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已黑，星光闪烁。
自花巧语和刑慎离开后，卜默儿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怔怔地发呆，小雪
球则趴伏在她脚畔打盹。
虽然，她心中已有了帮助上官无极复仇的念头，可是，那念头太过混乱，也
太过模糊。她该怎么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他会接受她的帮助吗？或许，他只会
感到厌烦和困扰，毕竟她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敢伤人，不可能帮他杀人，虽说她
身怀未卜先知的异能，但是她的能力还是有所限制，并非如众人所想那般事事皆
知，而且，她根本预测不出他的未来啊！
她真的帮得了他吗？突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上官无极饱含关
心的温柔嗓音——“你没事吧？”
自从她的朋友离开后，她便一直待在房里，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他等候多
时仍不见她出房门，终于忍不住前来敲门。
卜默儿收回远扬的神志，出声应道：“我没事……”
他沉默片刻，又问：“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上官无极推开门，大步走进房内，见她靠坐于床畔，他在桌旁坐下，一双幽
深的黑眸凝视着她，若有所思。
卜默儿被他瞧得心神不宁，不自在地轻道：“怎么了？”
“我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上官无极浓眉微拧，神色犹疑。“我打算
明日离开……”
他要离开了！
卜默儿闻言一震，心中满是无法言喻的苦涩，她连忙低下头，不愿让他瞧出
自己的难过。可上官无极已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悲伤与失落，他喉头干涩，久
久说不出话来。
本来，他打算不惊动她，在夜里悄悄离开，可是，一想到离开这儿后，可能
再也见不着她了，他实在没办法不告而别。
“这段期间内，真的很感谢你的诸多照顾……”他咬着牙，努力逼出自己的
声音。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她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难道，他与她之间就只
能这么分开？
卜默儿低着头，放于膝上的手微微颤抖着，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做我
该做的。”
上官无极悄然叹息：“请你抬起头……看着我好吗？”
卜默儿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仍是依言望向他。上官无极凝视
着她，仔细而专注，几近贪婪。他要记住她，将她牢牢地记在脑中，也刻在心上。
她清澄的眼、红润的唇，她温柔的笑容、娇软的声音，还有那善良纯真的性情，
虽然不能拥有她，至少，他遇见过她、感受过她的美好。
“阿极……”他那热切的眼神震慑了卜默儿，让她的心跳猛地加快，双颊泛
起红晕，更显娇美。为什么这么看她？
她也曾因他的注视而脸红，可是……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她鼓起勇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上官无极移开视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仟细记住你……日后，若是
报了仇，我一定会再回来，好好报答你。”
除了报答之外，他更想向她求亲，娶她为妻！可他不敢将心中的愿望尽数吐
露，怕让她困扰，更怕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他希望她能幸福，假如自己无法给予，
他希望能有个男人能爱她、保护她，带给她幸福。
卜默儿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失望，平静地回道：“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却明白他的回答绝不是她想听见的。
她不要……她不要他只将自己当成救命恩人，希望他喜欢她、爱她。难道……这
只能是奢求吗？
“我说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话吗？”上官无极皱眉，虽然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却能够感受到她语气中那隐约的冷淡。
卜默儿当然不可能据实以告，只是落寞地别开脸：“没有，我只是有点倦，
想休息了。”
听她这么说，上官无极只能起身道：“好，你休息吧。”
