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天下午,秘书室里起了一阵骚动。
「神田商事那份传真是谁传的?」一名资深秘书大声问着。
她几乎尖叫的声音,引起广大家的注意,也惊醒了有点神不守舍的琉衣。
神田商事?那份传真不是安藤要她传的吗?
她怯怯地举起手,「是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传的?」资深秘书神情严肃又气恼地冲到了她桌前,「你传到哪里去了?」
她一怔,不太明白资深秘书的意思。
这时,中午便出去视察的恭兵跟安藤刚好回到秘书室,一进门便撞见了这一
幕——
「发生什么事了?」恭兵看资深秘书站在琉衣桌前,气呼呼地瞪着她,不觉
疑惑。
「津川先生……」资深秘书激动地说:「是传给神田商事的那份重要文件…
…」
「神田商事?」安藤微怔,「那是我要里见传真的。」
「她传错了。」资深秘书说道:「刚才相田商事的白石小姐打电话来,说她
接到了一份传给神田商事的传真。」
「什么?」安藤一听,惊讶地问:「传到相田商事去?」
「是的。」资深秘书冷冷地看着琉衣一眼,「这个错误实在太离谱了,神田
商事跟相田商事可是竞争对手啊!」
琉衣惊觉到事态严重,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糊涂,把神田商事的重要
资料传到了相田商事去。
她知道这是个非常不可原谅的错误,也将对帝和物产造成伤害,而这个伤害
是她无法弥补的。
「我立刻打电话给白石。」安藤当机立断地拿起电话,快速地拨了一组电话
号码,「喂?白石吗?我是安藤。」
大家都看着正在打电话的安藤,只有琉衣低着头,一脸的懊悔及羞愧。
恭兵不发一语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是的,我知道了,那么麻烦你把资料销毁,真的非常谢谢你,改天请你吃
饭,嗯……嗯,那就先这样了,再见。」说完,她搁下电话。
「安藤,相田商事怎么说?」身为副总裁,恭兵总不能一直置身事外,虽然
他相信安藤一定能把事情解决。
「白石小姐会把那份资料销毁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她说。
「要是她没销毁,那我们对神田商事怎么交代?」资深秘书问。
「我信得过白石小姐的人格。」安藤肯定道,「这件事,她不会泄露半句。」
「这种错误实在太夸张了。」资深秘书转而训斥着低头不语的琉衣,「居然
把那么重要的资料传错了地方!?」
「这件事我也有错。」安藤语气平静,「我在出去前应该再跟里见确定一下
的。」
「不,」听到安藤竟替她揽过,她更觉羞愧,「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里见,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算了的。」资深秘书训道,「要不是安藤
小姐跟白石小姐熟,这可能会造成公司莫大的伤害。」
「是,我明白。」琉衣深深自责,眼泪夺眶而出。
见状,恭兵深觉不舍,但在众人面前,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再说,她
会接受他的安慰吗?
