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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良回到了家里,带回了所有属于私人的东西,留下所有和“公安”沾边的物
品,包括警服、校徽、公安业务的教科书和相应的听课记录。回家后整整一周,他
几乎没有走出自己的卧室。
父亲不来找他,不和他说话。
他是那么渴望父亲的脚步突然自远而近,突然敲响他的房门。他渴望父亲进来
找他谈谈,哪怕狠狠骂他、打他、听他忏悔、听他痛哭。他渴望他们父子间能够面
对面地,无论以什么方式,让这件令父亲蒙羞的事情就此成为历史,让这耻辱的一
页,毁掉父亲的光荣与梦想的一页,就此翻过。但父亲不来找他,不想面对。
一周之后,保良走出了卧室,走到了刺眼的阳光下,他仰头望天,想判断自己
是不是已经疯了,已经崩溃,已经双耳失聪……他看见的太阳,依然光芒万道;看
到的天空,依然碧蓝耀眼;他听到街上人声鼎沸,车鸣声咽。他的身体虽然虚弱,
但四肢还能活动自如,器官感觉,敏锐如初。他顺着大街走,走了很久很久。
从搬到省城上中学开始,他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以一个闲人的身份,以一个
被社会抛弃的边缘心情,在大街上,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如此盲目地随波逐流。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李臣工作的台球馆里。
那天晚上,半夜三更,在菲菲姨夫的小吃店里,鉴宁三雄喝得一醉方休,大家
全都酒后失形。李臣狂笑不止,刘存亮则一醉就哭。说起鉴宁老家,说起老家那座
红色的山丘,说起山丘上那座形同古堡的废窑,说起站在窑顶放眼滔滔河水的满腔
豪情,说起背井离乡的孤独无助,衣食住行的艰辛不易,怎能不一怀愁绪,双泪横
流,连李臣的笑声里,都含了一丝难掩的唏嘘。
保良也醉了,但他没哭。
保良问李臣:“李臣,你现在最想要的,最最想要的是什么?”李臣说:“我
最最想要的,是一套属于我自己的房子。咱也不知道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在省城有
一套自己的房子。现在每月挣的这点工资提成,有将近一半是他妈给房东挣的。”
保良问刘存亮:“存亮,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刘存亮说:“钱!”
李臣转脸又问保良:“保良你最想要的,倒是什么?”保良说:“我最想要的,
是回公安学院上课去,那件事只是我做的一个恶梦,等我醒过来以后,才知道什么
事其实都没发生。”
李臣说:“咳,这是废话,等于没说。”刘存亮说:“你不想找你姐姐了吗,
你妈去世以前,不是让你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姐姐吗?”
整个晚上,只有这句话让保良喉咙发紧,双目湿润。他想了一下,不知是突然
清醒还是真的醉了,舌头麻木地叨咕了一句:“不找了,再找下去,我自己就该丢
了。”
他决定出去寻找工作,他先去找李臣出些主意,在李臣家意外见到了刚从鉴宁
回来的陶菲菲。陶菲菲比过去瘦了许多,但反而增加了几分少女的美丽。她妈妈患
了严重的哮喘,行走躺卧都很痛苦。她离开老家重返省城的目的,就是想尽快为母
亲挣出药费。
菲菲比过去也沉默了许多,连保良被公安拘留,被学校开除这等沧桑变故,也
没有在她脸上激起太大反响。她甚至还用几分祸福两可的表情,淡淡地对保良说道
:这下好了,你现在可以跟我们平起平坐了。明天咱俩可以一起出门,搭个伴去找
工作。
第二天保良真的和菲菲搭伴,满街转悠着去找工作。这时的保良,已经身无分
文,又不想厚颜去向父亲讨要,所以在外面吃饭坐车,都由菲菲付账。
这天李臣的手机接了一个要找保良的电话,来电的是个女的,李臣再三盘问,
也没问出那个女人姓甚名谁。那女的只告诉李臣她是保良的一个朋友,让保良有空
给她回个电话。
保良回了。回了才知道这个女的名叫叶子,才想起她是和小乖在夜总会里一起
玩儿的一个女的。叶子也许只是她的一个别称,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假名。
叶子说有件事想和保良见个面,保良问什么事呀,叶子说电话里说不清,你什
么时候有空咱们最好见面谈谈。
