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当我的脚步在错落声中踩着腐烂的叶片进入一片林中地带时,我回过头来,
我似乎终于摆脱了白爷的岗哨。起初我溜出大堂的窄门时,曾经有几名手扶枪支
的岗哨跟踪我,我从怀里掏出一些银两,我没有想到当我小心翼翼地把银两展露
在我掌心时,一个又一个的岗哨顿然间目光闪烁。
一种最世俗的简洁交易使岗哨们从我影子后面撤退。我回过头去,似乎离岗
哨们越来越远了,我的心有些慌乱,似乎往日虚幻的一刻被我扭转了,从我身边
延续出去的路过于明媚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心中暗想:人都有疏忽的时候,白爷
此刻正手捧着烟筒,那种迷幻的烟叶自然会麻痹白爷的神经。
正当我积蓄起我的力量朝着一片林中空地奔跑起来时,我发现了一只逃窜的
狐狸,我在岗寨的山冈上远远地见过这种狐狸。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寨子里的
人们互相传播着狐狸进寨子了,让大家手持棍棒把狐狸赶出寨子去。于是我们就
跟在大人们的身后,也就是跟在那些舞动不休的棍棒之后,去观看这场驱逐。当
我们远远地眺望到那只狐狸时,那只褐色皮毛的狐狸站在一座石岗上,注视着我
们,突然,它的身体朝石岗猛然跃起,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从此以后,我再
也没有看见过那只狐狸。
眼前的狐狸似乎也在逃窜,它焦躁不安的目光离我们很近。就在我虚妄的愿
望在一只林中狐狸身上得到再现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声,那只不知道从哪
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的林中狐狸在枪声中倒在了那片金黄色的腐叶上。
白爷拎起那只狐狸,走上前来对我说:“如果这只林中狐狸没有与我相遇,
也许它还能拥有另一种命运……这就是命运。就像我现在面对你一样,我知道,
你想跑,然而,乌珍,我告诉你,在我眼下,你是无法逃出去的……”
1929年的冬天是我生命中最为寒冷的时光。每天我和驿馆的女人们一大早忙
着生一只火炉。在那些黑乎乎的柴炭运往驿馆的杂院时,我已经预感到最寒冷的
一个月已经降临了。
那年冬天,是我的身心满怀期待的时刻,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吴爷了,
昨夜我却梦到了吴爷,我看见了一场杀戮,在一阵令我梦中波浪般起伏不休的刀
光之中,出现了吴爷的脸,他的脸是如此地亲切而坚定。由此,我触摸到了梦中
传达给我的原理,进入梦中的人和事通常会以明澈如镜的面孔呈现在我眼前。
我承认,我已经沦入了白爷的巢穴之中。之前,我一次又一次地被白爷抱在
黑马背上,随同黑马的长啸,随同那马蹄声。每当马蹄声触到我陷入其中的陷阱,
我就知道白爷与吴爷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白爷的残酷。自从我看见一只林中狐狸被
活生生地击毙倒地时,自从白爷用一只狐狸的死亡来束缚我的肉身时,我就感知
到了我对白爷的妥协来源于恐惧。
而当我的肉体完全地被白爷笼罩在其中时,我就在油灯敛灭之下,把头扭转
过来面对着窗户。那扇格子窗不知道出自哪一个木匠之手,它却使我充满了置身
在陷阱之中的无穷无尽的想像力,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我所有的想像力都来源于我
对生命的期待。我仿佛在越过窗棂到达我幻想之中的一片山冈,我知道从驿镇出
去要跨过一片又一片山冈,才能抵达另一个天地。
火炉已被我移到了卧房,这种温暖的过程或许可以打发我对黄昏的某种急切
的期待。而此刻,当一缕火焰越过寒冷触着我的指尖时,我听见了一阵期待而熟
悉的马啸声。一匹白马迈着疲惫的步子进入了驿馆,一个男人从马背上倒了下来。
我慢慢地在姚妈和驿妓的围观之下伸出手去,把倒地的吴爷扶了起来。在整
个过程中,我敏锐地察觉到姚妈却是一个旁观者,她似乎在突然之间已经丧失了
往日的热情,甚至连虚假的热情也无法体现出来。
从吴爷的胸膛渗出一些血,它像一场骤雨之后突然飘落在地的紫藤花的花瓣。
我所面对的第一种真实是面对吴爷的脸,之前,我曾经在午夜时刻,在我和吴爷
的性欲之夜上升为高潮又归于平静的时刻,偷窥过吴爷的那张脸。当我偷窥一个
男人的脸时,这个男人已经进入了踏实的睡眠,平静的睡眠,所以,我尽可以在
