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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哭起来了,她说:“爸,不是我不认您,是您不认我。自从您知道我和权
虎好上了,您就没说过一句疼女儿的话。如今我都当妈了,您都不认权虎,不认您
这个外孙!不是我不爱您,是您根本就不爱我!”
父亲脸孔扭曲,眼圈也忽地红了,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怨怒:“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爸爸为你操了多大的心!我今天就问你这一句话,
你是我女儿不是?你是咱们陆家的人不是?是,你就留在家里,等过一两天咱们商
量妥了,你爱去哪里我不拦着你。你今天要是非走不可,我也不拦你,那你以后也
就别再回来了!”
姐姐泣不成声,她扑通跪下来,说了句:“爸,我是您的女儿,可我现在,也
是人家权家的媳妇,我对不起您了。”说完她朝父亲砰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磕完
便爬起来出了房门,门外的母亲紧张地盯着姐姐脸上的泪水,颤声相问:“怎么了
又?”姐姐哭着叫了声“妈”,然后从权虎手上接过孩子,说了句:“走!”便一
路走出了家门。
姐姐抱着她的孩子和权虎走了,那孩子也是母亲的骨肉,也是保良的骨肉。母
亲叫一声:“保珍!”眼泪哗哗地淌个不停,但听见父亲在卧室里狠狠地一声不吭,
也不敢放声悲恸。保良呆呆地站在客厅门口,他想安慰一下母亲,又想追出去和姐
姐告别,又想应该进屋去看一下父亲。就在六神无主的这个瞬间,保良发觉自己突
然长大,他的胸膛里沉沉跳动着的,是一颗沧桑的心!
那天晚上保良没有睡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渴望再次梦见那个喷火的女孩。
他渴望依附在一个身怀绝技无所不能的女神怀中,受她庇护,被她爱抚,随她驾风
而去,远离一切尘俗。但保良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女神始终没有光临。
隔壁房里,父亲母亲也许同样今夜无眠。尽管姐姐早在半年多前就已离家出走,
但保良能感觉到的,这一夜才是真正的亲人离散。
第二天一早,母亲借口到外面买豆浆,跑出去用巷口的公用电话拨了姐姐的手
机,不料姐姐的手机关了。母亲犹豫片刻又拨了权虎的手机,权虎的手机也关了。
母亲回家悄悄问正准备出门上学的保良,保良说:昨天二伯过生日,可能他们都睡
得很晚,不会起那么早吧。母亲松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姐真的不理咱们了呢。
白天,父亲也出门去了,不知是去上班还是办事,夹了个皮包,一瘸一拐地走
出了巷子。快到中午时分,母亲又拨了姐姐的手机,那手机依然关着,权虎的手机
也依然关着。母亲在家里的电话本上查到了权三枪的电话,拨过去,同样关着。母
亲放心不下,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二伯的电话。二伯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都没人
接。母亲慌了,又无可作为,连烧水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晚上,保良和父亲几乎是前后脚一起回的家。父亲的脸色依然不好,他没有照
例盘问保良的学习成绩,也没有问母亲饭做好了没有,他在客厅里的餐桌前坐下,
叫母亲,又叫保良,让他们都过来,一起坐下。他说你们坐下,我有话要说。
母亲坐下来了。
保良还背着书包,也坐下来了。
父亲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我二哥权力,也就是保良的二伯,涉嫌非
法集资和黑社会犯罪,昨天晚上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昨天晚上,公安机关把
百万公司的主要成员全都抓了。这是一个大案,权虎有没有牵涉进去,还不清楚。
但是他和保珍现在都被公安机关控制了,下一步会怎么样,都很难说。我作为保珍
的父亲,这半年多来,该做的我都做了。保珍以后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母亲呆掉了,连哭泣都被窒息。保良也呆掉了,那一刻他的脑子飞快地闪过无
数画面的碎片,虽然没有连成一条明确的线条,但整个事件的内幕,已可隐隐透出!
