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睡梦中醒来,夏海只觉头沉重的像是脑后勺被绑了八颗铅球。
“唉唷……”她摸摸后脑,哀声连连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如果没猜错,这里是饭店的套
房,而且还是很高级的那一种。
“咦?!”她惊觉到自己可能正在平川圣藏的饭店房里,因为昨天跟她在一
起的就是他。
可是……他人呢?
翻腕一看,表上指着两点十分。
两点十分?她睡了几个钟头?三更半夜地,平川圣藏又跑去哪里呢?
她记得昨晚他们一起去华西街看杀蛇、喝蛇汤,接着……他们喝了一杯蛇酒,
然后她就……
“该死,我昨晚都干了什么事?”说着,她跳下床,冲到镜子前。
假发没掉。
胸部还在。
衣服没少。
脸上的妆……花得跟鬼一样。
看来,好像是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以这个情况看来,他似乎是没发现她的秘密。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她在梳妆镜前坐下。
“不对……”她突然想起什么地嘀咕着:“那实验到底怎么了?他有没有被
我吸引啊?”
不行,她现在就要找到他,她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上她。
想着,她立刻抓起皮包就往门口冲。
一打开门,饭店女经理正站在门外。
看见她吓人的模样,那女经理立刻一副“见鬼”的表情,“若……若月小姐,
请问你是翻译人员若月小姐吗?”
“我是。”她知道自己很吓人,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这样的,”女经理勉强挤出笑容,“平川先生要我转告你说,他要回日
本了,非常谢谢你此行的帮忙。”
“回日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他回日本了?”
“是的,他们已经走了。”
“三更半夜回去,他们在跑路啊?”有没有搞错?半夜回日本?
“不是的,”女经理蹙眉一笑,“他们是搭中午的飞机回去的。”
“咦?”夏海一震。中午?那现在是……
“什么?现在是下午两点?!”她难以置信地大叫,然后整个人呆了似的杵
着。
见她神情怪异,女经理不放心地道:“若月小姐,你没事吧?”
饭店业最怕遇到那种奇怪又神经质的客人了,上回他们就接待过一个同样来
自东瀛的搞笑女明星,差点没把他们饭店闹翻过来。
“我没事,”她恍惚地,“谢谢你……”持着皮包,她一步步地往电梯走去。
见了电梯,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他走了,那……她的实验结果到底如何?那些药粉到底对他有没有效呢?
唉呀!都怪她,为什么要睡着呢?!
“猪头!若月夏海,你这个笨猪头!”她敲敲自己的脑门,懊恼又沮丧地。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发现在她的眼角竟挂着一串泪。
为什么哭呢?实验没结果,就重新再来一次好了,有什么好哭?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淌落了。
“干嘛啊?若月夏海……”哭什么东西?
“你这张脸跟鬼一样,人家就算半夜落跑也不奇怪……”她像个神经病似的,
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她心中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她隐隐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实验没有结果,
而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短短几个钟头的相处,他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深深地印在她脑海之中,可他呢?
他在她心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而她却像个妖魔鬼怪一样地出现在他面前。
“呜……好想撞墙死。”她懊丧地。
电梯门一开,她转身,而正准备进来的一对男女则吓得又退了出去。
她踱出电梯,“干嘛?没见过妖怪?!”说完,她大咧咧地步出饭店大厅。
“哇啊!”郑朝镇原本睡眼惺忪,但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像活见鬼似的发
出尖叫。
“见鬼啦。”顶着一脸早已花掉的浓妆跟怪异的打扮,夏海生气地道。
听见她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是你……”
她轻哼一记,径自推开他进入他家。“浴室借我。”
“你怎么了?”他关上门,随后踱了进来,“怎么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
不像鬼?”
“他回去了。”她有气没力地说。
郑朝镇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指的是谁。
“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她一叹,“我好像睡着了,然后醒来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走
了。”
她边说着边踱进了他的浴室里,而他也旋即跟了过来。
“你睡着?”他倚在门边,好奇地问,“在他的房间里?”
“嗯。”她用力地洗脸,像是要把脸上那层皮洗掉似的。
“你该不是就打扮成这副怪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吧?”他试探地问。
她抓起毛巾擦干了脸,望着镜中脸庞素净的自己。
突然,她哇地一声,无限懊悔,“我怎么会这副模样见他呢?”
