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妳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两回事?」
林旭怀气冲冲地拉着白瑞绮上二楼,进了自己好些年没回来住过的房间。
若不是他那样生气,他会注意到,他的房间一直维持相同摆设,没更动过。
床单还是他喜欢的深蓝色,床柜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开得正艳的白色玫瑰。这房间,
干净得像是主人每天都会回来过夜似的。
而其实林旭怀已经整整五年没在这房间过夜了,最近一次踏进这卧室,已经是半年
前的事了。
「你不要那么凶,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大家都在楼下,我
们这样上来是不是不太好?可不可以等大家都吃饱了,我们回去再说……」
「还等?我等了三年不够吗?还要等多久?!再等五年、十年吗?等白珩崴大到可
以娶老婆了,妳才想给我一个好解释吗?!
我不等!楼下那几个人要吃饭是他们的事,我要妳给我一个解释,妳现在就得给我
解释清楚!」
亏得这房子隔音极好,要不,他这等没形象的吼叫声,传给全家人听清楚了,他真
的不用继续做人了!
全天下,只有白瑞绮这个女人能搞得他像现在这样「心神丧失」。被她气死绝对是
早晚的事,他现在就快被活生生气死了!
他等了三年?什么意思?白瑞绮低着头,咬了咬牙,万分艰困地开口:
「我爱你,你一定不晓得我有多爱你……我曾经在匈牙利住了半年,在匈牙利一万
二台币就可租层房子住半年,每个月去市场买菜的伙食费不到三千元。有时自己煮得厌
烦,上大馆子吃喝,连小费五百元就可以吃得很好--」
「白瑞绮!」林旭怀气得彻底失去控制。他不过是要一个解释,要她解释一下「爱
他」跟「嫁给他」为什么是两回事?!她却跟他讲一堆废话,她是脑袋不正常吗?
「妳讲这些废话干嘛?!我要听妳不嫁给我的解释!不想听妳废话!」他大吼。
「我是在解释啊……」白瑞绮抬头一双眼迎向林旭怀,低声说。
林旭怀讶异的瞧见她那双眼盈着水意,她该不会是想哭吧?
「那是我旅行最久的一次,我在西雅图找到你的前一天,才刚结束匈牙利的旅行。
到工作室工作后,我再也没办法做那么长时间的旅行了。我在工作室做了七个月又……」
「又十一天!」林旭怀接下她的话,明亮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她,他的愤怒消退许
多,逐渐能够平静听她似乎没什么关连性的「解释」。
白瑞绮睁大了眼,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跟自己一样清楚。
「对,七个月又十一天。我决定再去旅行,那次我去了捷克,捷克邻近匈牙利,一
班公车就能到得了。
我以为我能在那里至少住四五个月,可是我不能!我才到捷克第一天,就发了疯似
的想你,我在捷克只待了两个多月,感觉很痛苦,每天都想着你。
后来我的旅行,一次比一次短,最后甚至只能离开你两,三天,就必须回来,因为
想看见你的渴望实在太强烈了……
我旅行是为了你,因为你说过,你希望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恰巧有四分之一
吉普赛人血统,我向我的母亲学习如何过吉普赛人的生活。
我以为我这么做,可以吸引你、可以让你在遇见我之后,爱上我……我试图忘记我
的吉普赛母亲曾告诉我,爱是不能勉强的。
我以为只要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你就会爱我。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即使变成你
希望的样子,你也不见得会爱我,你甚至不让我怀你的孩子……
为了你,我四处旅行;不过,也是为了你,我失去一个人旅行的能力。
这是我对你的爱,但我的爱一直都是单向的,皓郢说你爱我,我半信半疑半欣喜,
满怀希望到你办公室向你告白,可是你没有响应……
你还不懂吗?旭怀,婚姻里头要有爱存在,而且那份爱必须是双向的。我爱你,但
是不能嫁你。
说这么多,我真的希望你能接受,『我爱你』跟『要不要嫁给你』是两回事。你不
要对我生气了,好不好?」
白瑞绮不晓得自己哪来的勇气,能对林旭怀说出这些放在心里好些年的话,她对他
的感觉、心情,她为他做的改变……
林旭怀静默,整间卧室像座死寂的城,没一丝声响,好久后,他才问:
「妳觉得……我不爱妳?所以就算妳爱我,为我生了孩子,还是不想嫁给我?是这
样吗?」
白瑞绮没给答案,安静地看着他,算是默认。
他看着她,心里流过一阵无法形容的感觉,那感觉近似深层的感动,他不知道这个
世界上,会有一个女人愿意这样深刻爱他。
他一直以为白瑞绮拥有自由来去、不愿受拘束的灵魂,一直以为她不会真正爱上任
何人……
即使她拿着气球到办公室向他告白那天,他对她说的「爱」也只是浅浅的体会,那
感受浅浅的……他不是不响应,只是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响应她。
有些事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像是她从七岁爱他到现在、像是为了他,她去学
习如何过吉普赛人的流浪生活……
「给我时间!我爱不爱妳这个问题,妳太早下结论了……不是我要说妳,可是妳真
的是很傻,绮绮……我的绮绮……」
林旭怀伸手将她揽入怀,低头,吻住她。
他刚刚说--我的绮绮?
