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
人,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一个事件的发生地,而驿镇就是我生命中产生重
大事件的地址。我知道,在人们的传说中,我乌珍已经在那次火灾之中化成了灰
烬,所以,我依然要变为人们记忆中的灰烬。我的面具又回到了我的面庞上,惟
其如此,我才能获得心灵上的自由。
假若我失去了面具,那么,我将变成人们现实生活中的鬼魂。我还暂时不想
用一个鬼魂的影子扰乱小小的驿镇,因为回到驿镇的重要目的是要回到我的驿馆。
……
很显然,姚妈已经度过了一种惊悸期,同时也度过了那种把女儿桃花变成驿
妓的绝望阶段。在她发疯的日子里,我确实看到了一具绝望、惊悸、战栗不休的
身体,那也许是姚妈生命旅途中最为晦暗的时期。然而,每个人都会从绝望中寻
找到幽径,当姚妈作为吴爷的救命恩人戴着面具再次返回驿馆时,她已经准备好
了让自己再次炫目闪耀的时刻。
……
而此刻,历史依然缠绕着我,犹如恶毒的蝎子为我布满了陷阱,所以,我回
到了驿馆,我在观望中等候着。当我再一次出现在驿馆时,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
到了一种混乱:姚妈的脸色不再像从前一样容光焕发了,我看到了一种晦暗从她
的脂粉中弥漫出来。
晦暗也在另一个主要的角色桃花脸上荡漾着。我看见桃花站在一棵凋零的树
身下咳嗽,姚妈走上前去责问桃花为什么生病了还走出来吹风。桃花目视着驿馆
的大门说:“母亲,母亲,我想让他带我到印度去……”姚妈靠近桃花伸出手来
触摸了一下她的前额说:“我的女儿,你在发烧,你全身就像火炉,你应该回屋
去休息。”
姚妈亲自护送桃花回到卧室躺下来。然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桃
花走出过房间。
……
确实,姚妈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试图让自己变疯,不过,那只是演戏而已,
让姚妈没有真正变疯的原因是因为她依然充满了信念。人在任何境遇之中都不能
失去信念,人一旦失去了信念,也许就意味着发疯的时刻已经降临。而此刻,姚
妈的信念已经分崩离析了,第一是私生女的离她而去,第二是她生命中最为仇恨
和恐怖的影子重新显现,这两者融于一起,终使她永远地丧失了信念。
还没等我嘲弄她那张发疯的面孔,她已经在我面前消失了。就这样,我手捧
泥土洒在桃花的墓地上,我与桃花并没有多少怨仇,然而,她却成为了她母亲的
牺牲品。
在经历了1942年的秋叶瑟瑟凋零之后,最为寒冷的冬天又已经逼近我眼前。
男仆告诉我说在驿镇上看见了姚妈的影子,她手里总是拎着一只取暖炉,这是驿
镇的老年人取暖的原始方式。仆人告诉我说,姚妈已经完全疯了,披头散发地蹦
跳着,夜晚就在柜台下面蜷曲着过夜。
我心里依然绷紧着一根弦,我嘱咐男仆说,随时随地留意姚妈的一切行动,
也许我依然在怀疑,姚妈并没有真正地变疯。事实证明,我这种怀疑是必须的,
是我揣摩人世的经验后总结出的一种真理:如果姚妈依然身藏着信念,那么,她
就会朝前扑来,在你意想不到的、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扑上前来。这就类似毒蛇和
蝎子,它们都是在你防不胜防的情况下扑向前来,咬伤你的身体。我学会了这种
毒蛇和蝎子的技巧,我把桃花姑娘鲜活的肉体送进了土坑,我把姚妈逼疯了。然
而,难道这就是我获胜的时刻吗?姚妈的信念真的已经崩溃了吗?我有意识地想
面对姚妈,因为只要她活着,她依然是威胁我生存和生命的一团暗影。然而,我
想让她活着,因为我知道,让她死去就像结束桃花姑娘的生命一样简单。但这不
是我的目的,因为看见一个发疯的人比看见一个死去的人更能让我感到快活。
所以,我不想让姚妈轻易地死去,我想让她依然活着,丧失任何理性、思维
地活着。当我的脚步挪动在男仆为我指点的小巷深处时,我看见了姚妈,她此刻
