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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平时总是感慨:二伯发财全靠他那名字,二伯名叫权力,现在果然因为富
有而拥有了权力。二伯因名得势之后,保良家的生活也跟着好了起来。保良的爸爸
过去帮了权家那么多忙,何况二伯和他结拜时就发誓有福同享。二伯如今真的有福
了,自然不忘报答三弟一家。送来的钱保良父亲要面子坚决不收,其他的礼物则半
推半就——保良上学背的书包、用的钢笔,保良姐姐穿的大衣、用的手机,都是名
牌,连保良他妈削苹果用的小刀,都是从瑞士进口来的。
二伯的公司如同生面发成了馒头。二伯的业务忙了,来保良家串门的次数也自
然少了。偶尔来,也是劝保良父亲辞了公安学校这个没人待见的小官,跟着他投奔
商海,快意人生。保良父亲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保良二伯暴发之后,他反而很少再
去登门拜访。二伯劝他辞官下海,他就抱拳一揖,说声谢了,单位里事多走不开呀。
二伯就笑笑说:真舍不得这身警服呀?你现在脱了,将来可以让保良穿嘛。咱哥俩
说好了,你跟我下海,将来保良要是考上公安大学,学费我这当二伯的全包。咱们
哥俩水里岸上都得有人,咱们俩穿西装开大奔,让孩子穿官衣开警车,这年头做生
意,还必须这样水陆两栖!
保良父亲也就笑笑,说:是啊,保良就随我了,就是当警察为国效力的命,不
图别的。
保良过十三岁生日那天,二伯没来,但让权虎和权三枪送来一个生日蛋糕,还
有一盒外国进口的巧克力糖。权虎还一并送给姐姐一只新款的诺基亚手机。还要拉
保良一家去他们家的百万豪庭大酒楼去办生日晚宴。晚上出门的时候刑警队的小于
叔叔来了,父亲便让母亲带保良和姐姐坐了三枪的车子先去,他和小于叔叔留在家
里谈点事情。保良出了门又返身回去拿帽子的时候,透过父亲房间半开的门缝,看
到父亲正和小于叔叔凑近了小声说话,保良已经很久没在父亲潦倒的脸上,看到这
样庄严的表情。
也许正是因为父亲脸上这份久违的庄严,让保良觉出某种异样的神秘,让他在
那顿热闹而又排场的生日晚宴上,始终心神不宁。快切蛋糕时父亲才姗姗而至,二
伯忙完了另一摊应酬也赶过来了,来了依旧开导父亲:“又是单位有事找你?还是
听我话辞职算了,到我这儿干多干少还不随你。”
父亲老样子,依然拱拱手,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家耳目一新:“我这样子去你
公司,你不嫌丢人?”二伯哈哈一笑:“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你是我三弟,
我嫌你什么!再说,你这腿是为了我家三枪才做下的毛病,我要嫌你还是人吗!”
父亲没笑,说:“我下了海,你不怕我踩翻了你的船?”二伯又笑,笑完还当
着这么多晚辈们的面,用手去摸父亲的瘸腿:“没事,我的船大,就你这双腿脚,
怕你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劲道!”大家都笑,笑的时候恐怕谁也没有料到,父亲在
几天之后真的辞去了公安学校的职务,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百万经贸公司刚刚盖好的
大楼。
父亲的辞职,让保良又有了新的失落感,他和他的大哥李臣、二哥刘存亮谈起
这事,兄弟三人都是齐喊遗憾。保良在他的两个兄弟心中,一向被视为警门虎子,
保良的父亲即使因残调到警校,仍被他们视为瘸腿神探。现在父亲忽然脱了警装成
了一个平头百姓,不光保良自己,连李臣刘存亮都有点不大习惯。
那一天他们三人说好要去网吧上网的,可这个消息弄得保良情绪低沉,李臣和
刘存亮也就没了玩儿兴。他们在保良家后门山丘上的一座废砖窑里长嘘短叹,灰心
丧气地展望着各自迷茫的未来。那座山丘直通保良家的后门小巷,平时鲜有人迹光
顾,便成了他们三人密晤的据点。
不过说到女生,保良这天变得心不在焉。他从九岁开始暗恋一位喷火少女,直
至今日才发觉异性于他,全都可有可无,父亲未老先衰的面容和对他的谆谆寄望,
才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而且没用多久保良发现,父亲每换一次工作,性格就
有某些改变,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更坏。父亲自从去了二伯的公司之后就变得