白瑞绮沉浸在晕眩里,由着林旭怀拉她走出卧室,下了楼才发现整栋屋子空荡荡。
餐厅桌上的食物,没人动过的样子,白瑞绮这才缓缓回了神,赶走让她犹如站在云端上
的晕晕然。
「他们人呢?」她问。
林旭怀耸耸肩,净是无所谓的模样。
「妳饿吗?」
她摇头,比较想知道一屋子人都跑哪儿去了。
「那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儿?」
「先回天母,我拿几样东西,然后我们就回云林。」
「可是……你家人……」
「八成全都去云林了,依我爸那种急性子,一定是赶着去看崴崴。」
「可是--」
「还可是什么!再可是下去,我就没多少时间说服妳了。」
「说服?」
「对,说服妳嫁给我!难道妳想给其它人逼迫妳的机会?与其让妳家人、我家人联
合起来,逼妳不得不嫁我,不如让我说服妳,妳说对不对?」
他对着她笑了笑,像对个孩子般,用大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唉……真是颗小脑袋,脑容量肯定是不大,他实在不该责怪她笨的。
林旭怀揽了她的肩,让她不得不跟着自己的步伐,走出何家大宅。
「绮绮,妳先上二楼阳台等我,我找几样东西立刻上去找妳。」林旭怀拉着白瑞绮
的手,一踏进他们曾经同住两年的屋子,他就说。
他推了推行动有点拖拉的白瑞绮往楼梯走,看她总算上了楼,他才疾步走进一楼卧
室。
拉开床头的储藏柜,他飞快找了几样东西出来,跑出卧室、跑上二楼。
白瑞绮靠着阳台,观览那十数盆长得茂密盎然的植物。她解释不来,望着那叶、那
花,忽然像被人狠狠撞进了心头,有种又痛又麻又痒的感觉……
那些植物似乎在说着话,替林旭怀说着她不曾听他说过的话,一回一回地……白瑞
绮灵光一闪,发现自己好象真的很笨!
来到白瑞绮身边,他有些许喘,显示了他的匆忙。
「方皓郢的话,妳可以相信。」
林旭怀没头没尾地扔来这么句话,顺手朝她递过一包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打开看,里头全是属于妳的东西。」
白瑞绮转脸,四十五度角仰望他的脸,他低头呼出的气飘拂至她的侧脸,暖暖地…
…白瑞绮愕然惊觉,这竟是她爱恋了他二十个年头以来,心脏第一回能这样用正常速度
跳动。
一直以来,她当林旭怀是天,是她一辈子企望却不可得的男人,她总在面对他时战
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的举措惹来他的厌烦……那样的她,怎么能看得清楚他的心思
呢?
她果然像他常挂在嘴上的斥责,笨透了!