“等等！”见他转身欲走，她急忙唤住他。“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他一僵，不敢回头望她，只能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干涩。“天一亮我就动身。”
“嗯……”卜默儿缓缓地点头，心又酸又苦。
上官无极的心里万般情感流窜着、翻覆着，激握着剑柄的手收紧，紧到指节
处都泛白了，最后，他一咬牙，转身离开，步伐坚定却沉重，就如同他的心情一
般。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脚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踏得极艰辛。
终于，他走至山下，却猛地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前方。
白茫茫的晨雾间，隐约有一抹纤细的身影，一抹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已深
深刻印在心上的美丽身影。那是卜默儿——温柔、善良，令他倾慕不已，暗暗立
誓要娶她为妻的卜默儿。
上官无极快步走近她身旁：“你……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候，心里又惊又喜，却也混杂着无法言喻的苦涩。因
为不想面对分离的时刻，所以才会趁着清晨动身，不料，她竟会特意来送行。
卜默儿凝视着他，红唇轻抿：“我在等你，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看到她似乎不太开心，要是听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是不是会更加生气？
“好，你说吧。”
“我……我……”卜默儿整颗心紧揪着。
明明想了一整晚，下定决心要说出口，可到了真正要说的时候，却又难以启
齿。
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上官无极温声道：“你慢慢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
意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坦言：“我……我不想和你分离，我想和你一起
走。”
听见她的话，上官无极彻底愣住了。她说什么？她说不想和他分离，想和他
一起走？
卜默儿羞红了脸，小脸低垂，不敢望向他。她终于说出口了！
他……懂得她的意思吗？她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呢？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上官无极终于开了口，他的面色凝重，声音因紧张而干
涩：“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卜默儿的声音颤抖着，回答却很坚定。
这两个字宛如千斤铁锤，重重击在上官无极的心上，险些敲碎了他的理智。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他愿意带她一起走，但是，他不能那么做，他的未来
有太多的血腥与危险，不能将无辜的她卷进来，冷酷而缓慢地，他面无表情地拒
绝了她，语声寒如冰霜：“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她是他人生中唯一剩下的美好，他不能因为私心而毁了她……他要她幸福、
快乐，跟着他，她只会得到不幸。即使此刻的拒绝会令她伤心、难过，但那只是
一时的，她终究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即使那人不是他，她仍能得到幸福。
“对不起……你别生气……”卜默儿的脸色于瞬间刷白，清澄的眼儿泛起水
露，心疼痛着，仿佛随时会碎裂。“我……我只是想帮你，你也知道我拥有异能，
有我帮你，你要复仇应该会比较容易……”
果然，她让他为难了、生气了，可是单凭他一人之力，复仇太过辛苦，也太
过危险，她要陪在他身旁，以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就算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可是，至少在这段时间内，她能和他在一起。
见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他胸口一紧，再也无法伪装出冷漠的神色，“不！我
不是生气，我很感激你的心意，可是我不能接受。日后，我的人生将以复仇为唯
一目标，你和我在一起，除了吃苦外，还会遇上很多危险，我不能害了你。”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我想帮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正确与否，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却，要是此刻退却了，可
能再也见不到他。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她不想就这么放弃，她想和他在一
