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妥协
两声回润故衣篝
得酒壮怀休舞红销尽,西风犹达,叶叶心头
行云不受秋拘管,将梦上空楼
夜凉双雁,分明说与,天涯同愁
——朱祖谋·眼儿媚
眼见自己的爱徒满脸的落寞,慕容仙鹤虽然心疼,却未表现出来。
「嗯——暹儿,你可有自知之明?」他好整以暇的询问慕容暹,他知道这个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徒儿,有个长处向来无人能及,那就是,他很明白是非,只
要是他不如人,他绝对会向胜过他的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徒儿……」
不服啊!生平第一次他想耍赖。
妹妹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很认真的盯著他们师徒两人瞧来瞧去,她从没被
判胜利的经验,所以,她对谁赢谁输并不是那麽介意,只要慕容暹能陪她玩一辈
子就行了。
「嗯咳~~」慕容仙鹤不是看不出爱徒无法接受被人打败的事实……呃——其
实暹儿并不是真的输了,只是他太一板一眼,没办法与乱无章法的人交手罢了,
但这个事实他等一下才要说,现在他必须将徒儿与妹妹送作堆。
不然,他哪能让慕容暹自愿走下山、接触人群?
「暹儿,师父要你将她隔离这间房子的五公尺远,你不但没做到,自己还几
次险些被她扔出去,你能反驳吗?」他指出刚才那惨不忍睹的事实。
慕容暹的俊颜立时一阵青、一阵白。
「徒儿、徒儿……」可他一向不是会强辩的人,只能脸红脖子粗的试著替自
己争取基本权益,「那个——她……根本就不是在出招……」
「啦啦啦——」妹妹很开心的在他们师徒两人身边又是跳舞、又是做鬼脸的,
「人家是在耍贱招咩!」
对啦!她这话可是今天才学到的,所以要多练习几次,以免没说就忘了这麽
优雅的新词。
「高手过招,哪会先徵询对方欲使出的招式呢?」他乘机教导爱徒必须认清
险恶的世界。
也对,慕容暹只能低下头,不敢再为自己辩解。
「那为师的要公布结果罗!」慕容仙鹤意味深长的看了妹妹一眼,「那个茉
曦啊!今日的比试算你小胜一筹。」
耶——她赢了呢!
「奖品、奖品,人家要奖品嘛!」她开心的直绕著慕容仙鹤打转。
慕容仙鹤立刻将他的坏主意摊在阳光下,「当然有奖品罗!」他轻搓著唇上
的短须,「明早让暹儿陪你下山,带著你到江南去走……呃——去玩一遭。」
去江南玩?!
「老头儿,你真是个大好人,妹妹最喜欢你了。」一听到可以去从没机会去
的地方玩,又有人陪著,妹妹激动得都快喜极而泣了。
哦——谁来杀了他吧!慕容暹好想哭。
「还有更好的呢!」慕容仙鹤促狭的看著自己的爱徒,「之前我说过如果你
赢的话……这一路上,暹儿得唯你是从。」
啊啦!他都忘了这麽重要的一点,当下听到慕容仙鹤如是说,他差一点嚎啕
痛哭。
他……可不可以不要啊?
耶——万岁!
「真的吗?」妹妹简直高兴到不行,「你没骗我吗?」她看看慕容暹,再看
看慕容仙鹤,「我说什麽他就得做什麽吗?」
那她真的是爽呆了、乐毙了!
慕容仙鹤耸耸肩、摊摊手,「谁教他是你的手下败将呢?」
慕容暹此时已变得垂头丧气兼无精打采,他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所以也无
法反驳他师父的话。
「那我……」妹妹的双眼骨碌碌的转著,彷佛正在打什麽坏主意似的,「从
什麽时候开始才能让他都听我的?」
她从小就好想有个听话的跟屁虫任她指挥,而如今,这麽一个称头的大侠竟
然得对她言听计从,她简直期待得就快抓狂了。
「嗯——明天一离开翠岭山,我的徒儿就得遵守这项指令。」至於今晚,他
有些悄悄话得向爱徒交代。
「还要那麽久啊!」她好失望喔!
「不久、不久,」慕容仙鹤推著她住房间走,「你只须闭上眼,一觉到天亮,
他就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当你的侍从了。」
真的吗?
只要再睡一觉,他就会变成她一个人专属的玩伴?!那她还等什麽?「那我
要去睡了。」
为了表现出想睡的模样,她还夸张的打了个大呵欠,「困死了,人家的眼睛
都快睁不开了。」
不是她爱说,今天她走了老半天的山路,又打了两场很过瘾的架,真的已经
粉累了说。
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个天一黑就得上床ZZ困的人,而她之所以直到刚才还是精
神奕奕的,全是因为她太兴奋所致。
而现在一经慕容仙鹤提醒,似乎在瞬间瞌睡虫就已经爬满她全身,让她想睡
得不得了。
「快去睡吧!」慕容仙鹤指著其中一间小房间,「那是暹儿睡的地方,你今
晚就委屈一点。」
哦——不委屈,她很期待睡在她的玩伴的房里。
才踏进慕容暹已点燃烛火的房里,她已不支的倒卧在床榻上,想即刻去和周
公爷爷一起下棋了。
不过她在陷入沉沉的睡梦中前,倒是特意嗅闻了他床榻上的味道,「嗯——
没有臭臭的!」她喜欢。
然後,她便神志不清的沉沉入睡,就这麽一觉到天亮。
※※※
呜呜呜……居然让她睡在他的房里,那他今晚要睡哪里?