打开纸袋,她没朝里头探望,只是伸手一件一件拿出里头的东西--
她最先抽出一纸房屋所有权状,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妳看看上头的日期。」林旭怀露出了浅笑,催促着她。
民国八十七年一月二日?五年前的一月二日?不正是他们在西雅图碰面那天?她不
懂。
「妳说妳没地方住,我那天恰巧经过这附近,就买下这栋房子,当天付清屋款,要
他们立即办过户。」
「啊?你为了我买这房子?」
「不然该怎么办?遇见妳之前,我一直住在何家,没想过买房子。我想收留妳,却
不能带妳回何家,唯一的办法就是买房子了。」他说得轻省,彷佛这没什么。
「为什么?我不懂……」她一下子没办法接受这种……冲击,他竟为了「初次」见
面的她买下这房子?!
「说得陈腔滥调些,我对妳--算是一见钟情。」
「啊?」她发了一点音,被他直率的话困住。
「继续看啊,妳会发现我对妳有多钟情。」
他不是个习惯把爱或情挂在嘴边的人,不过看白瑞绮满脸受宠若惊、无法置信的模
样,他开始觉得有时候说些「贴心」话,也挺好玩的。
白瑞绮愣了一愣,才又伸手往袋子里,这回拿出一个粉蓝绒布戒指盒,她痴看着戒
指盒,感觉手不争气微颤着……
「妳要离开那天要求我……嗯……」想起那天白瑞绮的要求,他脸上有几分不自然,
「不用保险套跟妳过一晚--隔天妳离开,我就去买了这个戒指。妳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不自然的神色又多了几分,不想她看穿他的紧张,他索性转向前方不看她,然后
说:
「保证书上头盖了有购买日期的店章,五月十三,是妳离开那天。
我对珠宝不很熟悉,蒂芬妮的店经理告诉我,只要是女人都会喜欢这枚戒指,我买
它,纯粹是因为它的标价正好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白瑞绮瞪大了眼睛,觉得生气,拿一百二十万买颗只能装饰的矿石?
他疯了!
「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再重新买过。」林旭怀转过身,看见她不算欣悦的表情。
「为什么……要买它?? 为什么一百二十万正好?」这戒指其实很漂亮。
「因为那一夜有可能会让妳怀孕,我想也许妳会回来找我,我想拿它来……求婚,
希望妳会因为有孩子愿意安定下来。可是我错了。」林旭怀耸了耸肩,看不出他的表情
意味着什么。
「那一百二十万是……」
「妳继续看啊。」林旭怀打断她的问题,催着她。
她只好继续掏东西,结果拿出一叠发票,有些发票还钉着一小张报纸。
「这是……」
「这是妳离开之后,我跑去喝酒结帐给的发票单。」
「发票单--」白瑞绮将手上的牛皮袋、戒指、房屋所有权状,搁上阳台架子,一
张张看着发票……每张发票的「货品」数量都是十二。
「钉了报纸的那几张发票,都是中了奖的,有张中了第一特奖,有两张头奖,其它
的都是最小奖。」他解释着。
「你没去换奖金?」
「换了做什么?我又不缺钱用。换了奖金,发票就不能留了。妳不在的这三年,每
次我想妳想得怎么样都睡不着时,就跑去喝酒。」
「为什么?我真的……不懂。」
「还是不懂吗?一月二号是我遇到妳的日子,也是我决定买下这房子的日子。』
「一月二号?所以你喜欢……十二这个数字?」白瑞绮咬着唇办,忍着泪,这些东
西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感动、让她更加肯定……自己是笨透了。
「应该说这个数字对我有特别的意义。妳快看最后一样东西吧!怕妳等会儿什么都
看不清楚了。」他用拇指,抹了抹悬在她眼眶下的眼泪。
白瑞绮试图微笑,但失败了,她深呼吸了一次,最后一次伸手到袋子里,碰触到的
是颗冰冰凉凉,似玻璃制的球状物。
拿出袋子时,她彻底愣住,死命地盯着那颗……水晶球,不能相信!
