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就这么一直碍着。一直碍到了过年。大年三十晚上,吕树人出了祈祷外,似乎
也不愿意放弃对其他神啊鬼啊的信仰,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分辨不出是是非非
了,他认为,只要存在,就都是真的。
于是,他要雪莲跟他一起到一个神汉家拜访。雪莲自然拒绝了。
“人家一直打听你来着,你咋就不懂事呢?”
“我不信,也不想去见那些人。”雪莲低声地抗议着。
“这孩子,越大是越管不了了,咋就不听话呢?”
“那是迷信,我不信……”
“迷信?哈,你啥都知道,天底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人家愿意见你,是因为人
家高抬你了,你还不愿意去. ”
“晚了!”吕树人一跺脚,自己走了。
雪莲也真正怀疑起来,她不知道父亲到底在信仰什么,怎么啥都相信呢?对于
他信奉天主教,雪莲是始料不及,然而都已经信了,雪莲又不能反对什么。
乡下的年节才是真正的年节,但是鞭炮就放个不停,人们似乎把一年的钱都用
在了放鞭炮上。各家又都在院子里笼上一把火,火越旺盛,预兆着来年越旺盛!对
联已经是贴好了,雪莲自己写的对联。火红的对联把村里装扮得格外显得吉祥。就
连在一个破庙里住的光棍也贴了,对联很有趣,旋即传到了全村人的耳朵里。上联
:没爹没娘没老婆。下联:自吃自喝自刷锅。
横批:光棍之家。
初一过去了,时间就过得飞快。然而村里最热闹的时候,还是正月十五。大队
里也早早地叫人在一块空白的大场地里钉了迷宫一样的桩木,桩与桩之间用稻草绳
连接起来,只留一个进口和出口。桩上燃放着蜡烛,供夜间照明用。夜里远远地看
过去,奇妙无比,美仑美幻的感觉。
孩子们已然是玩疯了,整天的在外面跑着,大人也放心,自顾玩扑克。
正月十四晚上的时候,各个乐队已经准备好了。先在各自的地盘上排练好了。
乐队的成员多是由住在附近的邻居们组成,而这些乐器就是他们凑钱买的。成员里
男女老少都有。天刚擦黑的时候,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燃放了鞭炮。各支队伍赶着
到集合地——一座大的庙堂前集合。村里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哪支队伍先到
了,就可排在最前面,这样,“享受”的烟火自然就多。南窑上的乐队来了,老槐
树底下的乐队也来了,后街的乐队来了,前街的乐队也来了,今年又新增了南街的
一支,更显得热闹非凡。各支乐队围在一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乐队开始出发上街了。前面领路的是高举的灯笼,方的,圆的,扁的,花的,
红的,蓝的,八棱的,走马灯也有,也不知道什么原理,八皮马在里面不停地转。
举灯笼的有老人,孩子。队伍先从南街下去,在从后街下去,接着绕过一条马路,
从北街上来,再从前街下去,年年都是这个线路。人们争相观看,争着放爆竹,也
有人胆子大,放了“四眼炮”!然后,便是转迷宫似的木桩了。先从柏树枝搭的大
门进去,蜿蜒曲折,一转到底。也有迷路的,转也转不出来。
雪莲也出来了,挤在人群中观看。看了没多久,便有了困意,想要回去,觉得
没有孩童时候的“瘾”大了。正在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人在叫她,回头一看,愣
了,随即喊了一声“嫂子”。这女人便是雪莲一个本家叔叔的媳妇,叫二妞的。
“真热闹,炮也比往年多。”
“是。”
“人也不怕冷,都挤出来看了。”
“恩。”
“那你说…。”说到这里,婶子压下了声音,“你叔叔也会在看吗?”
“叔叔?”听到这里,雪莲觉得很愕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没有在家,但是
也听说了这个叔叔的情况,他早已去世很久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婶子,不知道
说啥好,一时间梗塞了。然而从婶子的灰沉的眼睛里,她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开玩笑
的意思。她依旧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也许…然而…这也难说………”雪莲结巴着,丝毫没有头绪,
“说不定在那边过的好,不想回来了。”雪莲终于找了个理由,心里一下子觉
得解脱了很多。
婶子期盼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来,脸色也变得难看,她犹豫了好半天,才说:
“不会,他应该回来,他对蛋儿好,”顿了一下,她继续说,
“果真回来了,大年三十那天中午,俺亲自去坟上把他给请回来了,顺便把祖
宗也请回来了,一路上没有跟人说话,也没有去串门,该不会走丢的!”说完,已
经自顾着笑了,死沉的眼里透出一丝光亮。
“那,那敢情好。”雪莲支吾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提起本家的这位叔叔,雪莲慢慢地有了印象。叔叔叫秋栓,是个五大三粗的人,
学没有上过一天,字也不认识几个,头发硬刷刷地往上翘,额头前的几绺头发有点
卷,村里人都说,长这样头发的人,性格都有点“拧”。他果真是个拧脾气的人。
脚板又大,常穿着大码的鞋子,走路又极不稳当,抬脚就到别人家串门。“国”字
型的脸,眯眼睛,厚嘴唇。
他的嘴却是不注意分寸的,属于那种不加考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的人。据
说有一次,竟然给本村一个人讲起了他老娘年轻时候的一段“佳话”。这个人的老
娘,在年轻的时候,一次走在大街上,头上顶着个簸箕,簸箕里是刚盛来的麦子,
当时女人没有正式的腰带,只是拿家里的废布条当腰带用,不想一打喷嚏,把腰带
给震短了,裤子顺了下来,头上又有簸箕,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好这个人
的二叔过来了,他娘忙喊:“他二叔,快过来帮俺!”他二叔瞅了一眼,已是看见
了,忙回头跑,口中喊着:“帮也不分个啥时候!”村里那人自然很气愤,定要找
他的事,他找人好说歹说,对方方才消了气。谁知道,一波刚平,又是一波。他又
向某人提起他娘在一次锅煮沸的时候,硬是搬了块石头压到锅盖上,以为这样就可
以不让锅里的粥流出来了。结果又遭一顿臭骂!