奇怪?师父不是一向最疼爱他的吗?怎麽今天这个恰北北一来,他原先尊贵
的地位就被剥夺了?
这……还有公理吗?
慕容仙鹤好整以暇的看著爱徒脸上错纵复杂的表情,想和他来个男人与男人
之间的谈话。
「暹儿,你心中一定非常不服为师的裁判对吗?」
何止是不服而已,如果可以举白旗抗议的话,他绝对会用力的摇旗呐喊,他
是无辜的,他不要去伺候那个小贼啊!
可究竟跟了慕容仙鹤十来年,他虽然心有不满,却没有直接将话说出口,只
是闷闷不乐的喃语,「师父应该自有道理。」
「没错,」慕容仙鹤掩不住脸上的笑意,「还是你最了解师父。」
那……他可不可以不要陪那个小贼了呢?
慕容暹的俊脸霎时浮上一抹希冀的神色,「师父的意思是……」他不用遵照
先前的指令吗?
慕容仙鹤摇摇头,让慕容暹脸上喜悦的表情消失无踪。
「暹儿啊——你怎麽不想想看,你是为师的调教出来的高徒,怎麽可能被打
败?!」慕容仙鹤指出重点。
对啊!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学高手。
除非是……师父暗自留了一手,不然,他是不可能被一个毫无章法的小姑娘
打败的。
「师父的意思是……」他皱眉开始认真思考。
「她赢在你的不知变通,再加上她并不是普通人。」慕容仙鹤直言道:「她
的内力深厚,你没感受到吗?」她的体质更是异於常人,这点他等一下才要说。
是啊!在他最後一次使计抓住她的小手之际,确实曾感受到一股奇异的热力!
「她——」慕容暹狐疑的望著慕容仙鹤,「年纪那麽小,不该有这麽深厚的
内力基底。」
「没错,她是因为某些因素致使体内的内力隐隐堆积,在必要时才会显现。」
而这就是未来她能帮助慕容暹的地方。
「徒儿不懂。」慕容暹却听得一头雾水。
「师父要你去江南找人的事,你还记得吗?那人是师父唯一的对手,当年为
师和她交手败阵後!便隐居在此地,这麽多年过去,相信她的武学一定是更加精
进,你得去替为师报当年的仇。」这就是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全传授给慕容暹的主
因,当然,还有别的因素……
只是,先前慕容暹总是找各种藉口拖延,就是不肯成行。
「师父的对手强劲,而她……」慕容仙鹤看了内室一眼,「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就是慕容仙鹤所打的如意算盘。
「我压根不需要她的帮忙。」慕容暹一点都不喜欢师父长他人志气、减自己
威风的说法。
「暹儿,师父还没说完,对方擅长使毒,而你……」他并没有指导慕容暹避
毒的方法。
「徒儿会严加提防。」慕容暹才不认为他必须担心这种小事,「他不会有机
会下手的。」
是吗?慕容仙鹤当年也是如此想啊!
可他还不是中了她的计、著了她的道,输得其惨无恍的逃到这座翠岭山上隐
居多年,而不敢轻易下山,只因他的脸都丢尽了。
「暹儿啊~~你就是因涉世未深,才会被那小姑娘占上风。要知道两方交手,
绝不能心软,更不怕使阴用诈,如此才能立於不败之地。」就因为如此,他才会
判妹妹胜出。
他希望慕容暹能领悟到这一点。
「我绝不使阴的,更不愿出贱招。」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唉!慕容仙鹤只能在心底暗叹,「罢了,一切都随你吧!」
他能说什麽?他认识慕容暹已有士一一年,当年,他因是家中长孙,备受家
人宠爱,可他的母亲却体弱多病,在家中三娘产下一子的同时竟呜呼哀哉,留他
一人面对父亲众多的妻妾。
女人如果计较起来,多半会使出登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所以,即使他是慕容
家的嫡长子,但父执辈的人却无法无时无刻的保护他周全,而父亲又听信小妾们
的枕边细语,常常任那群妻妾对他做心灵上的折磨。
久而久之,他愈来愈愤世嫉俗,更对女人没存半点好感。
有一天,三娘以难听的言词污蔑他娘,他气得进屋取出长剑就想朝她的身上
砍去!