灵魂离我而去时,偷窥一个男人的脸。吴爷的脸很平常,然而棱角却很分明,在
那些分明的棱角里,也许深藏着吴爷的历史,总之,我似乎无法深入到那些历史
之中去,我很短暂的偷窥游移开去以后,我也像吴爷一样进入了黑夜的睡眠之中。
而此刻,在我所面对的第一种真实里,吴爷的脸充满了对我的柔情和思念。
以往他的脸上散发出来的柔情和思念也许都被我所忽略了,因为在那些日子里,
白爷还未出现,在白爷尚未出现之前,男人和男人之间似乎没有一种对比。我知
道,我是在看见白爷以后才渐渐地思念吴爷的,我知道,这一定是两个截然不同
的男人。我从他们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中,用我的肉体同两个男人的肉体搏斗
着,在搏斗之中我渐渐地把我的心靠近了吴爷,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似乎依然
在呼唤他。
除此之外,除了肉体的搏斗之外,我知道,我厌恶白爷的那种身份,我厌恶
他置身的那个洞穴,我厌恶他的座椅,我厌恶他的水烟筒,里面荡漾着浑浊,我
厌恶他旁边穿着黑色布衣的侍卫,我厌恶他用子弹把那只无辜的狐狸击毙在地的
那个残酷的时刻,如果没有那个时刻,我对吴爷的思念就不会那么地强烈无比。
我伸出手去触摸我面对的第一种现实,触摸着吴爷的脸,这张脸,它仁慈地
对我微笑着,此刻,我才证实了梦不在我身边,它是活生生的现实。我笑了一下,
我的笑一定是战栗的,因此,吴爷搂紧了我的腰肢,问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情。我回避着他的目光,现在,我必须来面对第二种猩红色
的现实。
它就是吴爷胸部的伤口。之前,在我的生活中我从未看见过这样血肉模糊的
场景。我从小就惧怕血腥或者说我从小就回避血腥。如今,我却要面对这个伤口,
它正在奔涌出鲜血,那些无法抑制的血液正像水银一般奔涌出来。当我的泪水无
助地往外涌动时,吴爷笑了,安慰着我,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我顿然吓坏了。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样是错乱的,吴爷已经把那
把匕首插进了火炉之中。已经变得炽热和滚烫的那把匕首,此刻已经被吴爷抓住,
从炉火中提炼出来的匕首插进了吴爷的胸口:这是吴爷疗伤的方式,除此之外,
在这种原始的疗治方式中,从匕首的锋刃下掉出了一枚子弹。随同鲜血淋淋的子
弹“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我的心仿佛悬空了。我想起了白爷告别我时丢进我首
饰盒里的那几枚锃亮如银的子弹。
吴爷的脸扭曲着,如同骤雨中的树身在摇晃着,历经了一阵阵摧残以后,归
于平静。我擦干净了他脸上大滴的汗珠,擦干净了他嘴唇上的血痕,我看到了吴
爷忍受痛苦和疼痛的另一种方式,我看到了一个从不把痛苦和疼痛叫出声来的吴
爷。
拂晓缓缓地降临,吴爷睁开了双眼,后来我才知道吴爷每次在拂晓睁开双眼
时,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此刻在何方。因为吴爷作为茶叶商人经常辗
转在马道上,他经历了荒漠、雪山和峡谷,他也经历了一座座驿站。只有确认自
己躺在何方,也许才能确认自己所置身的现实问题。此刻,吴爷嗅到了一阵香气,
他就已经准确地认定了他置身于我的卧房。当他看见我正在弯腰搜寻着那枚子弹
时,便翻身而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枚子弹,它就在我的化妆台下面,一动不动
地面对着我们。
吴爷捡起那枚子弹放在掌心,他久久地审视着那枚子弹,然后从怀里掏出另
外两枚同样的子弹,三枚子弹就像一座山峰一样起伏在吴爷的掌心。就在这一刹
那间,吴爷突然看到了我的首饰盒,他仿佛受到了一种鞭打似的走上前去。他伸
出手指触摸着首饰盒中的那几枚子弹,它竟然跟吴爷手中的那几枚一模一样。这
是一种残酷的时刻:我和吴爷的目光久久地对视着,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听见
了一匹黑马的蹄声,我听见了那蹄声正在穿越驿镇,朝着驿馆渐渐地逼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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