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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陪父亲去省城看中医的第二天,权虎来看望母亲,给父亲带来些降压强心
的补药,又托母亲转达他的问候。权虎还带来一台IBM 的台式电脑,最新款的,让
人安装在保良的屋里。这是保良拥有的第一台电脑,而且比学校里和任何网吧里的
电脑都高级多了。母亲死活不收,权虎死活让人安上,还让安电脑的师傅教保良学
习怎么使用。母亲看着保良眉开眼笑爱不释手的样子,终于没再逼权虎把电脑拆走。
姐姐陪父亲去省城看中医了,一连三天,保良一放学就泡在那台电脑前废寝忘
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三天以来,父亲始终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报过一声平安。
三天之后,母亲有些着急,打父亲的手机,手机是关的。母亲让保良去问权虎,
看权虎有没有接到姐姐的电话。权虎说没有接到,这两天他一直拨打姐姐的手机,
可姐姐的手机也是关的。
第四天,母亲急得几乎要报警了,父亲的电话这时打回家来。一听到父亲的声
音母亲的悬心一下落地,可父亲电话中的语气却是万分的焦急。
父亲问母亲,保珍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母亲慌了,慌得口吃
起来:没,没有啊,保珍不是跟你在一起吗?父亲说:保珍不见了,我打她电话,
手机也关掉了。
姐姐失踪了。
母亲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权虎。她让保良陪着她到百万豪庭大酒楼去找权虎,
可权虎听到姐姐失踪的消息也同样大吃一惊:没有啊,她没有给我来过电话,她走
以后一次都没跟我联系过。二伯也闻讯赶过来了,和父亲又通了电话。据父亲说,
他们住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里,第二天去看了医生,昨天去街上逛了逛,
今天一早起来,姐姐就不见了。原以为她又出去逛街了,父亲还生气了一个上午,
到午饭时还不见姐姐回来,才疑心出了意外。二伯又厉声追问权虎,是否知道姐姐
的下落,权虎赌咒发誓,坚称不知。保良和母亲都相信权虎的表情不是装的。于是,
二伯建议父亲别再等了,应当马上报警!于是,父亲在省城报了警。
母亲和权虎当天晚上也赶往省城去了。两天后二伯也赶过去了,据说二伯在省
城有不少关系,在公安局公安厅也有不少熟人。
两周之后,父亲和母亲一起从省城回来了,回来时两手空空。虽然二伯在省城
托了不少关系,点了不少钞票,但姐姐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母亲天天流泪,
什么事都干不下去,家里又脏又乱,前所未有。保良也哭了两场,但他看到父亲没
哭,而且还一个人到厨房去找吃的。在父亲那照例沉默的表情里,保良看不到应有
的悲伤。没有人留意到保良看父亲的眼神,连父亲本人也不会察觉,一个刚满十三
岁的孩子,眼神中的疑惑究竟意味着什么。
父母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天还没黑,母亲不想做饭,拿钱让刚刚放学的保良
去巷外饭馆买些饭菜回来。保良买回饭菜,又帮母亲收拾餐桌摆好碗筷。母亲满目
憔悴,有气无力地对保良说:去,喊你爸过来吃饭。
保良去了父亲的卧室,卧室里没人,又去卫生间找,卫生间也空着,但卫生间
旁边的后门却半开半掩。保良从后门探头出去,隐约看到那条夹道般的小巷端口,
父亲的影子一闪。保良叫声:爸!小巷里只有空洞的回声。
保良犹豫了一下,顺着窄巷寻踪而去,出了巷口不见人迹,只有坡地上那座庞
然大物的废窑横亘眼前。保良不知为什么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做贼般地摸到了
废窑跟前,他忽然听到窑里传来笑声,那笑声让保良心惊肉跳,因为他几乎可以断
定,那轻松笑着的家伙,就是父亲以前的同事小于叔叔。
保良心口突突跳着,踮着步子慢慢往前,尽量不让脚下发出一点声音。他终于
看到了于叔叔。于叔叔嘴角的笑纹,这时尚未收净,在那副轻松表情的对面,是一
个微驼的背影,那瘦削却又宽阔的脊背上,架着父亲硕大的头颅。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于叔叔的目光抬起,向保良这边扫来,保良的心脏,
几乎从嘴里蹦出。他不知为什么对从小相熟的这位小于叔叔,甚至对生养自己的父
亲,此时竟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因
此而不敢正对于叔叔那道突然扬起的锐利目光,他仓促间选择了逃避,他向窑口的
方向亡命狂奔。
他们也发现他了!