那女人吓得当下尿湿了裤子,但也终於让他父亲决定将他送走。
被送来慕容仙鹤这里时,慕容暹才不过五足岁,他一心认定自己被亲人抛弃,
便将心门紧闭,再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关怀。
慕容仙鹤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让他踏进自己的家门,而慕容暹虽然已长大,
却始终不肯原谅家人当年对他所做的事。
慕容仙鹤只是慕容暹很远的一门远房世伯,却也是他唯一肯接纳的亲人。
如果可以一直照顾慕容暹的话,慕容仙鹤是不会让他离开的,但——他终究
会老,甚至……而暹儿终究要成家立业,他必须让暹儿回到人群里。
所以,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然,妹妹的出现让他能提早将计画实现,其实,就算妹妹没来,他也会主
动去找她的。
只是!这些全都是放在他内心深处的小秘密。
在慕容暹替他完成他的「毕生大事」前,他是不会揭开事实的真相的。
唉——他真期望暹儿能成功的回来,那他就……可以再见到她……
「徒儿愿意为师父上刀山、下油锅……」慕容暹坚定的说。
将手摆一摆,「暹儿,你不必再说,师父刚才的话还未说完,如果将来你遇
到任何危险,切记要将她带在身旁,最好一步都不离开。」这样他才不会有所谓
的生命危险。
「我不……」他做不到。
教他和那个讨厌鬼寸步不离!那他宁可现在就自尽。
「师父这麽说是有原因的。」慕容仙鹤截断他的话,「她的体质特异,万一
你有中毒的迹象,只须饮用她的鲜血……一滴就可解救你的性命。」
慕容仙鹤将实情告诉他,表情十分严肃。
什麽?!那她不就……很危险!
慕容暹第一个想到的是……如果这件事被任何黑道或是白道中人知道,那她
的性命就堪虑了!
看到爱徒脸上的表情,慕容仙鹤知道他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没错,就是
你所想的。」
「那您还让她跟著我去那麽远的地方?」慕容暹虽然半点都不喜欢妹妹,但
他本性善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别人遭遇危险。
他没办法!他得让她见见自己真正的亲人啊!
「暹儿,总有一天,你会体谅为师的用心。」慕容仙鹤语气有点落寞的说:
「现在我无法对你多做说明,但——她是非跟著你不可。」
他就是怕师父会这麽坚持!
慕容暹试著和师父讲道理,「您不妨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讲明
白!我会努力达成您的心愿。」
慕容仙鹤却很顽固的摇头,「不——我做不到。」
「师父……」慕容暹无奈的低呼。
「不论你叫几遍都一样,暹儿,为师的已经下定决心这麽做,你不必多言。」
他起身往内室走去,「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为师累了。」
又来了,每次师父说不过他,就以睡觉当作藉口,鸵鸟式的不肯面对现实。
但他确实拿师父没辙。
「师父——」他看著慕容仙鹤走进房间的背影,及时提出问题,「她占了我
的房,那今晚我该睡哪?」
是师父叫她霸占他的房,当然得由师父替他想出解决之道。
慕容仙鹤倏地转身,以讶异的神情瞅望著他,「咦?这你还问我?!」
好像慕容暹问了一个天下最最可笑的问题一般。
他……不问师父要问谁啊?
「刚才是师父让她睡在我的房里的耶!」慕容暹指出事实。
「可你从明天起,就得和她无时无刻的相处在一起耶!」慕容仙鹤一副他很
笨的模样,「你到现在还没想出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亏你还说自己的智慧高人
一等。」
说完,他挥一挥衣袖便自行进屋休息。
「明早师父就不送了。」只留下这句无情的话语。
这……慕容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师父是突然变成老番颠了吗?怎麽他自
己闯的祸,却叫他来替他擦屁股?
可恨啊!
他不但得做那小贼的保母,更得牺牲他的名节,和她一起睡?!
不——他一定不要这麽做。
对!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拥有这种特异的体质,应该就不会有人想将她夺
走,那他也就不必费心照顾她了。
而他向来对自己的功夫很有自信,他相信不必靠她的帮助,他就可以打败师
父的宿敌。
一这麽想,他的心情才稍稍好转,嗯——今晚他就暂且在厅里的椅子上小歇
一下就好。
趴在桌上假寐,他才闭上眼,脑海里竟然浮现她灿笑如花的笑靥,他立刻甩
甩头,想挥去她的影像。
这是怎麽一回事,她怎麽会跑到他的脑海中?
他一向避女人如蛇蝎,怎麽会将她的影像烙印在脑海中?
嗯~~八成是他今日一时不察,吃了她两次的闷亏,因为心有未甘才会怀恨在
心。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试著让自己什麽都不想,待脑中一片空白後,才再次俯首想
稍微小睡一下。
但相同的影像又再次浮现——
只是,这回浮现的是她追著他跑的画面,她银铃般的笑声吵得他的头都痛了!
他再次抬起头,骇然的甩著头,想将她的影像甩开。
别再来了!他讨厌女人,更讨厌不仅分寸的女人!
而她!正是个集他讨厌的女人所有特质的人,他厌恶她!
这麽做好心理建设,他才再次俯首休息。
但这一夜,他一直是时醒时睡,只因她的身影一直跑进他的睡梦中骚扰他,
让他都快崩溃了。
而如果他知道那个睡在他房里的人却是一觉到天明,他真的会气到吐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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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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