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整个晚上一声不吭,弄得母亲和保良姐弟在自
己家里,也全都噤若寒蝉,说话全都小心翼翼,如耳语一般。
保良年少,对一切外界的事物尚还懵懂,但他总是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
情即将发生。
在父亲辞职的那天夜里,保良梦见了那个喷火的女孩。那女孩冲他深情凝视,
眉宇间英气勃勃飒爽依然。保良鼓起勇气与之亲近,但不行,他稍一近身那女孩便
口喷火球,弄得保良止步躲闪。他们彼此相跟,若即还离,行走很远,竟然走进了
保良的家里。那女孩突然变成了保良的姐姐,姐姐居然也能口喷烈焰。保良惊恐地
喊叫起来,因为他看到姐姐将一团火球喷向父亲,父亲被赤焰笼罩,吼声震天!保
良在梦魇中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姐姐也凄惨得泪流满面。保良也哭了,但他哭不出
声音,只能徒劳无力地拼命干嚎。
早上醒来,保良发现自己不仅汗湿枕被,而且神殚力竭。他下床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跑到姐姐的房间去看姐姐。姐姐正在梳头,一脸笑容,一脸红润,见他进来还
问:保良,你怎么脸色这么白呀,是不是生病?姐姐用手去摸保良的额头,说不热,
又说,怎么都是汗,还不快去洗洗脸!保良就去洗了脸。
吃早饭时他又偷偷看父亲,父亲板着脸喝着粥,与往日并无大异。保良的余悸
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心想幸亏梦是假的。
吃完饭,父亲到二伯的公司上班去了。保良和姐姐也一同离家上学。保良的母
亲本来在市公安局幼儿园里当老师的,父亲腿残之后就辞了职专门照顾丈夫,以及
年纪尚小的儿子。保良姐姐上着大学,家务活肯定指不上她了。
保良早听姐姐说过,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也是富人家里的大小姐呢。
姐姐小时候随母亲回过一次外省的姥姥家,印象已然模糊不清,据说母亲的嫁
妆里有好多名贵首饰,以前为了抚养姐姐和保良,后来又为了给父亲治病,卖得差
不多了,只剩下一副白金耳环留着没动。那对耳环的箍上,还各镶着一粒真钻,一
看就知道是个值钱的东西。母亲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肯拿出来戴戴,平时都收
在柜子里,也不给孩子动的。保良的姥爷姥姥,以及爷爷奶奶,保良都没见过。除
了二伯,保良不知道他家还有什么亲属血缘。
保良家住在鉴宁市西的鉴河边上,房屋虽然老旧了一些,但前后倚山傍水,环
境优美。房子是市公安局分下来的,保良父母都在市局工作,又主动没要新建的宿
舍,所以分给他们的这个院子,实用面积要比父亲这级干部应分的明显要大。保良
母亲是个勤快女人,当了专职太太专职妈妈之后,更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
这两年越住越高级的二伯来了,也连连赞不绝口,说三弟你这小家真是舒服,真是
家有万贯不如家有贤妻。父亲说:我这蓬门筚户,跟你那豪宅怎么能比。二伯说:
住我那宅子像住饭店,住你这院子,才像回家,有家的味道呀。保良觉得,二伯这
话真是实话实说,他去过二伯家里,坐哪儿都觉拘束,而回到自己家里,每个角落
都让人轻松。保良唯一不满的是他家前门那条巷子,窄得有些过于寒酸,车子肯定
是进不来的,二伯来也只能把那辆大奔停在巷口。除了二伯的大奔之外,这条巷口
大概从未停过其他够水平的车子。二伯的大奔让保良一家在这条巷子里成了受人瞩
目的人物,都知道陆家的家长不仅是个警察,而且还有个特别体面的亲戚。
李臣和刘存亮家也都住在这条巷里,不时停在巷口的大奔和保良父亲的那身警
服,都是让他们对保良肃然起敬的原因。保良虽然排行老三,但说话的分量,如同
老大一般。保良受父亲影响,也不爱言语,和李臣刘存亮在一起时,多是听他们白
话,但他听罢是否点头认同,对李臣刘存亮则是相当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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