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当车快要进村的时候,雪莲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还不是儿媳妇,但是
她还是突然觉得好象这就是去见婆婆似的,觉得有些唐突,不觉地,她伸手整理了
一下领角,向下拉了一下衣服。
村里的路上行人不少,有年迈的大爷背着刚上山打回来的柴,吃力地走着,也
有拿着锄头上地的一家子。他们都习惯地看着这辆车。
“他们对能出去的人很好奇,哪怕你上县城。”大刚两手交叉着,看着他们,
若有所思地说。
雪莲也看着他们,心里完全没有了初来时候的喜悦感。
“是她?”大刚看到一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女孩,不觉脱口而出。
“谁?”雪莲看时,那女孩头发修长,却有点乱,上身穿一件褪色的花白衬衣,
挽着袖口,眼睛也暗淡无光。
“啊,没谁。我的一个同学,不过现在已经不上了,也不知道现在干什么……”
大刚看了一眼雪莲,说了一句,又扭头看那女孩。
而那女孩也往车里看了一下,大刚马上把头扭了过来,手脚有点慌乱。
“到底怎么了?”雪莲疑惑地问,“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有时间我给你解释。”大刚推塞了一句,
“在过一个弯就到了。”随后也就不说了。
雪莲觉得很纳梦,然而事情还不清楚,这里又不好问,只好先忍着。
到家的时候,大刚在前,雪莲在后。大刚刚一进门,就喊娘。他父母对雪莲很
是喜欢,不觉得多看了两眼,直看得雪莲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脸上也泛起
了红晕。见到雪莲害羞,大刚的父母越是喜欢得不得了。家里来了稀客,少不了好
好的做饭,拼凑上几个冷菜热菜的。于是一家人围在一起,风卷残云般地,把饭菜
一扫而光。雪莲虽然饿了,却也不敢放快地吃,怕哪里让大刚的父母觉得不满意,
处处小心着,只是细细地爵着。当天晚上,洗梳一番后,各自安息了。
第二天八点多,雪莲才起来了。大刚的妈妈已经把饭都准备好了:小米稀饭,
花卷,还有些炒的土豆丝。吃过饭,大刚便要带雪莲去村周围看看。其实来的时候,
雪莲便觉得这村里和自己村是一样的,一切都是发灰的颜色,房子似乎是多年前的,
好多都年久失修,灰黄的土墙,灰黑的瓦片,人们的穿着也是灰色的单调的夏装,
有人甚至还穿着长的厚的衣服。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还是转转好。
大刚自然领着上亲戚家转转,受受亲戚的夸奖,接受村里人透过来的赞许的目
光。然而这一切,都让雪莲觉得不舒服,也就早早地回来了,都觉得不够尽兴。
中午破例吃了米饭。大刚的妈也早听说了雪莲的事情,以为雪莲家里没有大米,
想让她改善一下。吃过饭后便是闲坐着谈,问一些家里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雪莲便看到了那个女孩子,老远地,好象犹豫了一会儿,终究
朝这里走来。
她似乎也看到了雪莲,便直接对着雪莲,盯着看。看得雪莲直发毛。
“青儿,你吃了吗?”大刚的妈妈看到了她,忙出来热情地打招呼。
“吃了。”答过之后,她依旧地盯着雪莲看,接着又有意无意地看到了大刚。
“大刚哥,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后晌。”大刚似乎很不爱说话,看了青儿一眼,又赶紧端起水喝。
“啊,你是,大刚的对象吧?”青儿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语气里带有一丝的
怨恨,忧郁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瞬时,眼里充满了眼泪,想要流出来。
“恩。是。”雪莲不亢不卑地回答说,同时也多看了青儿几眼。
“多住些日子吧,回来不容易的。”她对大刚说。
“知道。”她便没有话了。
“后晌还要下地,没事了,带你对象上俺家坐坐,啊。”
“行。有时间一定去。”大刚的父母也是同时没有了话,看着大刚和青儿,又
看一下雪莲的表情。那青儿没有走两步,便又返回来,对大刚说:
“你走的时候叫俺,到时候俺来送你。”
“啊,不用了,啥时候走,也说不定…走的时候再告诉你吧。要不,你在这里
再吃点饭吧?”大刚下了逐客令,看着雪莲,无地自容。
她正看得雪莲出神,雪莲忙把头扭了过去,不敢与她四目相对。
大刚看到这里,又忙说了一边,声音也提高了些。
许久,她才回回神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啊,不了,俺家离这里近,拐个弯儿就到了。你们吃吧。”说着,就要走,
快要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大刚一眼,那脸上竟挂了两行泪水,然后就跑开了。
“她是谁?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雪莲心里有些不舒服,借故走开了,回
来睡觉。大刚在外面敲门,她也不答应,也不开门。
“睡觉了吗?我知道你生气了。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就到外面,咱们好好的
谈谈。”
这样,雪莲才开了门,直直地看着大刚,这次,大刚也没有回避雪莲的眼神,
也看着她。
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大刚讲起了那个青儿的故事。
“其实她也很可怜的,她是随她娘一起过来的,至于她父亲,她却从来没有向
任何人提起来过。大约是别村的,离婚了,或者…”
“或者怎么了?“
“死了。”
“死了?”