「是妳的水晶球,妳都没发现吧?」林旭怀揶揄地笑着,「我们在餐厅『交换』过
礼物后,隔天我就调换了。妳常说,水晶球真的有能量,拥有强烈天启能力的人,能在
水晶球里看见过去未来。
我只是想,如果哪天妳离开了,也许会发现拿走的是假的,会再回来找我……
这算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机会』,最后一次考虑要不要对妳坦白我的感情。如果妳
回来找我,我就会跟妳坦承我调换水晶球的动机。
可惜妳一直没发现自己拿走的,是假的,那是我请人用玻璃仿制的。」
白瑞绮开口却没办法说话,难怪她这三年在「另一颗」水晶球里,再也看不到林旭
怀……她还以为是他们没缘分了。
「妳现在还想不想问我,我爱不爱妳?」
她摇头,那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她还不知道吗?他若不爱她,眼前这些东西又算什
么?他的爱全都藏在里头了,不是吗?
「绮绮,我不晓得妳爱我,那两年妳老是来来去去,我以为妳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
生活。
我不想象我母亲那样,以为勉强能得到爱。她为了得到我父亲的爱,勉强地生下我,
以为这样我父亲就会爱她。直到她发现没办法勉强,就把我丢给父亲。但我父亲早有家
庭,有妻子、儿女,我的存在一直很尴尬。
或许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对于爱,我总抱着放任的态度,不想勉强任何人。我不
曾主动追求过任何女人,不曾跟任何女人说过爱这个字。我等着有天身边会出现一个刚
好爱我,我也爱她的女人。
可是我偏偏碰上妳这个看似爱流浪的女人,我不想勉强妳。我说不想跟妳有孩子,
是怕孩子成为妳的羁绊,怕将来有天妳会恨我,让妳不自由……」
「我懂,现在我都懂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是她让他们变成这样,如果她肯
在那两年里头,透露对他的心情,情况一定会不一样。
何旭尉早就提醒过她,林旭怀需要别人的主动;而她……她不是不愿意主动,只是
觉得她已经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成为他的人,这样的主动就够了!
「那天在游乐园,我原想告诉妳,我很希望我们能是一家人,妳、我、崴崴能组成
一个真正的家庭。可是我没勇气,因为妳表现得一点也不需要我的样子。」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勉强你,不想你因为孩子,而承担你不想承担的责任。」
林旭怀笑出声,他想,笨的人也许不只白瑞绮一个。
「妳现在愿不愿意把『我爱你』跟『嫁给我』当成一回事了?这些东西够不够说服
妳嫁给我了?」
白瑞绮点着头,悬在眼眶的泪突然成串成串往下落。
林旭怀笑揉她的小脑袋,然后揽她进自己胸膛,用似责难似宠溺的语气说:
「傻瓜,现在应该开心,怎么哭起来了?嫁我应该没那么难过才对啊!等会儿我们
回云林吧,别让那些人等我们太久。」
白瑞绮又点头,胡乱抹了抹眼泪,说:「其实……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你看不出来
吗?」
林旭怀叹气,将阳台架子上的东西一一收回袋子,拉着白瑞绮往一楼走。
「我知道,只是……我很难不觉得歉疚。若不是我母亲、不是我,何家人的车福不
会有污点。」
「你才不是污点!」
「妳啊,真傻。」林旭怀对着她笑,「我爱妳,白瑞绮。」
白瑞绮看着他,差点说不出话,她还以为不需要他说出口,也没想到亲耳听见他说
出口的震撼会那么……大。
「……我知道。」
林旭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这一次说得很认真:
「我爱妳,虽然我不习惯说这三个字,也从来没对谁说过这句话,但如果这句话能
让妳嫁给我,能让妳一直爱我,我会努力习惯说这句话。我希望,我们能相爱一辈子。」
尾声
好热、好热!
一月天,怎会热成这副德行?
