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姑娘
几年前路过太平墟,想起当年很多同学在这里下放劳动。一些女同学当年也在
这里放牛、喂猪、割草或者薅禾,胼手胝足尘泥满身的样子让人难忘。
那是六十年代,女孩子们都不大知道怎样打扮自己。她们争相使自己的皮肤晒
黑,争相使自己的肩膀变宽,争相穿上肥大而破旧的男式棉袄等等,一个个形如铁
塔。不知情的乡下农民还曾经以为破棉袄是公家发给知青的统一制服,说这种制服
如何这样丑?白给也没人要,人民政府就这样来打扮你们知青呵?
女生们穿上了这种破棉袄,虽然枕边藏着小说与哲学,但一个个比农民还农民,
跳下粪池掏粪,跳到泥水里打桩,把病了的猪仔搂在怀里当宝贝暖着,常常抢着做
农民都不愿做的脏活和累活,有一种脏和累的使命感。一旦回到城里,她们虽然提
鸡携鱼背糯米探家,满身泥土和粪肥的气息,但狂热地找电影、找书店、找唱片,
走到广场上或纪念碑前则可能冒出俄国什么人的诗歌,一个个比精英还要精英,常
常交流着和争辩着学者们都不大触及的高深问题。她们是一些身份混乱不定的人,
是一些多重身份并为此而满怀幻想和焦虑的人。她们是城乡之间特殊的游动群体,
其破棉袄在那个时代的汽车、火车、轮船上随处可见。
在那个时候,黄头发不是美,那不过是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发色;白皮肤也
不是美,那不过是资产阶级和封建地主阶级的皮肤男女们用上皮肤" 增白剂" ,还
有美国黑人歌星麦克。杰克逊要把自己皮肤变白,只可能被当时的女学生们匪夷所
思。美被叫作" 臭美" ,属于电影中歪戴着军帽的美国女情报员一类,或者反动资
本家的姨太太一类。孩子们对那些" 妖精婆" 、" 坏女人" 的模仿纯属下流之举。
当时电影里的正面女性,大多只有一个脸上的五官端正,平淡而且模糊,既不太亮
眼也不太刺眼,显然出自一种设计者的犹豫,也让孩子们想不出有什么可模仿之处。
到后来革命的高潮时代,女性美更多地定型为这样一种形象:短发,圆脸,宽肩,
粗腰,黑肤,大嗓门,常常扛着步枪或者铁锨生气勃勃,比如出现在众多媒体上的
突击队" 铁姑娘".小雁和很多女同学身上就有过这样一股呼呼呼的铁气。这当然是
一种劳动的美。短发便于干活,圆脸表现身体健壮,宽肩和粗腰能挑重担,黑肤是
长期活跃于户外的标记,大嗓门则常常为犁田、赶车以及呼喊工地号子所需,肥大
的男装更体现男女平等的原则……这种美可以注解那个时代的诸多重大事件:红旗
渠,大寨田,南京大桥,大庆油田,卫星上天,核弹试爆,数百个中小型化肥项目
当时中国没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类机构的任何援助。但人毕竟不是肉质机器,人
有任何力量都取消不了的欲望和情感,都需要劳动之外的正当生活。当革命当局操
纵一切宣传工具独尊" 五大三粗" 的时候,社会就陷入了一种深刻的美学危机,甚
至成为后来重大政治危机的根源和基础。异端是自发出现的。米开朗基罗、达。芬
奇等艺术家的人体作品画册在知青群落里流传,往日戏台上小姐丫环们的花容月貌
仍然被老观众们留恋,一旦街头出现了罕见的西方女记者,一旦出现了惊人心魄的
露背装或超短裙," 洋婆子打赤膊啦不穿裤哇" ,夸张性传闻可引发万人空巷的民
众围观。这一切对人体美的饥渴,启动和增强着一种模糊的政治离心力。
人体美其实不值得心惊肉跳。五官端正,眼光明亮,面色红润,肢体匀称并且
富有弹性等等,只是人体健康的应有之义。高乳不过是女性成熟准备哺育的表象,
细腰和丰臀不过是方便女性生育的体态,还有秀发、玉肤、红唇以及长腿不过是显
现一个女性体格成熟的青春时光。而现代化妆术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种人为的
夸张手法,是用香波、面霜、唇膏、束腹带、高跟鞋以及超短裙,甚至用假胸和假
臀一类,将女性的这些青春特征加以极端化,以便诱发异性情爱。我们可以将其称
之为春情美。春情美与劳动美一样,都是生命的表现,是生命实践的需要。即便是
从唯物主义的美学观来看,即便是依据俄国思想家普列汉诺夫关于美源于" 劳动"
和" 功利" 的经典观念(见《没有地址的信》),如果无产阶级还需要小无产阶级,
如果无产阶级还需要健康的小无产阶级,那么生育也是一种伟大的劳动,春情美也
是伟大劳动的必要条件。这就是说,即使把唯物主义审美眼光化为经济学或医学的
眼光,也不至于要容忍非男非女,不至于要用男式破棉袄来永远包裹身体。
春情是吸引,体现着个人欲望;劳动是付出,体现着对他人和集体的义务。在
激进革命的意识形态之下,个人没有合法性,欲望没有合法性,因此春情美充其量
只能算作一种" 人性论" 的" 形式主义美学" ;又因为革命宣传家们的知识谱系里
从来没有" 人性" 和" 形式主义" 的合法地位,于是所有的美容美貌都会被打到反
动的意识形态一边去,成了人们视域中的禁区。作为这个过程的自然后果之一,革
命宣传中出现了爱情的空缺。现代革命样板戏里的一个个英雄人物,不是没有丈夫
就是没有妻子,这种舞台上和银幕上普遍的" 独身现象" 从来无人深问。到后来,
即便有了小心翼翼的改进,即便作品里的铁姑娘、铁大嫂、铁大婶们也勉强有了"
对象" 或者" 孩他爹" ,但一个个革命同志的无性化造型之下,情侣之间仍然气不
相融,息不相通,象棋与围棋硬接在一起,左脚和左脚硬配成一对,怎么看也别扭
和隔膜。在这种格格不入的场合里,爱情是尽职尽责地上爱情班,家庭是奉公守法
地任家庭职,双方只能谈点" 同志们近来工作" 或者" 全国的大好形势" ,便不足
为奇。朋友大头刚刚进剧团的时候,一位亲戚定要为他介绍一个对象,是当上了厅
级干部的一位大龄女子。大头倒是颇有兴趣地去相了一次面,没料到对方很漂亮,
一见面大大方方地与他握手,但开口就说," 我这次到北京开会,有三个想到了三
个没想到:第一是没想到会议意义这么重大,第二是没想到中央这么重视,第三是
没想到……" 大头算是第四个没想到:没想到恋爱还可以有这样的排比句,吓得借
故逃出了亲戚家。
文化阉割导向政治绝育,导向政治上的普遍的反叛情绪,即对革命机器人身份
于心不甘的情绪。当时大头对我偷偷地说过:大家的裤裆里都很反动。这句话其实
可以引申出更多的意思:当时所有的镜子、红头绳、剃须刀、化妆品、照相馆、漂
亮衣装、赏心悦目的身体线条等等,实际上都成为了潜在的政治反对派,一直被当
政者严重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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