起！
上官无极皱紧眉头，沉声道：“不行的，我……我不能带你走，你安心地留
在这唯孤山中，要是我大仇得报，一定回来找你。”
他知道，自己可以用更残酷的言语让她打消主意，可是他说不出口，也舍得
伤她。
卜默儿见他丝毫不领情，心中又羞又难过，忍不住泪流满面：“你是不是觉
得我是个累赘？除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外，我的确什么都不会……可是，我真的想
帮你……”
她的泪水彻底击溃了他的意志，他全然忘了男女之防，慌张地伸出手，为她
拭去泪水。“不！你绝对不是累赘！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将你当成累赘！”
卜默儿睁着一双迷蒙泪眼望他，颤声道：“你讨厌我吗？我对你说的话，会
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不会的。”他轻抚着她的脸，温声安慰，神色与语气都极为诚挚。“我怎
么可能会讨厌你？我……我喜欢你，倘若可以，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想让你幸
福、让你快乐，可是，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你和我在一起，只会吃苦。”
“你喜欢我？”她怔望着他，不敢置信，眼中有着脆弱与期盼。“是不是像
朋友那般的喜欢？又或者，你只是感激我救了你？”
“傻瓜……”上官无极嘴角微扬，扯出一抹复杂而矛盾的笑，他再次伸手，
将她纤细的身子紧拥入怀。“默儿，我喜欢你、我爱你，就像是男人对女人、丈
夫对妻子般的爱，在我的心底，其实早已发过誓，我的妻子，除了你之外，再无
他人。”
“阿极……”卜默儿面上泛起娇美的排色，微笑地流下泪，她靠在他温暖的
胸怀，低声要求：“带我一起走，我不想与你分离。”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就有了意义。她不敢告诉他实情，
因为她知道他必定会因而伤心，他为了复仇已经付出全部心力，她不想再让他分
心。她只求和他在一起，即使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也足够了。
“默儿……”他为难地皱眉。“我……我不能这么做……”
他的心激荡着、动摇着，她的情意是如此真切而毫不保留，他实在不知该如
何拒绝。
她望着他，毫不放弃地软声求道：“求求你，带我走，不管未来如何凶险难
测，至少我们在一起，任何的苦难、危险，我们一起面对，让我陪你一起分担，
好吗？”
“默儿……”上官无极长长地叹了口气，手稍稍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内心
的坚持已一点一滴在她的柔情中消失。
她说的话，正是他想过却不敢付诸实行的念头，如今由她亲口提出，他已不
能向往昔般强自压抑。他的确想和她在一起，面对一切的风雨，只要有她在身旁，
他会更加坚强，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保护她。
“好，我明白了。”他轻抚着她柔软的面颇，眼中满是柔情。“我会带你一
起走，尽一切的力量保护你，等复了仇，我们便在我爹娘灵前成婚，水远相守在
一起。”
他温柔深情的誓言令她欢喜不已，可他那句“永远”，却令她的心猛地一揪。
永远？他和她不可能有永远，最多，只有一年。
心痛、眼酸，她连忙把脸埋进他怀中，不愿让他发现自己的难过。“嗯……”
不要紧的，只要能和他一起，一年就够了。
上官无极察觉到她那可疑的颤抖，轻轻抬起她的脸，见到她晶莹的泪水时，
他再次拧眉。“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令你不开心的话吗？”
她赶紧摇头，强笑道：“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喜极而泣……”
“傻瓜，别哭了……”他俯首，亲昵地吻去她的泪水。
她脸色嫣红，竟忘了哭泣。
上官无极劝哄着：“笑一笑吧，我喜欢看你笑。”
卜默儿舒展眉目，清灵的脸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只是，她眼中仍藏着一抹
化不去的悲伤与无奈。
虽然她表面上笑着，心却仍在哭泣，因为她最清楚，她和他之间，根本不可
能会有永远……
素静的小厅中，卜默儿静静坐于桌旁，小雪球则如同往昔般缩在她脚畔，她
专注地望着门口，一双眼藏着沉沉忧愁。她在等人，等着她心爱的男人——上官
无极。
自从离开唯孤山后，他选了一处偏僻的民房暂时落脚，在安置好她后，他就
独自出门了。她本想问他出门做什么，可见到他凝重的神情，只好把疑问藏在心
里，她该相信他的。所以，即使陌生的环境令她心生不安，她仍是沉静地等待着，
为了他，等多久都无所谓。
终于，在白天转为黑夜之时，门缓缓打开。上官无极大步踏进房中，双眼灼
灼有神，像是野兽出猎前那般神采奕奕。望着他那样的神情，卜默儿心中一寒，
涌上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她早就明白，复仇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可是，他也说过，他喜欢她、爱她，