林旭怀坚持婚礼要简单,所以他们在自家大庭院里,请来外烩人员、神父、乐团,
就在罕见的一月艳阳下,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到场的只有双方家人、交情好的朋友们。
不过算下来,参加婚礼的老老少少,居然也有百位之谱。多亏何家宅子的庭院够大,
不然近百位宾客,真会找不到容身之处。
神父证婚后,林旭怀拉着白瑞绮开了第一支舞。
说真的,这场婚礼非常洋化,自由取用的精致餐点、自始至终没停过的现场演奏音
乐、布满了会场的美丽鲜花,林旭怀要求的简单,其实是精致。
跳第一支舞时,林旭怀问着怀里的新娘:「累不累?」
「不会。」怎么会累呢?她真是感激他,不用大清早赶着去化浓浓的新娘妆、不用
换穿过一套又一套的麻烦礼服。
「妳不会介意这个婚礼小吧?」他拉她再靠近自己一些,几乎是抱着她跳舞了。
「婚礼很美。」
「喜不喜欢这件衣服?」这套露背的紧身雪白色礼服,是他特地找来知名服装设计
师为白瑞绮设计的。昨天才送过去云林,他没机会问她是不是喜欢。
「很喜欢。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白瑞绮忽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却来不及说。
「交换一下舞伴吧。」说话的是从另一边转跳过来的何旭薇,她没给林旭怀反驳的
机会,硬是将自己的老公塞给白瑞绮,把林旭怀拉了过来。
「我们还没说完话!」林旭怀望着被商耕煜带远的白瑞绮,显得气愤。
「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说话,我明天就要跟Archer回纽约了,所以我要跟你说
的话比较重要!」
林旭怀没好气地瞪了瞪何旭薇,然后妥协。「说吧。」
「恭喜你娶到老婆了,二哥。Archer跟我决定送你一份结婚礼物,我们在纽约以你
的名义买了栋屋子,欢迎你跟二嫂来纽约度假。」
「妳……谢了。」林旭怀不自在地四处挪移视线,就是不看何旭薇。
头一次被她喊「二哥」,真不习惯。他还是习惯她跟何旭尉喊他「林」。
「二哥,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我跟大哥都喊你『林』?」
他耸耸肩,没回答她。
「我们希望你能当我们是一家人,喊你林,是想提醒你,我们用的姓氏不同,你真
的不考虑改姓吗?」
「不改姓何,我就不是何家人了吗?」林旭怀蹙眉,眼角瞥见何旭尉站在外烩餐区
朝他看,他一直想找何旭尉要「解释」,却总找不到机会。
不过,谁叫林旭怀当初要坚持「下个月」跟白瑞绮结婚呢!当时的「下个月」,其
实距离一月二号不到三个星期,这么短的时间,就算要筹备的是个简单婚礼,也够他忙
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哥,你难道不知道爸多希望你能承认何家是你的家吗?你已
经五年没回家住,你的卧室还是维持你喜欢的样子,你看不出爸对你的关心吗?」
「我不是瞎子。」林旭怀抿了抿嘴。
「那你--」
「冲着妳叫我一声二哥,我也喊妳一次妹妹。旭薇妹妹,不管妳相不相信,在我心
里,我确实当爸爸,妳、何旭尉是家人,这跟我姓什么没有绝对关系。
我不想改姓。我身上有一半血液不是来自何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照你这样说,我跟大哥也不该姓何了,我们的母亲也不是何家人。」
「妳跟旭尉的母亲,是爸爸名正言顺的妻子,我跟你们不一样。」说完,林旭怀放
开何旭薇,走向何旭尉。
何旭薇瞪着他的背影,有被打败的感觉。
「何旭尉,你欠我的解释该还了。」林旭怀拿了杯冰饮。
「你如果肯叫我一次『大哥』,我愿意考虑给你解释的可能性。我跟棻棻送你的结
婚礼,还喜欢吗?」
「北投的度假别墅?我个人是不喜欢,但绮绮喜欢。你跟旭薇串通好了整我是不是?
她送我房子,你送我房子,加上我自己的房子,明年的税金肯定不少。」
「这样好了,你叫我一声大哥,那三栋房子的税金,我帮你缴二十年。很划算吧。」
「不用,谢谢。」
「这么划算的交易,你还要拒绝,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你跟我要解释,不如感谢
我帮你找了个老婆。如果我没从十二年前开始出卖你,你今天娶得到老婆吗?
