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然而,从这天下午开始,从我看见姚妈的嘴在嚅动的时刻,我在驿馆的身份
就定性为:第一枝花,惟一的女子中学毕业生。再加上标准处女身份,使我的命
运从这一刻开始就难以逃逸姚妈声音的笼罩。果然,那个商人,不管他是从哪里
来的商人,总之,他是一个男人,他有些羞涩地望着我的脸——直到后来我才明
白了,这是一个男人头一次到驿馆找女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男人头一
次在寂寞如风啸的马帮路途中燃烧起了对肉体的渴望。他在我旁边羞涩地站着,
姚妈凭着她的阅历、经验,凭着一个风尘女人对男人的全部了解,已经感知到男
人在靠近我时的那种畏惧和隔阂。于是,在姚妈的声音下,男人的脸开始红了起
来,在姚妈亲自安排下,男人来到了我的房间。
门被姚妈掩紧的那一时刻,整个空间仿佛要坍塌下来覆盖我的身体。按照事
先训练的规则,我给男人沏了一壶茶,当我提起茶壶给他往杯子中盛水时,男人
离我很近,他的手伸出来捉住了我的指尖,他低声说:“我是头一次,我绝对是
头一次。我说的是真话,我从未碰过女人身,然而,我想女人身已经很长时间了。”
他猛然抱住了我的腰身,我在挣扎的时刻滑落的手触到了那只瓷花壶,砰地
一声,我盯着满地的碎片。男人说:“你被烫着了吧?”男人的声音显得很细腻,
我猛然回望着他的目光,他很年轻,大约二十岁,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企图,希望
这个男人同情我的处境,然后把我救出去,只要把我带出驿馆,我也许就自由了。
男人却开始面对着我脱衣服,他根本无法穿越我的内心。企图期待一个男人
来穿越我的内心是艰难的,就在男人当着我的面脱光最后一件衣服时,我突然拉
开了门,我想驱使我拉开门的是一种恐惧和厌恶:如果男人不那么快地把自己的
身体在我眼前剥离得一丝不挂,如果男人有一点耐心,也许会培植起我的职业勇
气。然而,很多人在关键时刻总缺乏这种耐心,这必然导致我的畏惧和厌恶。当
我面对一个根本没有灵性的肉体时,我所产生的厌恶是必然的。
我没有想到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偷窥我的行为,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
我的逃逸,她就是姚妈。这个女人,以双重身份限制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我拉开
门第一次从一个青年男子的一丝不挂中逃逸出去时,姚妈仿佛从我失控的灵魂中
倏然冒出来。她用手臂挡住了我的身体,她凭着我的眼神似乎就已经掌握了我全
部的怯懦和对肉身的厌恶。她把我拉向一个角落,用她温暖的怀抱轻拥了我一下。
这一向是姚妈的特性,一种母性,在我们感觉到六神无主的时刻,或者虚弱不堪
的时刻,姚妈的手臂即刻就会伸出来,前来左右我们的思想和理念。
姚妈似乎毫不在乎那样一个青年男人的情欲之火的燃烧。对姚妈来说,对姚
妈的经验和历史来说,那个青年男人只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所以,当姚妈拥
着我时,那个青年男人已经穿上衣服逃逸出驿馆。我在姚妈的怀抱中寻觅到了一
种宽慰,一种解脱,而那个男子的离去,使我的肉体获得一种暂时的自由。
有很长时间,姚妈似乎已经感到我的阴谋,所以,她不让我站在驿馆门口接
客,她让我到琴房练琴。我说过我是一个缺乏音韵和天赋的抚琴者,然而,尽管
如此,我依然坐在琴旁,伸出我的手指抚弄着那一根根琴弦。我的目的很缥缈,
待在琴房里,总比与男人待在一起有意思得多。
斑鸠的突然呕吐,并没有使我意识到一种怀孕的现象。她的第一次呕吐发生