父亲在身后叫他:“保良!保良!”叫第三遍时保良停住了,但不敢回头。父
亲从身后过来,问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保良喘气喘得胸口发慌,他上气不
接下气地答道:“妈……妈让我……让我喊你吃饭!”
保良说完这话,仍然不敢回头。父亲说:“你们先吃吧,我和于叔叔谈点事情。”
保良低了头往窑外走去,父亲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你和你妈先吃!”
在那之后的几天,大家还在想方设法寻找姐姐。父亲和母亲,二伯家的人,特
别是二伯的儿子权虎,打电话找遍了姐姐所有的同学朋友,希望姐姐的失踪,只是
一场负气出走。公安局的人也来找父亲、找权虎、找相关的人员了解情况。权虎还
让人把姐姐的照片登在网上,悬赏寻人。二伯也花钱在省里的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
马上快过元旦了,年头年尾,一天天临近,催得人人心急如焚。也许只有保良一人
看得出来,在父亲那张表面焦急沉痛的脸上,隐含着一丝平静和轻松。尤其是在母
亲哭着抱怨父亲不该干涉女儿恋爱自由的时候,父亲居然说:我们一时见不到她,
也比她跟人私奔了恨我们一辈子强!
十三岁的保良,想姐姐想得发疯。十三岁的保良,心里包藏着巨大的惶恐。
在寻人启事见报后的第四天,姐姐突然回到了鉴宁。姐姐回来了,但没有回家,
她用一个电话把权虎约到了他们经常相约的一个路口,并且嘱咐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所谓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们双方的父亲母亲。
权虎悄悄赶到路口,他在那个路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到姐姐从街的对面快
步跑来。姐姐跑过马路,跑向权虎,她紧紧抱住了权虎,然后泣不成声。
姐姐的归来,证实了她的“失踪”,确实是父亲亲手策划的一起“阴谋”。这
起“阴谋”的目的,还是为了反对姐姐执意不肯放弃的这场门第不合的爱情。
在所有人看来,父亲实在愚蠢到顶。他以看中医的名义把姐姐带到省城,又在
省城找到公安方面的熟人朋友,把姐姐“软禁”在一个四面高墙的院子当中。虽然
吃喝都有人安排照顾,但这是长久之计吗?你能关她一辈子吗?姐姐和父亲一起住
在那院子中的一幢三层高的小别墅里,她的手机从一开始就让父亲藏了,楼里的电
话也打不了长途。三天后父亲说要出去办点事情,让她等在这里不许乱跑,从此便
人不见影鬼不见踪。院子里的人每天用各种花言巧语试图稳住姐姐,以致姐姐一周
之后才发觉情形不对,但院子的大门始终锁着。这期间父亲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先
是骗她稍安勿躁,耐心等他回来,后又挑明如不放弃与权虎结婚的想法,就不让她
回家。
姐姐又哭又闹,她后来才知道这院子原来是公安局的一个内部的招待点。保良
后来回想,这个“计谋”肯定是于叔叔出的主意。因为父亲在去省城之前,曾在体
育馆和于叔叔鬼鬼祟祟地碰面,在父亲回来之后,又在废窑弹冠相庆地接头。在他
们自鸣得意的时候,也许没想到姐姐在省城的那个小院里,已被逼成困兽。
那个小院、还有院里的三层小楼,都是空着的,只有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妇女
日夜守着姐姐,不许她出去,每日好言相劝,茶饭伺候,无非劝她要听父母的话,
劝她在这里好好安静几天,等父亲过来接她回去。
在明白真相的第三天深夜,姐姐从三楼卫生间的窗户顺着楼后外墙的下水管子
爬了下来,手和腿都蹭出了见血的伤口。当她的双脚着地后她顾不上疼痛,向着大
街的方向飞快奔逃。天亮后她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买了火车票回到了鉴宁,在那个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路口,见到了她的爱人权虎。
权虎马上把姐姐带到二伯那里,声称要立即与姐姐结婚。他们没有告诉二伯,
这时的姐姐,其实已经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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