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我晃动着那些瓦罐,之前,我已经在暗自研习这些味道,并在民间搜寻各种
配方。现在,我特制了一种配方,让两个男人在纵欲中不死不生地活上一个星期。
我提炼出了一种芬芳四溢的米酒,我把米酒盛在酒杯里,在两个不同的时辰与吴
爷和黄家文对饮着,而我畅饮的只是一种没有任何魔幻剂的甜米酒而已。1933年
的春天,我达到了目的,吴爷和黄家文在畅饮了我芬芳四溢的米酒以后,迅速地
失去了自控力,他们足不出户地开始抓住女人的手臂,这种纵欲的生活可以使他
们暂时把我的存在遗忘。
……
今晚我配制好了另一种米酒,它甜而不腻,它隐藏着剧毒,从前姚妈的屋子
里的香草同样经过苦酿之后,也会产生毒性,再加上民间的另一种配方,这剧毒
就会从甜而不腻的米酒中弥散出来。研制剧毒在那个时刻——在1933年春意盎然
之中,它使我身心战栗,使我心花怒放,终于,一只活生生的老鼠迅速地在我眼
皮底下结束了性命。如今,在这个晚上,我要用甜而不腻的米酒盛情地招待我的
男主人二爷。我要置他于死地,我要让白爷的死变成一个灭亡的秘密。我已经在
我卧室中发现了一条通径,这从前是白爷的秘径,只要启开床下面的一块石头,
幽深的地下通径就会深不可测地出现在眼前。这条通径也许只有白爷一个人知道,
白爷在活着的时候,私自为自己设置了一条秘径,足可以说明白爷对自己的性命
心怀忧虑。
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刻死永远是我们活在人世的一个最大的秘密,所以,白
爷害怕死,当然他忧虑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杀戮的降临。所以,他掘开了秘径—
—为生命的逃逸准备了一条出路。然而,白爷这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对女人的轻
信。他绝对没有想到是他最宠爱的女人杀死了他。所以,他卧室中这条秘密通径
显得多余,当我把手伸进秘径下面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地狱的力量,一种阴森可
怕的力量。就连二爷也不知道在白爷的卧室之中有一条秘径,它可以通向地狱,
也可以通向地狱的后方。
而我当然只可能利用它把我的敌人,一个背叛我的男人送到地狱那边去。二
爷的脚步声从春天夜晚荡漾的微风中飘来——如果他自始至终地维系着我们的游
戏规则,如果他密封他的嘴巴,犹如密封一只酒罐,那么,那个秘密就会死寂。
然而,世上确实存在着一种永不泄露的秘密,因为称之为秘密的东西只可能为两
人掌握。现在,为两个人掌握的秘密面临着泄露,因为我们永远无法封住我们的
嘴巴,只要它启动嚅动——它就带来了叙述、泄露和背叛。
二爷死得竟然是如此地宁静,仿佛睡着了,那一杯甜而不腻的米酒只在他的
胸膛停留了几分钟,他竟然连一点痉挛和挣扎也没有。他犯下了和白爷同样的错
误,就是毫不设防身边的女人,这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我的手触到了他的脉搏,
他的脉跳已经结束,我的心靠近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他仿佛睡着了的
僵尸,如此地贪睡,这可以让我顺利地把他送到白爷的秘径。
……
我选择了一座悬崖边,这就是地狱之处,我要把二爷抛下崖去。很快他的尸
体就会被滚动的咆哮之声吞没了。我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的双臂已经无法承载这
具僵尸的重量,所以,到达崖边,我就松开了手臂。我合上双眼,这是我杀戮的
第二个生命,从咆哮的深不可测的金沙江水中传来一点点荡漾,我知道,就这样,
我已经让二爷从我生存的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
……
1933年春夏之间的一个迷人的黄昏,我有意将吴爷引向了桃花的浴室。哦,
春夏之间的最迷人的黄昏,一个女人却在滋生着恶毒。尽管这种恶毒依然充满了
人性,然而,任何事情不是朝着好的方向行走,就是朝着最坏的方向而去。我带
着吴爷站在浴室门口时,我有意让吴爷听到了水声——那种从一个年轻女子的身
体上滑落下来的水声,然后我对吴爷说:“我刚接来一个女孩,她十八岁,身体
水灵极了,她正在洗澡呢。吴爷可以去看看呀,你肯定还没有见过一个处女洗澡
的模样……”吴爷笑了,抓了抓我的手臂犹豫着说:“今晚,我是要陪你的呀…
…”
桃花犹如水中之花,坐在木缸中正沐浴,正是幸福而惬意的时刻——以此来
等待母亲的归来。几天来,我从不让桃花到前院去,因为住在后院之中的桃花是
看不到男人和驿妓的,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碰桃花的身体,我要让吴爷来剥夺桃花
的身体。
……
现在是我前去面对姚妈的时刻了。我对她的存在感兴趣,因为,我无法想像
或者说无法用想像去捕捉驿馆女主人现在的现实景状。
一位昔日靠肉身为生的女人,一位靠女人们的肉身来维持生活的女人,此时
此刻正坐在一把腐朽的竹椅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如果不惊动她的哈欠,那
么,这缓慢而呆滞的生活将继续延续下去。
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然间停止了那个懒洋洋的哈欠,回过头来审视
着我,突然之间,她仿佛苏醒了一般:“乌珍,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
会来找我的,所以,我就一直坐在这个地方等待,我等你都等得绝望了,我从来
也没有如此悠闲过……不过,你终于来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来见我的
目的,难道你出卖了我的女儿还不够吗?我知道,对于你这样的女人还不够,永
远也不够……所以,你来了,我知道是你杀死了白爷,你代替了白爷的位置,我
知道……”我突然走上前去疯狂地说:“小心你的嘴巴,小心你的女儿还在我手
上!如果你不顾一切地饶舌,那么,我就会让你失去舌头……”
我一说完这话,姚妈就好像失语了,她的身体像在狂风呼啸中被撕裂过一样,
突然凝固起来,因寒冷和肆虐而说不出话来。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结局,我看到
了失去语言和力量的姚妈——就这样,颓废和绝望交织在她脸上,犹如在黑暗之
中,寻找不到任何出路。这就我的目的,我要活生生地折磨姚妈,我要让姚妈真
正地失去女儿。
回到驿馆的第二件事是去看桃花,她并没有像我所想像的那样成为肉体的奴
隶,她告诉我昨天晚上那个叫吴爷的男人陪了她一晚,不停地给她讲故事。我感
觉到诧异,我找到吴爷,问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对那个姑娘不
中意。吴爷深沉地对我说:“乌珍,桃花很像我年轻时代的初恋,也就是说桃花
的容貌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代爱过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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