蜷曲在这团被寒冷所笼罩的暮色深处,蜷曲着四肢,战栗着身体,而那只取暖炉
依然在火热地靠近她的身体。我站在远处观看着她,看上去,她对那只取暖炉的
兴趣显得很浓,她目空一切盯着火炉,嘴里仿佛在念咒语,我是无法听清楚那些
咒语的。
从现实的意义上来说,那张充满污垢的脸,那张傻笑的脸已经失去了正常人
的神态,姚妈确实疯了。但愿这是真的,但愿这种现实永远无法幻变,也无法被
篡改。
看不出她的眼里有任何一种情绪,如果说她的眼里充满情绪的话,那只是一
种呆滞的取暖的情绪而已。所以,我允许她在驿馆门口停留,男仆本想赶走她,
然而,我试着感受男仆把她赶走的情景,我发现,一旦我见不到姚妈捧着取暖炉
的神态,我内心就会感觉到寂寞和空虚。也许惟有看见她,我才能感受到我对她
身心的折磨。
此刻,我的内心已经基本上解脱出来了,靠别的驿妓们用肉体支撑着驿馆的
时代已经来了,姚妈疯了。她确实疯了,因为我已经寻找不到任何理由证明姚妈
没有疯,所以,我可以放宽心地笼罩着驿馆。当然,想笼罩驿馆的除了姚妈之外,
还有黄家文和吴爷。然而,凭着我多年的经验,我感觉到对付黄家文和吴爷比对
付姚妈更简单一些。
因为驿馆是姚妈创办的,姚妈用肉体的经验史创办了驿馆,所以,她不会轻
易地让别人取代她。令人宽慰的是姚妈确实已经疯了。现在,我经常能看见她,
在这个有限的世界里,只要我想见到她,我就准能在驿馆外的一抹金黄色落日的
笼罩下看见她的影子。
落日变得艳红起来,仿佛像一盆巨大的炉火把她笼罩在其中。姚妈的火炉似
乎比往常更红,隔得很远,我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些从炉火中喷溅出来的火花在响
动。
我并不在意,因为我感觉到了寒冷,尤其落日降临之后,寒冷会像针尖一样
逼近你的肌肤。就在这一刻,我突然看到姚妈正把一根丝帕抛进炉火中去,那是
一根玫瑰红的丝帕,那是昔日姚妈许多玫瑰色丝帕中的一根。火炉中的香帕燃烧
着,像一团团灿烂的花朵突然绽放,丝帕燃烧时,我突然看见了姚妈的一种奇怪
的眼神,它比往常我所看见的目光更明亮,甚至透露出一种诡秘。而且后来,姚
妈的脸居然绽放着一种狰狞,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张脸,我很不舒服。我退回
驿馆内部,我感觉到恶心,我眼前始终晃动着姚妈的那种笑,那种放纵的笑——
它似乎破坏了我的心境,我早早地躺下了。
……不错,到处都是木头变成的灰烬和肉体变成的灰烬。而在这灰烬之外,
却出现了一个女人,她就是姚妈,她依然手捧那只取暖炉,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她
在蹦跳,在灰烬之外,当她跳起来时,仿佛一个女巫在跳,又像是一个女妖在跳。
她忘却了时间地在跳,忘记了现实的存在地跳,她的存在吸引了我变成灰烬的目
光,我的目光此刻正环绕着她。
姚妈一次又一次从怀里抽出一根根香帕往火炉抛去,香帕开始燃烧起来时,
我突然寻找到了依据:姚妈就是焚毁驿馆的人。因此,我走上前,抓住她的衣袖,
她的力量轻柔却很有力量,她摆脱了我,很轻易地就摆脱了我并自语道:“烧吧,
烧吧,变成灰吧!”她突然走进那些余焰之中,赤脚在滚烫的灰烬中蹦跳着。
她似乎感觉不到那灰烬的灼热和疼痛,她就那样蹦跳着。石女拉着我悄然离
开了。一个充满灰烬的世界,一个疯女人,对我来说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在这场
火灾之中,我彻底地失去了维系我肉体存在的世界。我知道,是姚妈焚毁了她的
驿馆,姚妈即使疯了,也要焚毁这个世界的。所以,这座滇西闻名的乐园就这样
在1942年的一场火灾中消失了。
……
我来到了一座红色的崖顶,我的肉体此刻期待着坠落。我往下跳去时,感觉
到我的肉体终于得到了解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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