他攒攒眉,“小姐,这……好像是你的实验之一,不是吗?”
“问题是实验结果到底怎么了,没人知道啊!”她转过身,一脸沮丧地,
“直到他离开,我在他眼前都是这副丑模样耶!”
“呃……”他蹙起眉,疑惑地道,“这样有什么不对吗?你的实验不就是要
扮丑,试验他会不会对你有‘性趣’吗?”
她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地,“可是我睡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你醒来时,有没有发现自己……”他上下打量着她,笑得有点暧昧,
“有哪里不对?”
“我很好。”她大叫,“衣服没少,也没有痛的感觉,我知道自己一定没损
失什么。”
看着她一脸沮丧又懊恼的模样,他似笑非笑地,“这么听来应该是不幸中的
大幸,为什么你好像很失望?”
“我……”她咬着下唇,突然对自己即将出口的回答有点犹豫,“我是失望
实验没成功啊!”
郑朝镇笑叹一圮,径自往客厅踱去,“我觉得你是失望你们什么都没做吧!”
夏海闻言,气冲冲地跟了出来,“什么啊?我才没有!”说着的同时,她的
脸已经涨红。
“你脸红了,一定是想了什么肮脏的事吧?”他回头睇了她一眼,戏谑地道。
“你才肮脏呢!”她没好气地一啐。
郑朝镇在沙发上一坐,笑脸着她,“不是我说你,好好地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还肯让你睡到他床上已经是奇迹了。”
‘你以为我喜欢把自己搞成这样吗?“她蹙着眉,无奈又气恼地,”实验是
这么做的嘛!我也没办法啊!“
“别说人家是日本第一酷哥,就连我这个‘PUB 之狼’也看不上你。”
“真的很难看?”她愁眉苦脸,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他抿唇一笑,“何止难看,简直是恐怖。要不是现在是大白天,我还以为自
己撞上了什么死状凄惨的厉鬼。”
听见他这么形容变装后的自己,她更觉得人生无趣了。
“唉……”她沉沉一叹,“早知道实验会不了了之,我该美美的出现在他而
前的。”
觑着她那一脸怅然的模样,他狡黠地一笑,“嘿,看来有人在思春啰?”
“思你的头啦!”被道中心事,她羞恼地道,“我只是……”
“大小姐,”他拍拍她的肩膀,“实际一点,人家是远在天边的大明星,麻
烦你下次要做实验也找平凡一点的男人嘛!”
“是喔,”她斜睨了他一眼,“像你一样平凡吗?”
“喂,我哪里平凡了?”他不甚服气地道,“我好歹在北台湾的各PUB 里,
都是很吃得开的好吗?”
她又斜瞟了他一记,不屑地低哼一声。
看她情绪低落,很义气的郑朝镇忍不住地安慰着她,“别想了,算了吧!你
想想看有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实验拿自己开玩笑呢?”
“我哪里开玩笑了?”她快怏地。
“那你说,要是对方真的对你有了性趣,你跟不跟他做呢?”他一脸认真地
问。
她一怔。
是喔,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耶!实验志在验证药粉是否有效,但是如果
没有全程应证,算不算实验成功呢?
“小姐,你叫夏海,但是有没有必要为了实验真的‘下海’?”他说。
“这我倒没想过……”她陷入沉思。
“你要是真心喜欢倒无妨,但要单单只是为了实验,那我觉得你太傻了。”
他神情严肃地说。
她瞅着他,带着点揶揄意味,“想不到禽兽也会说人话耶!”