「津川先生,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资深秘书仍不肯罢休。
「行了。」恭兵神情凝肃,「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一说,资深秘书也不好再说什么。
「津川先生,」安藤问道:「神田商事那边要不要跟他们知会一声?」
「神田商事那边就交给我处理吧。」他睇着低头啜泣的琉衣,「里见。」
琉衣抬起脸,「是。」
看见她才一会儿就哭红了双眼,他百般不忍,但神情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肃。
「帮我把这个拿到楼下的企画部。」他将一个牛皮纸袋交给她,「然后到对
面公园吹吹风,下班前再回来。」
她畏畏怯怯地接过牛皮纸袋,一脸的羞惭。「是……」
她知道她犯了一个很难被原谅的大错,也知道他此时该有多么的生气。是的,
她确定他是生气了,而且气到不想看见她待在秘书室里。
到对面公园去吹吹风?依她看,接下来他搞不好要叫她去喝西北风了。
恭兵深呼吸了一口气,「现在就去。」说罢,他转身回到办公室。
坐在公司对面的小公园里,琉衣止不住的掉泪。
不是因为被骂、被指责,而是因为深深的自责。别说别人不能原谅她,就连
她都原谅不了犯错的自己。
她怎么能犯这种错呢?就算有再多烦心的事困扰着她,她都不该……
是的,今天从他的办公室出来后,她就一直神不守舍。也就因为这样,才会
误把相田商事当成神田商事。
刚才要不是有安藤小姐替她说话,她可有得受了。
好不容易考进了秘书室,她居然犯这种错误,她真的太糊涂了……
忖着,她难过得掩面而泣。
「你还在哭?」突然,有人对她说话。
她一震,抬起头来。
他,此时就站在她面前,而脸上的表情已不似刚才在办公室中那般冷峻严厉。
「津……津川先生?」她惊疑地望着他。
他怎么会跑来这儿?他不是在生气?不是不想见到她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不,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倒是用一种非常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我叫你到公园吹吹风,不是叫你来哭的。」恭兵在她身边坐下,神情平静
而轻松。
「啊?」她脸上眼泪末干,两眼红通通的望着他。
「每个人都会犯错,不要放心上。」他淡淡地说。
她一怔,疑惑地问:「你没生气?」
他挑挑眉,「没有。」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很……」
「很可怕?」他一笑,「不然你要我怎么对你呢?在那种情况下,我能安慰
你吗?」
她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犯了错是不争的事实,要是他又当着大家的面……别
说是安慰她了,就算是给她好脸色,都会教她成为众矢之的。
「要你暂时离开秘书室是为了你好,不是因为我生气。」他说。
知道他其实用心良苦,她内心一阵激动。
对一个上午才惹他生气,下午又出纰漏的女人,他为什么能这么的温柔呢?
「对不起。」她懊悔地咬了咬唇,「我犯了这种不可原谅的错,造成公司及
客户的……」
「都解决了。」他打断了她,「你不必担心。」
「可是神田商事那里……」
他撇唇一笑,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你忘了我跟神田商事的千金有暧昧关
系吗?」
她一顿。他在自嘲,但却也剌中了她。
想到自己先前还指责他所谓的暧昧策略,而现在……他的暧昧策略派上了用
场,而且是用来替她解围。
她觉得好羞愧、好丢脸。
「天大的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放心。」他说。
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她胸口一阵翻腾,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流下——
「你怎么又哭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我今天心不在焉,我……」
「为什么心不在焉?」他问。
「因为早上我……」她差点儿冲口而出,但又觉不妥而打住。
她能把一切归咎于早上发生的事情吗?那么一来,她岂不是也等于在怪他?
看见她那挣扎的、为难的、苦恼的表情,他知道让她心不在焉、神不守舍的
事情是什么了。
「看来都怪我……」他蹙眉苦笑。
「不,」她怕他以为她是在卸责,急忙解释:「不管如何,发生这种事是我
个人的疏失,跟津川先生无关,也跟安藤小姐无关,都……都是我……」说着,
她又掉下眼泪。
「早上的事,我很抱歉。」他语气平静诚恳,不像在说场面话,「造成你的
困扰及不愉快,不是我原先所预料。」
「津川先生……」
「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我一贯的作风,」他说,「你在秘书室也行一段时
间,应该知道我平时是怎么跟女性部属们相处的。」
是的,她当然知道他跟女性部属们一直保持着该有的分际及距离,而那也是
她无法理解且谅解的……
「你心里一定怀疑,既然我一直拿捏得很好,为什么却对你做出了那样的事
情?」他沉默了几秒钟,「我不是登徒子,也不是会假藉公事或仗着自己是老板
而轻薄女性部属的混蛋。」
「那么为什么在电梯里,你……」
「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他直视着她,眼神幽深而炽热。
迎上他的眸子,她心头一悸。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就像着魔似的,」他微叫起浓眉,「当
我回过神来,我竟然想再吻你一次。」
听到他如此直接且坦诚的说明,她心里一阵狂震。
他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是因为觉得有机可乘?不是因为其他不可原谅的原
因?