“恩。村里的事情,你还不知道?离婚的少,结婚本来就不容易的,名声也重
要的多,再离婚…”大刚忧虑了一会儿,继续说,
“即使离婚了,女的回到了娘家,也是呆不住的,那些弟媳妇说道的很多,再
出嫁,也难以找到个合适的,有想开的,也就凑合着一个锅里吃饭了。村里还是对
二婚的都有戒备心理,谁家生孩子了,办喜事了,都不让二婚的去,不吉利。所以,
我觉得她父亲死了的可能性大。”
雪莲也沉默了良久,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够可怜的。可是,你们是…情人关系?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先听我说。”
“是我上初中时候的同学,名字叫做青儿。”大刚看着远方,对雪莲说。
“她上初中的时候,其实学习成绩很好的,老师对她的期望也很大的,她总是
争强好胜,和我比成绩,后来听说生病了,便不来了。老师又去找了几次,也叫不
来,终究是不来了,后来我出去念书了,也没有了音信。再后来,她给我写过一封
信,说等我毕业回来,当时也没有当作回事情,信也丢失了,渐渐地也忘记了。没
有想到她竟是这样的痴情。啊,对了,什么时候,我把她给我的信让你看看,你就
明白了。”
“我不看,看它干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再说,人家给你的东西,怎么
能随便的让别人看?你一点都不珍惜她对你的感情吗?这样不合适,对她也不公平。”
雪莲有些醋意,气也不打一处来。
“雪莲,你错误理解我了。”
“那我该怎么理解呢?你不知道,今天中午的时候,她直直地朝我走过来,样
子很愣,眼睛很怕人的。她是不是觉得好象是我夺走了她心上人呢?“
“啊,不会……。”大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本来是活泼的一个女孩子的,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生活,是贫困。”雪莲沉思着,说了一句,
“但是,我很佩服她。至少,她并不因为你成了大学生,就变得陌生,胆怯起
来,放弃她心目中的爱情。”
但是,两个人都愣在那里,谁也不理谁。从恋爱开始,他们经历了爱情路上的
第一次风雨。
本来是要好好玩的,大刚也有兴趣给雪莲好好的介绍一下家乡的特色,但是,
青儿的出现,使大刚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又害怕她找上门来,到了第四天的时候,
便催促着要走。父母也劝导了半天,无奈大刚执意要走,雪莲也不劝阻,
“你不告诉她吗?她可是对你说过要你告诉她的,你怎么忘记了?”0
“啊,我……我还真忘记了。不过,告诉她也没有用的,她就是这人上初中的
时候也这样,有点神经,”
“我看你才神经呢,人家这样对你好,你却这样的逃避…即使不同意,那也得
说清楚,是不是,我对你这样的做法很不满意,大刚,我告诉你!”雪莲气冲冲地
说,
“你不能这样的对待她。”雪莲看着大刚,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同意就要说明白,你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你倒好,让人家一个大姑娘家
的,还在家里等你,你不怕耽误人家一生吗?让人家净怨恨我,以为我怎么了。”
雪莲白了他一眼,又说,
“村里的女孩子都不容易的,况且她也不小了,竟还这样的等待着你这样的负
心汉……”
“那你不生气?我害怕你在意她,害怕你生我的气。”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嘟囔了一句。
“我生什么气啊,你是个男子汉,负点责任好不好?”雪莲似乎真的有点生气
了,
“不说明白,我不走了,你一个人走吧。”
“好,好,你等着,我,我去找她去。”他仓皇出去了。
对于青儿家,他是很熟悉的。上学的时候,他们两个总是一起上学,放学的,
甚至相互到对方家吃饭。很快到了青儿家。几次伸手想敲门,但是很快就又缩了回
来。想到雪莲的追问,他不得不一咬牙,敲响了青儿家的大门。
开门的正是青儿,留在眼角的泪水依稀可见。
“是大刚哥,你,你快进来。”青儿一见到大刚,故意露出了笑容,来掩盖内
心的慌张和眼角的泪花。
“青儿,那个,我,对不起,你不要怨恨雪莲,这次还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然而他始终都不敢看青儿一眼,把头扭到了一边。青儿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她让你来……”她发愣着,直直地看着大门,身体有些把持
不住了,手扶着大门,
“看来我误解她了,她是个好姑娘,我原以为她是个狐狸精。”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大刚有些生气了。
“现在看来,她不是,而显得你是个懦夫!”青儿闭上了眼睛,泪水划过脸庞,
留下了两道闪亮的痕迹。
“既然你都知道了,你还是做我的妹妹吧,这样也不错,不要在等了。”大刚
面无表情地说。
青儿自顾着流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稍许,突然想起来什么,问:
