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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停了一下,开始言归正传:“爸爸老了,身体又不好,马上该退休了。爸
爸只盼着你考上大学,毕业后全力以赴地工作,所以爸爸身体再坏,也不能拖你后
腿,不能让你以后每天放学回来或者下班回来,还得照顾我给我熬药做饭。”父亲
说到这儿,抬眼看保良,保良也看父亲。保良的无声无息让父亲感觉到压力,把对
视的目光又回避开了。
“保良,爸爸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找个老伴,人老了总得有伴。你杨阿姨对爸
爸很好,爸爸想和杨阿姨……当然还有你,还有杨阿姨的女儿嘟嘟,一起组织一个
新家,你同意吗?”父亲艰难地说完他的决定,然后看着保良,等他表态。父亲生
性倔强,在家从来说一不二,一向处在指挥者的位置,他此时的惴惴不安是保良从
未见到过的。也许今非昔比,母亲死了,姐姐跑了,现在的保良,是他唯一的骨肉
至亲。
保良也看父亲,只看了一眼,他说:“同意。”父亲点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目光兴奋,说:“好,虽然这是爸爸个人的事,但爸爸还是应该征求你的意见。你
大了,懂事了,以后杨阿姨和嘟嘟来了,你要像个大人一样,不要任性。嘟嘟比你
小,又是女孩子,你多让着她一点,行吗?”保良说:“行。”父亲又点头,满意
地点头。
父亲说:“好,那咱们出去吃饭吧。你把书包放回去。以后你的东西别像以前
似的到处乱放。你自己的房间也经常收拾收拾,别总那么乱,让人家看了笑话。”
保良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自己的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保良进了自己的房
间,按父亲的要求把床上桌上随意散放的东西一一收进抽屉,收进衣橱。过去他的
房间都是母亲帮他收拾,姐姐也帮他收拾。姐姐和母亲都不在了,父亲也不大管,
他懒惯了,房间就总这么乱着。
父亲在门外问:“保良,你收拾好了吗?咱们出去吃饭。”保良说了声:“好
了。”可他的嗓音忽然哑得几乎失声,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父亲的婚礼既隆重又简单,隆重是因为父亲作为全省知名的公安英模,所以省
公安厅和公安学院都有级别挺高的领导到场祝贺,举办婚礼的那家酒楼的门外,停
了好多辆挂公安牌照的警车轿车,场面上显得威风气派。简单是因为陆家在省城无
亲无友,除了儿子保良,父亲几乎孤家寡人。杨阿姨那边只有一个姐姐,专门从广
西赶过来的,算是新娘家的代表。杨阿姨在省城本来有些朋友的,但她毕竟是二婚,
大人们的心理,似乎不愿张扬。也许还因为父亲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残疾人,走路一
瘸一拐的,杨阿姨可能也觉得不甚体面。所以婚礼虽然租下了那家酒楼一个足以放
下四张大桌的厅房,但主宾到齐只刚刚坐满了两桌。保良看得出来,父亲很高兴,
对娶到杨阿姨心满意足。
李臣找到工作了,他在市中心的焰火之都夜总会里当上了KTV 包房的服务生,
既挣钱又见世面。
不知是不是受了李臣“发财”的诱惑,刘存亮也退学到省城来了。和他同来的
还有一个名叫菲菲的漂亮女孩。不管刘存亮自己怎么解释,保良很快就察觉出来,
刘存亮还差两个月就不顾家长强烈反对,把寒窗数载马上就要挣到的中专毕业证书
弃之不要,义无反顾地来到省城,多半是为了这个菲菲。
不管怎么说,“鉴宁三雄”在省城提前会合,对保良来说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情。尤其是现在,现在保良是多么需要朋友!
