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这条路太陡了,黎明前的夜幕将它不甚清晰的边缘和形状彻底模糊。二十多年
以前,年轻的单成功与单鹃的母亲,就踏出了这条暧昧的小路,找到了那片激情的
海滩,看到了浩淼的欲望之水,记住了那片火红的杜鹃。二十年之后的一个夜晚,
也许与今夜同样的潮湿,同样的黑暗,单成功孤身一人,将两只沉重的皮箱拖进这
条小路,拖下悬崖,深埋于当年那片火红的杜鹃花下。他埋下的是他和他一家人今
后的梦想和富贵,也埋下了四名同伙,四名武警,一共八条枉死的冤魂。
在此刻向崖顶攀爬的三人中间,只有单鹃显得身体矫健,她并未像刘川那样在
刚才的挖掘中耗尽体力,她还能健步率先奋力攀援。她拖着皮箱,拖着母亲,最先
攀上了崖顶。崖顶是一片阔大平坦的空坪,空坪上灌丛疏落,草木斑驳。单鹃和母
亲走上空坪时喘息未定,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定定地不能移动半步。从她们
僵硬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上,已经可以想象她们看见了什么。
刘川也爬上了崖顶,他的目光越过单鹃母女僵直的背影,投向坪地的前方。在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远处,在目光终止的尽头,数不清有多少灯火熄灭的警车,
多少荷枪实弹的武警,合围着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刘川肿胀的胳膊再也提不动那只沉重的箱子了,他的双手已经布满铁锹磨破的
血泡,皮箱在他的身侧脱手而落,砰的一声落在崖顶坚硬的地上。警车的大灯几乎
在皮箱落地的同时一齐燃亮起来,车顶的警灯也一齐威风凛凛地随之闪动。一群警
察大步向他们走过来了,为首的一个正是东照公安局那位久已不见的林处。他绕过
已经完全呆掉的单鹃母女,径直走向崖口的刘川,他伸出手来有力地一握,握得刘
川流血的右手钻心疼痛。在疼痛之后刘川迟钝的耳中,正式听到了这位金库大劫案
的侦办主管,郑重地宣告一切结束!
数月之后,经过反复侦讯调查,天河监狱司机老杨的那位前任情妇佟宝莲,也
被确定死于单成功之手。单成功因此被依法改判犯有抢劫罪、故意杀人罪、脱逃罪,
数罪并罚,合并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单成功罪恶深重,难逃一死,无可挽救。但刘川最终挽救了他的妻子,和他的
女儿。
在他向东照公安局提供的证据材料中,单鹃和她的母亲被证明为不知情者。我
不知道刘川出于什么心理,要这样保护单家母女。刘川告诉审案人员,单鹃与她的
母亲在金库大劫案的案发前就与单成功分居两地,她们对单成功在外犯下这样的弥
天大罪并不知情。她们也不知道单成功私自藏匿犯罪的赃款,直到刘川带着她们在
海边挖出那两只箱子,她们才知道里面装有巨额现金。按照刘川提供的证词,公安
机关对单家母女原拟追究的窝藏罪、包庇罪,因无证据支持,最终不能成立。
但是,刘川没饶小康。刘川在秦水小虫家附近的那个煤厂险被杀害,小康涉嫌
主谋。东照公安局通过秦水公安局对小康依法拘传,可惜在拘传令实施之前,小康
已经闻风而逃,不知去向了。
在小康逃走之后,刘川回京之前,单鹃母女被无罪释放,走出了东照公安局拘
留所的大门。据说她们走出大门后还站在门前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才朝着谁也记不
清的方向,并肩走了。
都走了。一切都成往事。
在刘川的感觉上,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原来的生活瞬间复原。和以前
每天醒来时一样,他还躺在自己宽大的卧室里,躺在那张从西班牙进口的宽大柔软
的席梦思床上,无比舒坦地打着哈欠。
常常只是到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到自己手上疤痕未消的血泡,他才确信,他
曾经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险路上冒死穿越,现已进入另一段崭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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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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