「相信我,我乱了。」他凝视着她,眼底有着深浓的歉意,「我的心,乱得
让我生平第一次起了跷班的念头。」
她一怔。他想跷班?难道他跟她一样,都因为电梯里的那一吻而辗转难眠?
「虽然我最后还是进了办公室,却为了避开跟你碰面的尴尬,而提早上班。」
他眉心一拢,「老实说,这不是我的个性,我不是那种遇事只知一味逃避的人。」
她发现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好像特别的多。以她平时对他的观察,他其
实是个寡言的人。
也许那是他特意表现出来的形象,但不管如何,他在面对别人跟面对她时,
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不想逃避,所以我选择把一切厘清。」他一脸抱歉,「那就是我早上
又对你说了那些话的主因。我想确定一件事,只是想确定一件事……」他深深凝
视着她,眼里燃烧着教她心慌的火。
「确定我是不是讨厌你?」她怯怯地问。
「不,」他唇角微微一勾,「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
她一震,惊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没听错吧?他刚才说什么?他……他想确定他是不是喜欢她?
「我想确定,我吻你是因为我是混蛋、是登徒子,还是因为我喜欢上你。」
她怔怔地望着他,双唇歙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非常震惊,震惊到忘了她刚才犯了什么错。
「事实上,我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情,不过却让你很不愉快。」说着,他又
是满脸的歉疚,「请你放心,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让你不愉快的事情。」
他这番话让她对他「重拾信心」,曾经有那么一下下,她以为他不是她原先
所以为的那个津川恭兵,但这一刻,她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是。
原来她并没有错看了他,她其实还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不过他刚才说……他喜欢她?是哪一种喜欢?喜欢有很多种,哪一种喜欢会
喜欢到想亲吻对方呢?
忖着,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又让你困扰了吗?」他睇着她,有点无奈。
「我……」不,不是困扰,而是困惑。但她该跟他说吗?
她想回应他的喜欢吗?她有那个信心、勇气及心理准备回应他吗?
「很抱歉。」他又一次向她道歉。
他诚挚向她致歉的表情,还有他那诚意十足的低沉声音,让她的心好乱。
老天,谁来教教她该怎么做?
突然,他站了起来,「我先回办公室了,你随时可以回来,只要你准备好了。」
说罢,他转身走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胸口一阵不知名的抽痛。
那一瞬,她觉得他会永远走出她的世界,即使她每天上班还是可以看见他。
一股没来由的冲动,她站了起来——
「是哪一种喜欢?」她大叫。
听见她的声音,恭兵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并以一种迷惑不解的表情看
着她。
看着他,琉衣只觉得自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是理性的决定吗?她会不会为今天的冲动而后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
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充满了她的胸口。
「你说什么?」恭兵怕自己听错了,虽然他听得很清楚。
「我说……」她鼓足了勇气,「是哪一种喜欢?」
他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怀疑,像是惊讶,又像是欣喜。
「是喜欢到……」他慢慢地走了回来,「想亲吻你的那种。」
随着他一步步的靠近,她听见自己像鼓声般的心跳。
「那是什么程度的喜欢?」
「你在意吗?」他在她面前站定。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么我才能知道,我是不是能谅解你无礼的一吻。」
「程度吗?」他认真的想了一下,「是那种忍不住在别人面前,就想给你一
个温暖拥抱的程度。」
她脸儿涨红,吞了吞口水。
她的老板、帝和物产的太子爷,正向她示爱?天啊,她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更令她不敢相信的是……她竟有回应他的勇气。
「这个答案可以解除你心里的疑惑吗?」他问。
她羞怯地抿着唇。
「那么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他直视着她,毫不掩饰他对她的情意。
她点点头,十分娇怯。
「是怕?还是讨厌?」他笑问。
「咦?」她一怔,一时没搞懂他的意思。
他微弯下身子,将脸欺近了她。「你怕我吗?」
她摇摇头,然后像是觉得不妥,又点点头,但点了头后又一脸挣扎。
「讨厌我?」他试探地问。