“你是不是认为你上大学了,就可以瞧不起人,就认为我配不上你了?要知道,
上初中的时候,你的学习成绩还没有我好。如果现在我还上学的话,我一定比你强
一百个头!”大刚听了这话,结结巴巴的,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却是脸红脖子粗
的。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的对待她……“说完,她心里酸溜溜的,有一种说
不出来的感觉。大刚乘机要走,青儿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青儿,让这个畜生走!咱还愁嫁人不成?人家眼高了,你还在傻等着,我说
怎么样,白等了吧?还让人家给你一顿不痛快!”青儿的父亲没有出来,只是在屋
子里扯着嗓子骂。
“乘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等我了,你等不起,永远也等不到什么结果
的。”刚走出没有几步,大刚才敢回头对青儿说,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要给我写那样的信了,免得雪莲生气,老是怀疑我。”
青儿擦着眼泪,没有看他。当他快要拐角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突然有
了光芒,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今后生死两茫茫,再见到他已经不知道是
什么时候了,或许只有这一次了。
“大刚哥啊,你好绝情啊,你好绝情啊!”他的背后传来了她悲痛欲绝的哭喊
声,他停了下来,侧耳听着,
“我诅咒你们,你们一辈子也不会过到哪里去!”他喘着粗大的气,头靠在昏
黄的土墙上,过了约莫三分钟,他一咬牙,走了。
“见着她了吗?”雪莲问。
“见着了。”
“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就是让她以后少跟我联系。”
“你这样的做法很不对,怎么突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了男子汉精神了呢?你在
学校的时候不是那样的积极吗?给人一种敢作敢为的印象,而现在……”
大刚也垂头丧气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象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的。
“青儿这姑娘,可知道干活儿呢,时不时的来咱家帮我做点活什么的。你不在
家的时候,经常来的,你回来了,也不来了。”大刚的妈插话说。
雪莲偷偷地看了他妈一眼,也看到她在那里唉声叹气。
“阿姨,你不要难过了,其实,有很多时候,一件事情不是一个人所能左右的。”
雪莲忙劝导她。她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眼睛只是发直,也没
有再说什么。
雪莲终于也想到要走了。她突然觉得这里也笼罩着一股极不协调的气氛,她在
这里,只会加重这种气氛的浓重,而且她在这里,不是来放松的,反倒使自己紧张
起来,丝毫的不敢动弹。于是,当大刚再次提到要走的时候,她也就顺势答应了。
大刚的父母要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刚回来,气还没有喘上来,就又要走了。大刚也
没有争辩什么,手却在不停地收拾东西。
走到马路边的时候,车过来了。这是一辆早该退休的车了,然而司机又乘便宜,
买了回来,继续营运着,赚点钱。雪莲四处张望着,象是找什么人,但是,没有见
到。
“上车吧,到了给家里写信,或者往大队里打个电话,毕竟村里也算有了一部
电话了。”
“恩。”
“过年的时候回来吗?还是回来的好,毕竟家里只有我和你娘……”
“恩。”
“雪莲,你也保重啊,有机会了,就跟大刚多回来看看,啊,多住几天……”
“好的,知道了,阿姨。”
两个人上车了。但是,她和他话几乎没有说上一句。两个人就这么呆着。她不
知道,这次来到这里,究竟为了什么,让她突然觉得她和他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很
远。是她觉得他很自私,很狂大,无视弱者那一样忠贞的爱情,还是她恨他背后藏
着一个曾经为之疯狂的人而隐瞒自己到如今呢?是她可怜那命运如同自己一样悲惨
的青儿,还是她在这里——一个一样贫困的山村里所感悟到了命运在玩弄人生呢?
她不知道,一切都混乱不堪了,她分不清头绪在哪里,就象很多细细的丝缠绕在一
起,让你慢慢地缕顺一样,很难从哪个头开始。她感到了头疼。她真后悔来到这里,
不应该知道的太多了。
她望着窗外,每个角落,每棵树旁,都时刻闪现出青儿那满是泪水的脸庞,她
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再想了,她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急促起来……
她感到,他们之间的裂痕原来是这么的大,这么的微妙,她陷入了沉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