现在,在杨阿姨和嘟嘟搬进他家以后,家里真的从此干净起来。但保良每次回
家,一听见杨阿姨不停地在屋里和父亲说笑,听见他们哄劝嘟嘟的声音,他反而失
去了家的感觉。他把母亲和姐姐的照片摆在自己床头,也难却心中孤独寂寞的侵扰,
这时见到少年时代的结义兄弟,那种生死与共的友情立刻迸发出来,让他比任何时
候都更加强烈地感受到朋友的重要与珍贵。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姐姐,与他最亲的人都来到了这座城市,他因此而对这
个城市多少产生了一点归属感,不知不觉当中,认同了这里的一切。
刘存亮来到省城,他和他的女朋友菲菲,都在李臣包租的那间小屋里住下了。
在菲菲自小到大接触的男孩当中,保良是个另类。
保良面目平静,喜怒无形,长于倾听,短于倾诉,既不吝啬,也不铺张,既平
易近人又神秘难测,既不像李臣那样满口脏话,也不像刘存亮那样“满腹经纶”,
在“鉴宁三雄”中既像一个弟弟,又像一个实际上的中心。
而且,最让菲菲心动的是,保良从不主动和女孩亲热。
保良不仅对菲菲不苟言笑,他对所有女孩都是如此。他对女孩有着天然的挑剔,
不像对同性那样宽容。
比如对嘟嘟。
和嘟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两个月了,他也没能和她建立起半点兄妹之情。嘟嘟
太任性了,每天的饭菜要按她的口味去做,每天看电视要按她的爱好换台。以前父
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位子,也都由嘟嘟占了,父亲则坐了保良的位子。保良从那时
起索性不看电视了,一吃完晚饭就回自己屋去,把整个晚上消磨在电脑桌前,上网
发帖或玩儿“刀剑封魔”什么的。
显然,父亲看出了保良的不快,保良在家越来越少言寡语,缺乏笑容。保良的
情绪,明显破坏了这个新建家庭表面应有的欢乐与和睦。
那时候最理解他的只有李臣和刘存亮,还有刘存亮的女朋友陶菲菲。
但李臣每天在夜总会上夜班,白天要睡一整天觉。刘存亮忙着找工作,也没时
间与保良共鸣。
唯一愿意,也肯花时间呆在保良身边,担任倾听者角色的,只能是那位刚刚相
识不久的女孩菲菲。保良那时放学后总是不愿早早回家,总要在街上或者河边闲逛
到天黑,菲菲便成了他的一个聊伴儿。保良几乎把自己的一切苦闷和思念,全都倾
诉给了菲菲,直到听完菲菲充满同情的感慨与声援,心境才稍稍得以安定。菲菲还
带他去了一家美容院,找那里的熟人在保良的左耳垂上打了一个耳洞,让保良把母
亲留给他的白金耳环戴上。
保良戴着耳环回家这天父亲很不习惯地看他半天,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半天
才说:保良,你一个男孩子,马上就要考警院了,耳环这个东西都是女人戴的,你
这样怪里怪气,人家警院还怎么收你。保良不看父亲,说:我上学校就摘了。父亲
又闷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保良和刘存亮和菲菲一起,在东富码头附近的岸边闲坐。
菲菲说:“保良,考公安学院我帮不了你,找你姐我可以帮你一起去找,你找
到哪里我陪到哪里,你打算到哪去找?”
保良望着眼前无波无澜的河水,河面上反射的夕阳却随风飘移,像他心里的思
绪一样,一直流淌,却没有方向。他说:“我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她跟着她的丈
夫也许已经去了外省,也许再也不会回我们老家去了,更不会来这个地方。”
菲菲说:“也说不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天你在街上正走路呢,突然碰上
一个也戴这样耳环的女人,上来就和你抱头痛哭,就像韩国一个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
岸边的路灯亮起来了,鉴河的水面沉入夜幕之中,到了不能不回家的时候保良
怏怏走回家去。他没有吃饭,但一点不饿。
高考的日子终于来了。
高考的第一天,父亲找公安厅的熟人,不知从哪儿借了一辆别克轿车,让司机
开着,亲自送保良去了位于城北的考场。在保良考试的全程,父亲始终坐在烈日炎
炎的街边,等着保良考完出来。杨阿姨虽然并不喜欢保良,但表面上还是全力支持,
那几天炖鸡炖鸭,把保良的口味和营养,调理得相当周全。
保良从小到大,特别是和杨阿姨母女组成新家之后,从没受到这样的重视,一
下成了这个家庭关注和娇宠的中心,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生活真好。他的这个新家,
他的这个后妈,也是那么亲切,连嘟嘟那张胖胖的脸蛋,也能看出过去从未注意到
的可爱与单纯。
还有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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