那边有个人找你很久了,你最好赶快过去打个招呼。」
林旭怀顺着何旭尉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的是他最不甘愿接受的一幕,他看得很生气,
没注意到何旭尉何时离开的。
再转头,才发现何旭尉不知到哪儿了,他只好举步走向那个「找」他很久的人!
打死他都不信,那个人真有找过他!
「方皓郢!」他没好气叫着,毫不讶异看见儿子躲在方皓郢胸前,露出「害怕」的
表情。
就是这一幕让他生气,他的儿子愿意亲近外人,就是不肯亲近他!
「好兄弟!恭喜你结婚了。」方皓郢正喂着白珩崴吃海苔。
「嗯哼。」他应着,用眼角瞄着白珩崴,犹豫要不要伸手把儿子抱过来。
「你不高兴吗?我的崴崴好象不喜欢你这个爸爸喔。」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
「喔,可是你的儿子只给我抱,不想给你抱。」
「方皓郢,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在他决定要抢过儿子时,一个中年女
人打断了他的话和动作,
「林旭怀!我总算找到你了,你到底请了几个人啊?』
「妳是……」他看着女人,觉得好眼熟。
「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就告诉你我是谁。」她笑得灿烂。
搞什么?!今天是什么怪日子,怎么老碰到人要他叫「哥哥」、「妹妹」、「妈妈」
的。
他实在想不起来这女人是谁,强烈觉得她像某人,尤其是笑起来的灿烂表情,好象
……他眼角扫到白瑞绮朝他快步走来,终于知道这女人像谁!
她笑起来,像白瑞绮。
「妈。」白瑞绮走向他,挽住他的臂弯,喊着。
「绮,你老公不肯喊我妈妈。」
「妈妈。」林旭怀立刻顺了她的要求。
「这才象话。对了,我要跟你要回一样东西。」女人满意的笑着。
「什么东西?」
「我刚刚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白瑞绮急着向林旭怀说,但她母亲硬是要截断
她的话。
「水晶球。我要要回我们祖传的水晶球。」
「不行。」林旭怀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开玩笑,就算那颗水晶球根本没作用,对他来说仍是个宝。
「你不还我才不行!依我们的家族传统,水晶球只能传女儿。」
「白瑞绮是妳女儿啊,妳已经把水晶球传给她了。」
「可是她已经嫁给你了。」
「这跟她嫁给我有什么关系?嫁给我就不是妳女儿了吗?」这个吉普赛妈妈真是番。
「问题是你们不会有女儿。我算过了,我还会再生一个女儿,水晶球只能传给我未
来的二女儿,她才会生女儿。这样你懂了吗?」
「妳都几岁的人!居然还想生第二个女儿。如果妳生得出来,我就不相信我生不出
来!」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命里注定没有女儿。我劝你把水晶球还给我!」女儿怎么
会喜欢上这种男人呢?真是麻烦。
「不还!我一定会生一个女儿。」
「你一定要还!」吉普赛妈妈气得吼了起来。
「不还!」林旭怀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你把水晶球还给我!」
「就是不还!」
「妈、旭怀,你们不要吵啦。」
「闭嘴!」
「闭嘴!」
两个人同时对着白瑞绮喊。
「你们才都给我闭嘴,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们吵什么吵!」白瑞绮从没在两人
面前大声过,这下子,不只吵架的两个人安静了,连乐队都安静下来了。
「你暂时把水晶球还给妈妈,等我们生了女儿,妈妈妳就要把水晶球还给我们,不
可以传给妳未来的二女儿。这样做,你们两个应该都没意见了吧?」
「哼。」
「哼。」
两个人同时由鼻子出声,撇头不看对方,但也没提其它反对意见,算是默许了白瑞
绮的作法,
「那就好了。你们才第一次见面,不应该……」白瑞绮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了。
「吉普赛妈妈,我跟妳保证我一定会生出女儿,证明妳算错了我的命!」
「我向你保证,你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
「我不只要生一个女儿,我要生两个、三个、很多个!到时候,那颗水晶球我高兴
传给谁就传给谁!」
「你生不出来……」
唉,这场争吵,还真是持续得挺久的。
没想到一场精致婚礼,会这样收场。
吵到最后,林旭怀都忘了要把白珩崴抱过来这件事。倒是一旁被方皓郢抱着的白珩
崴,从此更怕林旭怀了。
最后,林旭怀究竟生了女儿没?
