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隐隐地,主卧房的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打断了清水美纱复杂的思绪。
她站起来,幽幽地凝睇着紧紧关着的门扉。
还是轮不到她,她以为玛丽亚离他而去之后,他会发现她的存在,会感觉到她
对他的情意,但事实证明,他还是看不见她。
「我走了。」她朝卧室的门喊着,但他似乎没听见。
抓起皮包,她神情悒郁地走向大门; 正要打开大门,一阵门铃声突然响起--
是谁呢?不知何因,她忽然有点紧张起来,因为她怕按门铃的那个人是她此刻
最不想见到的人……
「哪位?」她刻意压低声音问。
门外,海织一脸惊愕。是女人的声音,荒川隼的家里有女人?是他的朋友?他
的家人?还是他的女人?
当然那全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来道歉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却隐隐作
痛?
「妳好,敝姓远山,请问荒川先生在吗?」她怯怯地问。
「他呀……」清水美纱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他在洗澡! 妳是……」
洗澡?一个女人在他家里,而他却在洗澡,可以想见他们的关系应该「不错」
……
「呃,我是工作人员。」
清水美纱一笑,继续压低着声线说话,「吓我一跳。」
吓一跳?为什么要吓一跳?听见「她」这么说,海织不觉疑惑。
「我以为是他的女朋友呢!」趁着荒川隼毫不知情,清水美纱善加利用了这个
恶搞的机会。「我马上就要走了,妳要不要进来?」
「呃……」海织一愣,「不,我不打搅你们了。」
「打搅?」清水美纱径自在门内轻笑着,「我和他两个小时前刚在PUB 认识,
不过是一夜情的对象罢了,说不上打搅。」
听到一夜情这个字眼,海织的头轰地一声像是被炸开了似的。
荒川隼是个成年人,他有足够的担当做这种事情,而且她也管不着;但是当她
听见这件事情由一个女人口中毫不在意的说出来之时,她的心却莫名地开了个大洞。
也许是因为他在她心目中一直太完美,她才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虽然觉得他有权利这么做、虽然觉得她管不着、虽然觉得事实与想象本来就该
有落差、虽然……虽然她已经那么想,还是觉得自己受伤了。
原来「事实」是这么的伤人、是这么的残酷。
她转身,一会儿就冲下了楼。她在路上一直跑、一直跑,尽管血脉沸腾: 心却
渐渐、渐渐地寒--
「远山小姐?远山小姐?」清水美纱听不见外面有任何响应,这才慢慢地开门
一探。
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可见她已经跑掉了。那也是,听到这种事,她不跑才
奇怪。
关上门,她有点得意地一笑。她想这会儿,他在远山海织的心目中已经一文不
值了吧?
倏地,一个尖锐的念头钻进她脑海之中。
妒嫉的女人真是最可怕的动物,当她们妒嫉着某一个女人时,就算变成了鬼也
在所不惜。
难道她已经因为得不到荒川隼的爱,而变成一个可怕又自私的女人了吗?
正当她沉思之际,荒川隼已经洗完澡。见她还在厅里,他有点讶异,「妳还没
定?」
她镇定地一笑,「正要走。」
「噢,」他不疑有他地道,「再见。」
「再见。」她依旧展现出她温柔又娇媚的微笑。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刚才是不是有人按门铃?」
她一怔,不觉有些心慌,「没有呀,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大概吧! 」他半强迫地将她送到门口,「晚安。」
「唔。」她无奈地一笑,心里直泛酸。
联展正式进入彩排阶段,国内一些顶尖的模特儿也陆续加入,不过主秀还是集
中在荒川隼、太田及清水美纱三人身上。
自从发现荒川隼也搞所谓的一夜情之后,海织工作的情绪开始大受影响,她不
想这样,但总在不知不觉中就因为想起他的事而分神。
每当在彩排现场见到他,她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要命的是正式进入彩
排后,服装人员和模特儿之问的接触更为频繁,几乎可说是分分秒秒黏在一块儿。
这要是在以前,她一定觉得是上天对她的厚爱,但是现在,她却觉得这是上天
给她的折磨。
在她心中,他还是最棒、最顶尖、最优秀、最完美的模特儿,但只要一想到私
底下的他是那样的人,她又免不了一阵懊恼怅然。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警告了自己不能对他有任何不寻常的情愫,却还是无法
自持地在乎着他的种种?