那天夜里保良隐约听到隔壁的厨房里,母亲在悄悄哭泣,保良也在被窝里悄悄
哭泣。他不知道父亲在另一侧隔壁的卧室里,是否能够安睡。父亲没有过去劝母亲,
保良也没过去。保良虽然幼稚,却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第二天母亲照常做了早饭,父亲坐在餐桌前,喝了半口稀粥,发了一阵呆,便
起身早早出门,不知去了哪里。这一天母亲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晚上父亲回来时拎着一只漂亮的纸袋,是鉴宁最高档的大世界商场的专用纸袋,他
把纸袋放在正在假装收拾桌子的母亲身边,想说什么终未开口,然后转身走回自己
的卧室。保良为母亲打开那只纸袋,里边是一只精致的鞋盒,鞋盒里有一双讲究的
女式皮鞋,尺码和母亲的完全一致。这是保良印象中父亲第一次主动给母亲买东西,
表情却并无喜庆而是深深的歉意。保良说:妈,这是爸给你买的。母亲没有说话。
保良又说:妈,你要不要试试?母亲仍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向那双看上去相当贵
重的皮鞋看上一眼,只是动作机械地继续擦着桌子。
事隔不久,母亲自己到大世界商城把那双皮鞋退掉了,为保良换回了一双耐克
牌的运动鞋来。耐克牌运动鞋保良一直渴望拥有,向父亲交涉过几次,一直未能如
愿。
事隔不久,鉴宁的电视新闻里,播出了二伯被抓的实况报道。保良几乎看傻了,
电视画面里,大批全副武装的武警士兵和公安干警,将那座百万豪庭大酒楼严密包
围。二伯过生日的大厅里,参加宴会的人全都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蹲了一片。电视
镜头扫过了权三枪和权虎的脸,还扫过了其他一些保良熟悉的脸。那些脸或镇定或
张皇或灰败如土……二伯被押上警车的镜头作为这则新闻的最后收尾,只照了一个
侧面,看不出平时一向豪爽威风的二伯,此时究竟是何嘴脸。
电视里,姐姐没有出现。虽然父亲说过,公安武警在百万豪庭采取行动的时候,
她也在场。
事隔不久,父亲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匆匆说了一句:“我们得离开这儿了,准
备搬家吧。”
母亲问:“搬家,搬哪去?”
父亲没有说话,进了卧室便把书柜里的书全都搬了出来,他喊保良:“保良,
你去把储藏室的纸箱子拿来!”
事隔很久,保良才完全明白,父亲当初辞去公安学校的职务到百万公司下海从
商,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公安机关早就察觉百万公司有黑社会组织的苗头,苦
于没有有力证据。百万公司的上下骨干,都是二伯的亲信,可算铁板一块。适逢国
家金融管理机关要求公安部门对百万公司非法集资的情况展开调查,鉴宁公安局才
决定两案并为一案,并且动员老刑侦干部陆为国利用与二伯的关系,打入百万公司
搜集证据。保良还能记得起来,最初来和父亲交待这项任务的,肯定是那位于叔叔
了。他甚至还能记起在进入百万公司的前后几天,父亲每天都阴沉着脸,二伯毕竟
是他几十年前就认下的哥哥,两人感情一向不薄。但父亲也毕竟受公安机关多年的
思想熏陶和纪律训练,又何况军令如山,国法难撼,父亲只有接受任务,孤身赴险。
事隔很久,父亲说过,早在百万公司最终覆灭的十个月前,公安机关就决定收
网结案。抓捕二伯及其同党的方案和时间都已确定,一应证据材料和申请逮捕的报
告均已呈送检察机关待批。抓捕行动的警力也已进入状态,令出即发。姐姐就是在
那个节骨眼上,公开了自己的恋情,并提出了与权虎结婚的要求,父亲不得不在于
叔叔的协助下,将姐姐骗到省城软禁,本以为几天之后权家被端,他的用意姐姐自
会了然。没想到检察院在审查批捕材料时认为,侦查办案部门提供的证据尚嫌片面,
一旦在审讯中和法庭上遇到抵抗,有可能无法完全印证对他们的指控,因此建议暂
不收网,建议办案干警细之又细,再查再探。接下来就发生了姐姐跳楼逃回鉴宁的
一幕,发生了姐姐与权虎秘密结婚,并且离家出走等一系列始料未及而又无法控制
的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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