“你少挖苦我了,要不是看在我们是好哥儿们的份上,我才懒得说你。”说
着,他在她脸颊上重重一拍。
“唉唷!你干嘛?”她瞪着他。
“打醒你啊!”他一笑,“免得你为了那个愚蠢的实验,干了什么愚蠢又后
悔的事。”
这实验愚蠢吗?好像有一点……
不过如果昨晚她的实验成功,她想……她应该不会觉得后悔吧?因为对象是
他,好像就谈不上什么牺牲奉献。严格来说,应该叫……捡到了。
忖着,她不禁又长吁短叹起来。
三天后,夏海在家里接到了一通来自日本的越洋电话。
“若月小姐,你好,敞姓野口,是平川圣藏的经纪人。”对方说。
野口这个人,夏海是有印象的。
他是平川圣藏的经纪人,约莫四十岁,蓄着落腮胡,壮壮的,给人一种很粗
勇的感觉。
不过,他找她做什么?她的实验对象是平川圣藏,该不是平川圣藏没受影响,
那一旁的野口却反而爱上她吧?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狐疑地、不安地问。
“是这样的……”野口犹豫了一下,“平川他想雇用你。”
“咦?”她一怔,“雇用我?”
“是的,他想请你当他的助理,其实也就是明星的保母啦!”他说。
“我?”她惊讶地道,“我当他的保母?!”
“嗯,”野口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我也知道你在台湾,不一定愿意到
日本来,不过我劝不动他,他坚持要用你。”
“ヘ……”
奇了,他居然要她到日本去当他的助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神奇药粉加爱情大悲咒不是对他无效吗?为什么他会大老远地找她去当
什么明星保母咧?
莫非……那药粉其实是有奏效,只是效果不明显?
这么说来,她还能继续她的实验?她……她还有机会见到他?
“若月小姐,如果你很为难,那就算了,我会告诉平……”
“我去!”她兴奋地打断了他,“我愿意。”
“咦?”她一答应,反倒是电话那端的野口感到为难了。
他原本是希望她拒绝,那么圣藏就再也不能跟他坚持什么,没想到……这怪
物却满口答应?
“你……你要来?”
“是的。”她说,“什么时候上班?”
“呃……他说越……越快越好。”野口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没问题,我明后天就到。”她兴匆匆地,像是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到日
本去。
“……”电话那一头,野口哑口无言。
从机场接到变装过的夏海后,野口就将车窗所有的窗帘拉上,像是怕人家看
见他车上有个怪物,而感到丢脸似的。
车行一路到了东西近郊一处叫日暮里的地方,四周的绿意深浓了,而人车也
稀少了。
“野口先生,我们去哪里?”她疑惑地道。
她以为他会安排她住在市中心,但他却把她带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
拜托,就算怕她出来吓人,也用不着把她丢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吧?
“平川家。”他说。
“咦?”她一愣。
野口看着前方,继续说道:“他要你住到他那里去,以便他随时差遣你。”
她眨眨眼睛,惊讶地道:“他住在这种地方?”
“他喜欢清静。”他说。
睇着眼,他飞快地睇了她一眼,不禁又蹙起眉头。
他真不明白圣藏那家伙是怎么回事?这怪物有哪一点好呢?除了中英日又都
能通外,她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到半处优点了啊!
若硬要拗个优点的话,那就是即使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会让圣藏传
出什么绯闻来。
他想,绝不会有人肯相信,酷哥平川圣藏会跟这种怪胎有任何关系。
车子来到一栋有着高耸围墙的独门独院洋楼外。
她停下车子,“你下车吧!他在家。”
“噢……”夏海拎着简单的行李跳下了车,“麻烦你了。”
“不麻烦。”野口睇了她一眼,“记得我刚才给你的那本行事例吧?”
“记得。”她从袋子里抓出那本厚厚的行事例,“这个对吧?”
他点头,“把所有行程记熟,你要随时提醒他什么时候上什么通告。也要帮
他记下该记的事情。”
“是。”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她说。
“唔。”野口摇上车窗,油门一踩,一下子就驶离她的视线。
夏海转身走进那大门里,而门在地进入后立刻缓缓地又关上。
“哇,这么神?”眼角一瞥,她睇见一旁柱子上的监视器。
难怪了,原来有装这种东西啊!她忖着。
这洋楼很大,但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一点都不花俏。屋子的四周没有其他
的房屋,有点遗世孤立的味儿。
她以为大明星都会住在目黑或是世田谷那种时髦的地方,而他居然选择这么
偏僻的地方独居。噫,他的个性果然有点怪怪的。
刚踏上铺砖的门廊,那扇感觉十分厚重的桧木门便打开了。
“你终于来了。”穿着一袭简单家居服的圣藏站在门口。
其实见到她,他很兴奋,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见她依旧做那种爆笑的装扮,他知道她的实验仍在进行中。
显然地,她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平川先生,你好。”她弯腰一欠,然后偷觑着他看着她的眼底有什么情绪。
如果她的实验有用,那么他看她的时候应该是——眼底有星星才对吧?