他在她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偶像了吗?她对他有着其它情感吗?怎么会
变成这样?她怎能如此放任自己的情感, 怎能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她真是太糟
糕了,一个专业的服装人员是不该将私人情感加诸于工作之中的。
收工后,总监永野俊辅请客带一干工作人员及模特儿去唱歌喝酒,而海织在小
笠原的要求之下也一起前往。
在卡拉OK里,海织凑巧地被安排坐在太田及荒川隼之间。
左右两边都是当红顶尖的国际名模,这在其它女孩眼中是何等幸运的一件事!
但谁晓得对她而言,这活脱脱就是一场漫长煎熬。
偌大的包厢里,大伙儿又唱又跳地玩乐着,只见海织和荒川隼一脸沉重地干坐
着不说话。不过大家自顾自地玩,倒没人去管他们快不快乐。
「海织,」太田拿起酒瓶,「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说话的同时,他已帮她
注满了一杯酒。
「我……」见他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她连忙想拒绝。
他睇了她一眼,笑问:「妳应该成年了吧?」
「当然。」她说。
「那喝一点应该不要紧的。」他一笑,有点激将意味。
海织从小就在父亲的军事教育下成长,向来是生活检点、自律甚严,即使已经
成年,喝酒这种事,她还是有点抗拒。
她还没作任何表示,一旁的荒川隼突然干咳两声,「不能喝就别喝,别装大人。」
女人一喝醉了就什么防备也没有,要是倒霉的又碰上身边有个虎视眈眈、不安
好心的男人,那可就贞操不保。
为了她好,也不甘让太田就那么得手,他下意识地就在一边放冷话。
原本他是为了劝阻海织喝酒,谁知他的语气听来却像是嘲谑她;这会儿,原先
打定不喝酒的海织竟被他激得反倒生起酒胆来了。
说她装大人?她「升级」当大人已经很多年了!
拿起酒杯,她狠狠地仰头就栽--
「哇,妳酒量这么好啊?」太田边惊道,边睨了荒川单一眼,像是在感谢他的
临门一脚似的。
海织放下酒杯,一张脸已经被呛红了;虽然喝的不是烈酒,但对一个不喝酒的
女孩子来说,这些酒也够她喉咙灼热了。
太田又帮她倒了一杯,「厉害,厉害,我跟妳喝。」
因为喉咙已经感觉到烧热,海织不觉有点迟疑。
见她当真把酒喝得一滴不剩,荒川隼脸上一沉;他知道太田想做什么,因为这
是太田的「故技」,就因为知道,他才极力想阻止一切的发生。
「喂,」他力保镇定,「妳酒量不行,酒胆可不小。」
明明是想劝阻她,但不知为何每一出口就像是在讥笑她、激怒她;他应该直接
告诉她小心「狼人」就在她身边,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田跟他是旧识,他不能不顾朋友情义地扯他后腿;再说,要是海织真和太田
发生了什么,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根本就轮不到他来管。
听见荒川隼在一旁放话,海织赌气地说道:「给我。」她抢下太田手中的酒瓶,
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太田一怔,但旋即露出了高深的笑意。他睨着一脸紧张的荒川隼,有点示威意
味。
尽管一开始感到不适,但喝着喝着,生理上的反应似乎也变得有点麻痹;她一
口一口地喝着,不一会儿竟将整瓶酒都给灌进肚子里去了。
「海织?」小笠原见状,立即劝止着:「妳别乱来,妳不会喝酒的。」
也许是为了赌一口气,也或许是酒精作祟,海织居然大夸海口,「小笠原老师,
妳放心好了,我叫海织耶! 我有海量。」
「妳在胡说什么?」小笠原皱起眉心,「别……」
「小笠原小姐,」太田打断了她,「难得轻松一下,妳就让她喝吧! 大不了等
一下我送她回去就是了。」
喝了酒的海织开始傻笑,「对,对,对,小笠原老师,我不会醉的……」说着,
她站了起来,高举空酒瓶,「干杯! 」
看她在那里说醉话,大伙儿也觉得有趣,一点也不替她担心。
不知是谁又递了罐啤酒给她,而她很豪气地一饮而尽: 酒尽人倒,她一个后仰,
整个人往座位上一蹬。
「隼,」太田将醉得像一摊泥似的海织捞进怀中,低声道,「我会照顾她的。」
荒川隼目光一凝,一种不知名的狷怒在他眼底酝酿着。
昏暗而吵闹的包厢里,没有人发现他们两人之间已经点燃的骇人战火; 唯一察
