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单鹃母女新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就窝藏在这片不城不乡的平房深处,隔了两
条细长的街衢和一条污浊的水沟,同样是一个大而无形的院子。刘川深一脚浅一脚
地直闯进去,他一进院子就放声大叫:单鹃,你出来!单鹃!你出来!院子里人不
多,住在这里的人白天都出门打工去了,但仍然有不少惊异的目光,从两侧的门窗
里投射出来,追随着刘川的背影一路往里……
在院子的尽头,他们看到这个年轻人把一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堵在一间小屋的门
口,大声质问,声音激动,词句错乱,语意不详。那个女人也同样激动,同样歇斯
底里大叫大喊。他们的声音互相压制,彼此吞并,从屋外吵到屋里,只一瞬,又从
屋里吵到屋外。
他们看到,那个半老女人两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铁锅,追着年轻人出来,冲
年轻人的后背泼了一下,能看出泼出来的,是锅里滚烫的稀粥,那半锅粥水带着灼
热的烟气,离年轻人的脊背只差半寸!那女人端着热锅穷追不舍,未料几步之后,
年轻人突然转身,先是一把推开上来拉劝的一位邻居,继而冲向那位端锅的女人,
双手用力一推,姿势犹如太极推手一般,那半锅残余的滚粥立刻飞出锅底,大半蹿
上了端锅女人的头脸,小半溅满了劝架邻居的前襟。
空空的铁锅哐当一声摔落在地,尖锐的惨叫从周围每个听觉健全的耳朵钻出,
这闻所未闻的惨叫让每个人都发现了自己内心的脆弱,脆弱得无处可躲。滚烫的粥
显然把端锅的女人烫疯了,她全身热气腾腾,脸庞、脖颈,以及裸露的两臂,凡可
看见皮肤的地方都露出了鲜肉,红色的鲜肉上星星点点地沾着白色的米粒,让四周
的目击者无不头麻肉紧。但不知什么邪劲支撑着她一边尖叫,一边继续扑向年轻人,
她揪住年轻人撕扯了几下就摔倒了,而那位劝架的邻居早就滚在地上凄声呻吟。
旁观者这才有人上前,探看她们的伤势。他们同时看到,那个年轻人傻了一样,
呆了片刻转身向院外跑去,他们本想抓住他但没人敢上。正当他们手足无措想着该
给120还是110打电话时,那年轻人又跑回来了,他已经打了急救电话,他和
另外几个邻居抱着已经昏厥的两个女人跑到路口时,一辆急救车恰恰赶到。跟出来
帮忙的邻居们搭手将伤者抬上了车子,然后望着那个年轻人随车远去。
事后证实,大约有七八个目击者目睹了这个事件的某段过程,但由于他们与事
件中心所处的距离及角度不尽一致,也由于他们目击的时段前后交错,更由于他们
与受害人的关系亲疏有别,所以在警方进行调查的时候,每个人对事件过程的描述
也就有所出入。特别是关于那锅粥是怎么从屋里被端到屋外的,又是怎么浇到受害
人身上的,说法竟然出现了三个版本。或许是基于同情弱者和远亲不如近邻的思维
惯性,一半以上的目击者讲述的情形,明显有利于伤者一方。他们描述的事件过程
大多是从单鹃母亲端着一锅热粥走出屋子开始:单鹃母亲走出屋子大概是想到水沟
那边倒掉一点多余的米汤——证人们是这么估计的——正逢刘川情绪激动地赶来与
其争吵,双方争吵过程中刘川先是动手推了一位劝架的邻居,又将那锅滚粥一半扣
在了单鹃母亲的脸上,一半泼在了劝架邻居的前胸。据医生诊断证明两位受害人均
被深度烫伤,烫伤面积分别高达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十二,特别是单鹃的母亲,送
到医院时已陷入昏迷,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艰苦救治,才得以保住性命。
医生们最初以为,护送伤者过来的刘川,是这位重伤妇女的儿子,所以在伤者
推进抢救室后便催促他赶快回家取钱。刘川于是匆匆赶回住处,将家中拍卖家具所
剩的十二万元现金全部拿上,然后立即赶回了医院。这一天小珂正巧在家倒班,在
巷子里见刘川行色匆匆地出去,便打招呼,问他去哪儿。
刘川说去医院,小珂说那我陪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你奶奶呢。
刘川便请小珂到医院替他换小保姆回来休息,他说我有事要先去一趟明光医院,
晚一点我再过来换你。小珂问你去明光医院干吗,刘川未及回答就钻进一辆出租车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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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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