“进来吧!”他伸出手,“我帮你拿行李。”
“噢。”她把行李交给他,一点都不犹豫。
过了玄关,他走进客厅里,然后上了往二楼的楼梯。
夏海一边欣赏着他漂亮的大房子,一边跟着他上了二楼。
“这间。”他打开房门,“该有的都有了,你要是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噢。”她走进房间,发现这间房间还有个清爽的白色露台。“真漂亮……”
她走出露台,只见远山一片翠绿,风景无限延伸。“哇……”因为太美,她
不禁发出惊叹。
再往下一瞧,看见的是停在车库里的四台私家车,BMW 的高级休旅车、复古
积架跑车、宾土轿车,还有一台鲜红色不知名厂牌的跑车。
果然是大明星,真有钱!
“还行吧?”他放下她的行李,来到她身后。
她一转身,迎上了他正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露台并不大,两人的距离也自
然地拉近。
刹那间,她听见自己狂震的心跳。
她多希望此刻在他跟前的自己是美丽的,但……她知道自己当下的模样有多
爆笑奇怪。
他到底有没有爱上这种模样的她,如果有,那天晚上怎么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要说没有的话,他又怎会把她从台湾叫到日本来?
她好想赶快得到结论,那么……她就可以用正常的、美丽的原貌面对他。
“虽然地方是远了点,不过风景不错吧?”他望着她,虽然没有露出爱恋之
情,但那眼神是柔和的。
“嗯,是啊……”迎上他幽深的眸子,她有点心慌。
睇见她那娇羞不安的神情,圣藏是笑在心底。
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以为自己还在实验当中,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情。
看着她自以为掌握状况,却又不时露出不安神情的样子,他就觉得她好可爱。
他可以对她“怎样”吧?毕竟现在不管他对她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来,她
都会以为那是她的实验所至。
不过,他不想太快、太急。
一方面,他不想吓坏了她;而另一方面,他也怕实验一结束,她就会拍拍屁
股走人。
他不能一下子就拥有她的全部,他必须放慢脚步,一点点、一点点地吃掉她
——
“你……”突然,他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颊。
“呃?”她一惊,两颊立刻羞红。
她不记得他曾经摸过她,但那手的触感却意外地教她觉得熟悉。
睨着她那惊羞的神情,他窃笑在心底,但表面上,他表现得自然而顺手。
“你学过彩妆吗?”
“咦?”她一愣,讷讷地摇头。
“是吗?”他故意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你的化妆很有新意呢!”
“ヘ?”她瞪大眼睛。
真是见鬼!她把自己涂得跟七月半的“魔神”一样,他居然夸她有新意?
看她一副惊讶的模样,圣藏简直快要笑出来了。
“你休息一下,”他看了看手表,“待会儿我带你出去吃晚饭。”
“我跟你?”她疑惑地眨眨眼睛。“你不担心闹绯闻?”
他撇唇一笑,“什么绯闻?你是我的助理。”话罢,他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她怔望着他的背影,忽地有点怅然。
是喔,她只是他的助理,就算他真因为那药粉而对她有“什么”,外人也绝
不会相信他跟她有“什么”。
因为在这个实验里,只有被实验的对象“可能”会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旁人
看她,只拿她当笑话、当怪胎。
“唉……”忖着,她无意识地一叹。
她隐隐觉得她离自己的实验结果越来越近了,她应该高兴,但……她Happy
不起来,反倒觉得忧郁。
现在她实在不该想那些五四三,而是应该赶紧确定实验结果。
对,我应该打起精神来。她在心里自我勉励着。
走回房间里,她从行李中拿出药粉,狠下心来吃了它一汤匙。
“我是宇宙无敌、世界第一、天下无双、一级棒的超级大美女,爱上我,爱
上我,绝对爱上我。我是宇宙无敌、世界第一、天下无双、一级棒……”
为了尽早结束这个实验,她决定下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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