觉到不寻常的只有担心海织的小笠原,还有得不到荒川隼青睐的清水美纱。
荒川隼沉默地将身子沉在沙发里,两只眼睛不时瞄着一旁瘫在太田怀中的海织。
他从来不曾这么痛恨过另一个男人,但这一际,他气恼得想痛扁太田一顿。要不是
大家都是文明人,他一定会爆发出来。
海织自从瘫倒在太田怀中之后,就一直末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昏倒或是睡
着了一般。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太田扶着海织站了起来,「各位,我先送她回家好了。」
大概是大家都喝了酒,说起话来难免有些不正经,不知道是谁突然冒出一句,
「太田先生,你可别趁机做什么坏事唷! 」
「我不是那种人,不过就算是做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太田一笑置之。
这些玩笑话听在别人耳里或许不痛不痒,但听在荒川隼耳中,却像是雷声般轰
隆隆响。
数度,他几乎冲动得要阻止太田将海织带走,但碍于风度,他忍住了--
就在他挣扎的同时,太田已经带着海织离开了包厢; 这时不知足谁又咕哝了一
句话,「不知道太田先生会把远山小姐带回哪个家?」
说罢,大家哈哈大笑,没有任何人重视这件事情。
在听见这句话后,荒川隼再也坐不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一个热腾腾的火
炉上,就连一秒钟都待不住似的。
他霍地站起,「我先走了。」话落,他也不管其它人有什么反应,一阵风似的
就冲了出去。「怎么回事?」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地发怔。
而隐隐知道内情的小笠原及清水美纱却不发一语。
荒川隼一路追到停车场,只见太田正要打开车门将海织扶进去。
他一个箭步趋前,「等一下。」他冲到太田的红色跑车旁,一把就将海织扯进
自己怀里。
太田一震,「你……」他促狭一笑,「你这是干嘛?」
「我送她回家。」他不加思索地说。
「你送她回家?」太田哼笑着:「干嘛跟我抢?」
他目光一凝,表情严肃,「你会送她回家吗?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你管太多了。」知道他在乎海织,太田卯上他,「我送她去哪里不用跟你交
代吧?」
「太田,」他眼神如炬地盯着太田,「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对她不是认真
的。」
太田撇唇轻哼,「那你呢?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吗?」眼底像要喷火似的。
「如果我说是呢?」他沉声道。
「你喜欢海织更胜玛丽亚?」太田一副想找他碴的模样。
他眉心一叫,「我不想跟你争论这已经是过去式的事情。」说着,他将醉得不
省人事的海织拦腰一抱,转身欲离去。
「隼! 」太田突然唤住他,「对你是过去式的事,对我却不曾过去。」
他话一说完,荒川隼不禁一震。
他一直以为玛丽亚的事情已过去,却没想到太田还如此在意;太田追求过玛丽
亚,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想到时至今日,太田依然无法将她忘怀。
或许真正爱过玛丽亚的人不是他,而是太田。玛丽亚总说他冷漠、不懂得如何
去爱一个女人,就连最后分手的理由也是她感受不到他对她的爱。
他不能说自己从没爱过玛丽亚,但他想也许他给的爱不够多,又或者不是玛丽
亚所期待的那种。
但他不是吝于给爱,而是还没找到一个能感受到他的爱的女人; 在他的爱情国
度里,爱一个人是不必说也不必特意表现的。
当两个人真正相爱,即使彻夜相对无言,也依旧感受得到对方的情感……他想,
那才是他所期待、所渴望的爱。
怔愣片刻,他大踏步地往自己的座车走去--
将海织抱上车后,他才突然想到他根本不知道海织住在哪里。没有第二种选择
的他,只好把喝得烂醉的她带回他家去。
车刚到楼下,瘫在座位上的海织突然跳起来,一副欲呕的模样。
「喂……」他才想扶她下车去吐,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不只吐了他一身,连座
位一带也难以幸免。