十年之后,他拥有第五个儿子,至于女儿嘛……还在努力中。
而那位吉普赛妈妈,在那场争吵的三年后,顺利生下一名女儿,长得很像白瑞绮。
当然啰,同父同母的「产品」,自然水准相当了。
不过林旭怀丝毫没死心,毕竟离白瑞绮的妹妹长大成人、生儿育女,起码还有一、
二十年时间。
他就不信一、二十年时间,他生不出一个女儿!
在林旭怀即将诞生第五个儿子的产房外,何旭尉回想着往事--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何旭尉回家拿学校的作业报告时,看到何家宅子大门边,有个
年纪约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探头探脑地朝屋子看。
他下车,示意司机停在围墙边,步行至大门,女孩看了他,也不见紧张,只是瞪大
了眼,然后说:
「你不是林旭怀吧?几年前他跟我说他要出国念书……你很像他,不过他的眼睫毛
比你的长。」
何旭尉被挑起了好奇,「妳是我弟的朋友?」
「你是林旭怀的哥哥?」女孩一双眼像点了两盏灯,骤亮。
「对。请问妳是?」
「你好,何大哥,我的名字是白瑞绮,我等你很久了。我父亲是白应然,你应该认
识他。」白瑞绮心跳可厉害了,她终于要跨出追爱的第一步了。
「有事吗?」
原来是老爸知交白应然的女儿,难怪清楚他姓何,不跟林旭怀同姓。不过,她找他
做什么?
「何大哥,你知不知道旭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总有一天我要变成你的弟媳妇,我
想及早做好准备。」
「呃?」何旭尉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哑口无语的一天。「妳……多大?」
「我十岁。」
啊?比他以为的还要小!
「妹妹,妳现在想这些会不会太早?」
「不会。我这辈子只有这个愿望,我要嫁给林旭怀。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让
自己变成他梦想中的女人。」
这话……听来有点孩子气,但不晓得为什么,何旭尉竟有些感动,这种纯真的情感
与执着,很少见。
「白伯伯知道妳来台北吗?」
「知道啊,我爸爸让司机送我来的。」
「他知道妳的……呃……愿望吗?」
「知道。我爸爸、我妈妈都知道。」
「他们没反对?」
「没啊。我爸说旭怀是个好男孩。」
喔……没想到白家人观念如此开放。
「妳找我,是希望我帮妳什么吗?」
「嗯。」她用力点头,像是看到了希望那般兴奋。
从此,何旭尉成了白瑞绮的「线民」。
何旭尉的回想被林旭怀打断,看着林旭怀抱着第五个孩子走来,表情沮丧。不必问,
他就知道这回又是个儿子。
何旭尉想,如果拿这段往事跟林旭怀商量,不晓得他肯不肯放弃继续生孩子的念头?
都已经五个孩子了耶!
「我劝你不要再生了。如果你肯放弃,我愿意告诉你,我跟绮绮怎么……」何旭尉
话都没说完,林旭怀就听不下去了。
「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啊?拜托,我老婆爱我难道是爱假的吗?她早就告诉我,当初
她怎么找上你的了。陈年往事,不必再提。」
「女人生孩子很辛苦……」何旭尉只好说。
「还要你说!我知道啊,可是……」可是水晶球算是他跟白瑞绮的「定情物」,他
怎么能让它流落在外!他不再理何旭尉,扭头离开。
女儿啊,只要一个就好!
只要一个,他就可以拿回跟他分离多年的水晶球了。
「圣母玛丽亚、上帝、四方菩萨啊,给我一个女儿吧!」
自从第五个儿子出生后,林旭怀每天都这样祷告。
(全书完)
------
四月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