在我们集体用餐的时刻,那是一个午后,通常这是整座驿馆最为寂静的时刻。用
餐完毕后一个喧闹的世界就开始隐隐约约地再现出来了,这也是驿馆的门每天敞
开的准确时间。午后是马帮们陆续进入驿馆的时刻,如果我有一种自由的时间出
现在驿镇外的古道上,就会频频地发现有条驿道可以直接插入这个盆地中央的重
镇,马铃儿声在午后飘动着,这也正是精明的姚妈研究男人们的心态情欲后提炼
出来的一种准则:男人们进入驿镇后,稍微休息一下,欲望就会开始燃烧起来。
下午是欲望燃烧的开端,有些男人的欲望燃烧得快一些,有些男人的欲望燃烧得
慢一些,总之,从下午开始,就有男人开始在驿馆外游动了。到了夜晚,准确地
说应该从黄昏开始,一个又一个男人也就在这一刻,怀着勇气,怀着对肉体的焦
渴,两条腿同时跨进了驿馆。
夜色上升,驿馆开始沸腾。姚妈的理想开始慢慢地呈现出来,而此刻,斑鸠
却开始呕吐。
姚妈敏感地让我去看看斑鸠。她正蹲在茅厕外的水沟前呕吐,我拍击着她的
后颈。后来,我把斑鸠呕吐的事儿告诉了姚妈,姚妈的柳眉皱了一下,问我在之
前斑鸠有没有碰过其他的男人,姚妈看着我并用费解的目光提醒我:“你和斑鸠
是一个寨子里走出来的,在进入驿馆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斑鸠身边的其他男人?”
我摇了摇头,那个时刻,也许更长之前,当表哥把我们卖到驿馆之后,我就已经
产生了一种警戒:用我的心智防备外来的世界。
姚妈转眼之间已经请来了郎中,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手伸在斑鸠手腕上把
脉时,姚妈和我,以及鸽子一直站在旁边,姚妈一直盯着郎中的眼神。事实上,
郎中的眼神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几分钟以后,郎中开了几剂中药递给姚妈,我的
心跳动着,我想机会来了,如果我趁此机会,从姚妈手中获得那药帖的话,我就
可以到驿馆中的中药铺子为斑鸠抓药——这的确是一个我可以逃逸的时机,一个
大好的良机。因此,我请求姚妈让我到药铺为斑鸠抓药,姚妈不假思索地就把药
单子递给了我。
我的自由远在驿馆之外,它是我彻夜梦想的一条古道,我跟上一支马帮就可
以轻易地离开驿镇,我听说那些马帮可以去印度、波斯,可以去省城和大上海。
就在我拿着药帖回屋取了一些积攒的盘缠出门时,姚妈却像一个明朗阳光中的幽
灵:她的存在使我离开驿馆的又一次机会破灭,她一张口说话,就彻底泄露了她
的精明和诡秘。
姚妈笑眯眯地让我把药帖给她,她说,这样的事儿用不着驿馆第一枝花亲自
去料理,尽管我力求争取,并解释说斑鸠是我同乡人,为她做点事我非常乐意。
我的任何理由在姚妈笑眯眯的眼神下显得很徒劳。她很简单地就从我手中接过了
药帖子——很容易地就破灭了我的梦。
1929年的春天,是一个莫测的春天。首先,降临到我们身边的一件严酷的事
就是斑鸠的堕胎。
姚妈笑眯眯地出现在斑鸠的卧房之中,她把一只保养得很柔软的手伸出来放
在斑鸠的手腕上。姚妈的声音很亲热,她劝诫斑鸠一定要卧床休息,一定要喝完
每一次煎出来的中药,她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像母亲似的说:“你是我的女儿,我
会疼你的。”
煎药的丫头端着瓷花碗来了,我看到了一种弥漫在空中的热气,却无法看穿
碗底下的深渊,这无情的深渊正在等待着斑鸠,这是已经跨入十九岁的斑鸠来到
人世间用肉体经历的第一场熔炼之苦。
第三天,从斑鸠下体中突然流出了浓郁的血块。姚妈见状诡秘地一笑说:
“斑鸠,现在,你获得自由了,这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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