋友亲戚那里借钱？

    工商说：呵呵，你这个酸秀才，我看你是想当老板想疯了吧？你应个急，比如
结婚还差一个床头柜，比如买了房还差个万儿八千的有人借给你，你这是拿钱来生
钱的游戏，人家白借你？

    我说：这还不好办？我给人家利息呀，银行给，我也给。

    工商说：你跟银行不能比，银行是国家办的，垮不了，垮了也可以找政府，借
你呢？你赔了找谁去？你的风险多大？

    我说：高风险高利息，我付5%的利息。

    工商说：这么高的利息当然可以，但是，你犯法了，你这是非法集资。

    我说：怎么啦？你是诚心不想给我注册怎么的？

    工商说：我没说你捣乱呢，你明知注不了册，还天天往这里跑？

    我说：我真不知道。

    工商说：算了，我建议你呢，也别做生意了，你看你现在连公司怎么注册都不
知道，你做生意的结果就是赔本，你有这个时间去赔本，你还不如到酒巴去喝点什
么。

    我说：好，就算我做生意不行，那你还是指条路我该怎么注册呀，我不相信中
国那么多人办公司，他们就有20万元。

    工商说：你去想吧去吧，这规定不是我们定的，我们是执行者。

    我很沮丧地离开了工商局，我请余经理喝了餐酒，然后，我们分手了，我还是
老老实实地趴在电脑前写作，从此，我再也没有起办公司的念头。

    --------
    人民书城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