这次,她非常肯定地摇摇头。
他唇角一扬,勾起一抹迷人的、充满魅力的笑。「不是讨厌,那么是喜欢吗?」
「啊?」她一震,面红耳赤。
「至少有点喜欢吧?」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她眼底深处,像定要觑清她
费心隐藏的感情般。
她慌了,她怕他发现她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情感。
她是爱慕他的,当一切的巧合发生在他们身上,当他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她
面前,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是激动的,她的情是沸腾的。
这就是喜欢,就是她对他的喜欢。
「Knock ,Knock ,你还在吗?」他轻敲她的额头,温柔地笑望着她。
她耳根一热,脸儿发烫,羞赧地看着他。
「我可以再问几个问题吗?」他征询着她的同意。
她微怔,「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
「我想更确定一点……」
「确定什么?」
「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他咧嘴一笑,「这样可以吗?」
她蹙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表情腼腆地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他说,「当你酒醒后发现我把你带回饭店时,你在想什么?」
「怎么会这样。」她答。
他皱皱眉心,「怎么会这样?难道你不觉得高兴或是……」
「怎么可能会高兴?」她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你是陌生人耶。」
「应该是陌生的帅哥吧?」他促狭一笑。
「ㄜ……」她有点心虚,「是没错,不过……不过还是陌生人啊。」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如何?」他继续发问。
她脸色为难,「我觉得你……你是个好人,是个正人君子。」
「喔?」他一脸惊讶,「怎么说?」
「当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只有你『挺身相救』,而且你并没行趁我喝
醉时对我……」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打断了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当时你醉得糊里糊
涂了,不是吗?」
她心头一悸。
不会吧?他的意思是,他有对她做了什么?
见她当真了,他露出了顽童般得意的笑容,「你真好骗。」
发现自己被他戏弄了,她又羞又气。
「好,第二个问题……」他说。
「什么?」她提出抗议,「你刚才应该不只问一个问题吧?」
「那是一个大问题里面附带几个小问题。」他一笑,「所以还是一个问题。」
啥?根本是耍赖使诈嘛!难怪他跟客户谈生意时总是无往不利,绝不让人占
了任何便宜……
「忘年会时,你气我带神田惠里香出席吗?」
她一震,脸儿倏地涨红。这是什么鬼问题?她该诚实回答,还是有所保留?
「气……我……我没生气。」她回答得十分犹豫。
他挑挑眉,「你当时明明很生气。」
「我气的是,你说那是为了做事方便而搞的小暧昧。」
「喔?」他若有所思地凝睇着她,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迎上他试探的、锐利的、深沉的目光,她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我是你的老板,你是我的职员,我们一年碰不到几次,也说不上几句话,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我……」她低头苦思着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可以这么说吗?」他深深睇着她,「你其实是在吃醋。」
「啊?」她一惊,飞快地抬起头来瞪着他,「不……不是……那其实是……」
他突然将脸靠近她,近距离地注视着她。她像受到惊吓的小猫,急着想跳开。
「你……」他一手拖住了她,「你可以问我问题了。」
「什……什么问题?」她已经慌得脑袋空空。
「我想确定什么啊。」他撇唇—笑。
他靠得好近,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身上那带着诱人气息的神
秘幽香——
「ㄜ……」她喉咙好干、好涩,根本发不出声音。
看她满脸通红,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他胸口沸腾着一种说不出
的愉悦。
他确定了一件事,而且是非常的确定……
「我确定了,」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你喜欢我。」说罢,他温柔
地吻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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