「噢,Shi t!」看着眼前的惨状,他忍不住咒骂一句。
他将她抱下车,飞快地往楼上冲,而一切只因他实在受不了那股味道了; 再不
赶紧去换洗所有衣物,他想恐怕连他都会吐。
一进门,他就抱着她往浴室跑;将她往浴室门口的藤椅上一放,他迅速脱掉自
己沾了呕吐物的上衣,「该死! 」他一边脱着,一边嘀咕。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膛这淌浑水?刚才应该让太田把她带走,好让她吐他一
身的。
「唔唔……」海织瘫在藤椅上,嘴里不知呢喃些什么。
他拧了条湿毛巾,先帮她把脸抹干凈,然后再替她脱掉臭气冲天的上衣。
她的肌肤非常白皙,那珍珠般的色泽十分动人,光看见她陶前那一片细致光滑
的肌肤,就让他差点儿移不开视线。
其实在国外做表演,经常可以看见只穿著内衣裤,甚至只穿内裤的模特儿在后
台更衣,因此对于女性的身体,他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及震撼:可是海织那白里透
红的躯体却牵动了他心底那一根欲望的神经。
她穿著米白色的蕾丝衬衣,像个小女孩般毫无防备地瘫睡在藤椅上,酡红的脸
颊、紧闭的双眼、微启的唇瓣、平静的呼吸……这一刻的她比平时更能打动他的心。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做这些遐想,实在不是一个好男人该做的事,不过他也从没
说过自己是什么好男人。
怔望着她好一会儿,他恍然回过神来,神情有点不安。
他站起身来,回到浴室,重新再拧了一次毛巾;现在他该做的应该是帮她把脏
衣服脱掉、擦凈她的身体、抱她上床睡觉、然后安分地等她清醒。
压制着翻腾不休的思绪,他终于做完了以上所有动作,并抱着她回到卧室。掀
开棉被,他将她妥置在他订制的大床上,然后替她盖上了棉被。
「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做
了一件没几个男人能做到的事吧?
他在床沿一坐,静静地凝睇着熟睡的海织。
她那白凈的小脸有三分之一陷在枕头里,而露出的那三分之二是那么的惹人怜
爱; 她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睡梦中还想着些什么似的。
「爸……」她咕哝了一声,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我不想回去……」她紧紧
地握着他温暖的大手,唧唧咕咕地。
当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他心里浮起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他任由她抓着,然后
仔细听她在嘀咕些什么。
「不要……」睡梦中,海织苦苦哀求着:「我还没见到他,还没……」接下来,
她的呢喃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还没见到他?他是谁?是她曾经提过的偶像模特儿吗?是太田吗?
原来她心里对太田有那么强烈的思念,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只记得他的事情。
想到这儿,他不觉深深地妒嫉起太田来。
光是想着此刻躺在也床上的女人在睡梦中仍想着另一个男人,就够教他懊恼沮
丧;这一际,他才惊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不是一般,在不知不觉之中,她的存在
已经影响了他、左右了他、牵动着他。
可是那又如何?这个女人心里只想着太田,或许当她醒来,还会怪他破坏了她
和太田共谱一夜恋曲的好机会呢!
想着,他懊恼地欲抽回手。
「唔……」海织牢牢地握住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放松。
她将他温暖的大手搁在颊边枕着,然后面带微笑沉沉睡去。
他怅然地一叹,不知该哭该笑、该悲该喜地凝望着她; 良久,他决定在她身边
躺下,因为他倦了、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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