保良和叶子就约在了离幸福新村不远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见面,见了面叶子把他
领到了附近一个安静的茶馆。叶子年龄比小乖略大一些,涂抹脂粉也有二十八九的
模样。按保良的估计,她过去可能也是被某个大款包过的二奶,如今也和小乖一样,
成了一个积蓄不多的“怨妇”。
见了叶子保良自然会问起小乖,问她是被公安关着还是已经放了。叶子说早就
放了,也是和保良一样,拘了十多天,罚一笔钱,就让马老板给保出去了。保良问
:她现在呢,还跟马老板在一起吗?叶子说:没有,前几天小乖跳楼了,在医院抢
救了四天,昨天死掉了。
保良吓了一跳:“跳楼,为什么?”叶子淡淡地说:“咳,都是摇头丸吃的,
小乖离不开那个。说是不吃了不吃了,结果和朋友出去玩儿,一玩儿又吃了。她也
是太寂寞了,她不爱那个姓马的,姓马的玩腻了她也很少找她了。她靠那姓马的养
着,又不能自由自在地公开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所以就觉得摇头丸是最好
的东西,吃了想什么来什么,吃了想飞,飞的感觉倒是真挺好的。”
保良让这个恐怖的消息弄得心情惶惶,闷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表示一
下遗憾还是表示一下惋惜。叶子说:“不过小乖这人还挺仗义的,我到医院看她的
时候她还有口气呢,她让我去她家帮她清理一下东西,把存折的钱取出来给她爸爸
妈妈寄去。还让我把抽屉里这张名片找出来交给你。我听到小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
话,就是你的电话号码。”
保良接过叶子递过来的那张名片,名片上写的名字是马加林,还有马加林公司
办事处的地址电话。不过这上面的地址与保良去过的那个办事处完全不同,那是一
个陌生的街区,是一个陌生的门牌号码。“这是马加林过去的住处,认识小乖以后
才给小乖租了她现在的那套房子。他公司办事处也就搬了。”保良半懂不懂地点头,
说:“她让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没跟你说吗?”“她说她对不起你,她答应你
的事还没办成。她说马加林过去住的这个房子,是跟一个叫权虎的人租的。你要找
这个权虎对吗?也许权虎又把这房租给其他人了,你到这儿要是能找到租房的人,
那肯定就能找到权虎啦!”
这是一个坐落在旧城古巷中的安静院落,院境不大,却包容着一座爬满绿萝的
老式砖楼。
保良记得姐姐过去说过,权虎曾计划在省城买下一幢老建筑或者老院子,开一
家百万豪庭分店。权虎和他爸爸在北京和上海都受到启发,发现那些大城市里的老
旧建筑,有不少被利用做了餐厅会所,那些老房子稍加装点就会别有风格,很投洋
人与文人的胃口。省城也有不少这类宅子院子,但多数残损失修,若不趁价格尚低
赶快收进,等到省城的人学了北京上海的风气忽然觉悟,再买,那就来不及了。保
良想,这个院子,这座旧楼,八成就是权家那时买下来的,也许买下来时落了权虎
个人的名字,所以没在百万公司倾覆之际被法院罚没。
保良站在这个小院的门口,敲响了院门。院门的木头发出的声音,就像它筋络
毕现的外观一样,沙哑而又残破。院里无人应声。保良用手推门,门竟歪歪斜斜地
开了。保良跨过门坎,走了进去,走到院子当中,喊了一声:“有人吗?”依然无
人应答。
保良走到旧楼的正门,以手推之,门页紧锁。沿外廊行至侧门,以手推之,侧
门戛然作响,顿然洞开。保良试探着由此进入,居然如入无人之境。楼内走廊宽阔,
房顶很高,光线暗淡,多半房间空空荡荡,少数尚存一些桌椅沙发。楼梯设在大门
正对的厅堂中央,油漆早已退尽,扶手大多残颓。清晨的斜阳从楼梯转角的圆窗射
了进来,竟然绚烂如烟。
保良又喊:“有人吗?”不知是空楼回音,还是楼内有人,楼上隐约有些响动。
保良先是吓了一跳,后又凝神静息,才听出那响动果然来自楼上,从一个方向渐渐
移向楼梯口,直到变成清晰的脚步,那脚步声很慢很慢,却让整个摇摇欲坠的楼梯,
发出令人心悸的震动。
“咚!咚!咚!”保良刚刚压抑住胸口的狂跳,就在圆窗斜射的晨曦中看到一
个男人的剪影。这剪影有点像个幻觉,迫使保良再次发出声音,试图确认:“有人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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