将她视为妻子，而她也决定要尽力帮助他复仇但是……她这么做……对吗？
见她怔然不语，上官无极略一皱眉，快步来到她身旁，语带歉意：“对不起，
我让你等太久了是吗？”
是他不好，不该忽略了她，她头一次离开唯孤山，外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
全然陌生的，他应该多陪陪她。但是，他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不……”她摇摇头，红润的唇绽出温柔的笑。“我只是不大习惯……你回
来就好了。”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要帮助他，而非拖累他。
上官无极在她身旁坐下，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我打算先四处探探，等消
息打探清楚后，再开始行动。”
“朱炎派出大批人马追杀你，你在外头走动很危险。”卜默儿眼中显露出一
丝担忧。“我可以帮你的……有些事情，只要你问我，我一定会告诉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帮我……只是，我实在不想将你卷进来。”
见到他眼中的无奈，卜默儿心中一热，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极，你别
担心我，让我帮你吧。”
“嗯，不过，我今天打探了不少消息，我先一一说给你听，你再将我不知道
的事告诉我，好吗？”她似水般的柔情总是令他无力抗拒。
卜默儿微笑：“嗯。”
“朱炎对外宣称我爹娘是患了急病过世，而我则是在返家途中遭盗贼行抢，
不幸身亡。他很努力地想让外界认同他烈火堂堂主的身份，不过，现在有愈来愈
多人开始对他产生怀疑，连烈火堂内部都有人对他不满。”
卜默儿静静地听着，然后提出建言：“我想那些对朱炎不满的人，应该是对
你爹极为忠心的老门众，若是你能联络上他们，将朱炎的恶行告知，他们一定会
帮助你的。”
上官无极点点头，脸色凝肃：“他们是会帮助我，不过，我想以自己的力量
复仇，因为这毕竟算是我上官家的家务事，我不希望牵累他人。”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帮他，但是，那个伸出援手的人，可能会提出他无法接受
的条件。
“你会很辛苦的。”卜默儿不知道他内心另有想法，只是、疼他的倔强，她
伸出手，轻轻抚上他俊秀的面庞，爱怜、温柔。她好想消去他眉宇间紧揪的结，
在陪伴着他的这一年中，她一定要倾尽一切心力，让他幸福、快乐。
“不会的，有你陪着我，再苦我也不在乎。”他闭起眼，感受着自她手上传
来的温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害死我爹娘的罪魁娲首是朱炎，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他的声音铿锵有
力，满是恨意。
“阿极……”卜默儿微微蹙眉，眼眸染上淡淡愁绪。
他握住她的手，长叹一声：“默儿，我知道你生性善良，不喜欢杀戮与血腥，
但是，我一定要复仇！”
“我明白，我从没想过要阻止你复仇，只是……我担心你……”
她欲言又止，语带哽咽。“你曾因朱炎的奸计而受重伤，我好怕……真的好
怕再见到你受伤……”
上官无极见她水眸含泪，心中万分不舍，连忙以衣袖为她擦去泪水。“别哭
了，先前是我一时不察才会受伤，现在我的剑法已然练成，不会再轻易受伤了。”
轻轻拥她入怀，他一脸认真。
“相信我，为了你，我会小心的。”
“嗯。”她偎在他怀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就在两人相依偎的甜蜜时刻，上官无极的身子却猛然一僵，眼底升起浓浓的
警戒之色。卜默儿察觉到他的异样，正想开口询问，却瞧见他以眼神示意她噤声，
只得闭口不语。
上官无极悄悄握紧腰间的剑，瞬地，他窜出屋外，快如疾电，卜默儿根本来
不及反应，接着，便听见了一连串的刀剑相击之声，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哀嚎声。
卜默儿面色煞白，纤细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在外头的必定是朱炎派来的
杀手，他们发现了阿极的踪影，所以在屋外埋伏，而阿极敏锐地察觉到了，才会
突然冲出去与他们拼斗。
怎么办？
他正在屋外与敌人拼命，而她根本帮不了忙，甚至，只要不会武艺的她一踏
出房门，那些杀手可能会立时攻向她，为了保护她，他反而会分神，甚至可能会
因此而受伤。
突地，卜默儿脑中溜光一闪。是了，她身上也带有齐姐给她防身用的毒烟，
能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只是，她从来没用过……不管了，为了阿极，她必须试
一试！
只要能保护他，她愿意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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