平时也很神秘,雪莲这二十年三来,也没有见过他几面,他似乎总是在外面,
好象做着大事,别人都不清楚。然而从他最早在村里穿出来的“劳动布”裤子看,
肯定是在外面干苦力的。然而他却摇头否定。
他脸上有一块伤疤,在左脸的眉角边,他说是不小心摔的,但是有人说,他因
为手脚极其的不稳当,拿别人东西时被打的……
这次出事诚然是因为他的手。去年夏天的时候,天正疯狂地热,一天晌午,正
当村里人都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有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哭着,捶胸顿足的,很
悲切。有知道的便说:“他回来了。”
村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了觉得有点不可思义的小盒子——骨灰盒,那么小的一
个小盒子,旁边的小孩子也好奇,想探个究竟,就问父母:那么小的盒子,能装下
那么大一个人吗?然而秋栓家的人似乎觉得对不住他,硬又做了个大的棺材。
“忙活了大半辈子,也该用个大的——小的成啥体统!”说着,那老木匠也不
免得要伤心落泪!
“这城市人也真是的,咋就一个人,即使死了,也不能让人家变成一堆灰儿啊!
要是死在村里,也图个全身……”一个老妇人看着,不免心惊肉跳的。
“啥时候回来的?”
“听说是昨天夜里回来的,谁也不愿意拉,还是多给了人家点钱,人家才敢拉
了。”
“这,他身体不是很好吗,咋突然就这么去了?”有人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人家正伤心呢,你去打听这个?”
村里很多人都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原来,秋栓这次到山西给人垒
地基,准备到五月回家收割麦子的。但是,一次,住在一起的一个工友的牛仔裤不
见了。本来这件事情过去也就好了,可是,过了大约半个月,秋栓却堂而皇之地穿
了出来,声称是自己买的。然而那个工友是有记号的,一眼就看到了在左腿内侧留
下的污迹,找他要,他不给。不给就算了。大家都有害怕他的意思,衣服也收拾得
紧,从不轻易地往外放东西。这事情大家也就慢慢地习惯了,在他们似乎要忘记的
时候,他却失踪了。于是,领导让他们四处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包括他
爱去的录象厅,游戏厅,都没有。后来,终于有人在后山里发现了他,已经不行了。
他的身边留着个“敌敌畏”的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气味。他身上还穿着
那件牛仔裤。事情已经十分明确了。同村的几个人商量,想要乘着夜里把他给弄回
去,也图个全尸首。然而公安局是不会轻易地放他们走的,询问、拍照、化验、记
录之后,确信是自杀,才让送到了火葬场。雪莲听说后,也为他叹息,感觉为一条
裤子,送了自己的命,也实在不合算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孤儿寡母的,生计难以维持下去。因为是偷窃而死,也不光
荣,本家脸上也无光,吕树人也暗地里骂他是个不肖子孙。不承认他是本族的人,
显然是不行的,也只能不出来,省得人见到了,少不得要询问一番。
而二牛也是个半天吐不出两个字的人。性子极其的慢,手也笨拙。女人在最无
奈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再嫁!等带她的,似乎是改嫁。没有出一年,她也来不及再
个他守孝,就匆忙地嫁给了本村后街的一个老光棍。从那以后,雪莲已经好长时间
没见到她了。
雪莲正想得出神,谁知道二牛对她说,孩子已经认到了村里一个神婆领的槐王
爷门下,也图个平安,不生啥病。雪莲毫无知觉地点了点头。
雪莲回来跟父亲说了,父亲说秋栓死了倒不可惜,就是苦了孩子娘俩。说一次
二妞儿来借粮食,吕树人其实早就知道她们的困境,明知道她还不上的,却还是借
给了她。“她好歹也得过不是?都是乡邻,能帮衬一把还是要帮衬一把的。谁也巴
不准要犯难,到那一天,也会求人的。”吕树人猛抽了两口自己制作的“雪茄”,
说了两句良心话,然后就又不说什么了。雪莲又感叹了半天。
这天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果真是“正月十五雪打灯”!灯在风雪中飘摇,
欲明还灭……
………
转眼过了正月。村里人开始盼望着过二月二。村里的生活虽然过得很平淡,但
是,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想着调剂一下自己的生活。在中国的某些农村,过了二月
初二才算是真正地过了年了。因此,二月初二的时候,村里人照样还是要蒸上一些
准备上供的馒头,重新做些馅,包饺子吃。买不起肉的,就拿家里的老母鸡生的蛋,
打上几个,凑合着吃上一顿。
才过了二月初二,土地也开始解冻了。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冻,又解冻,土地显
然变得很柔软,如果这个时候翻地的话,是不会费多大力气的。把一个冬天积攒的
粪或散到地里,或堆积在地头等着用。
这个时候外出做工似乎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剩下的就在村里走个人家:东家盖
房子,去垒个地基了,或者到山上起石头。
又过了十多天,便到了村里最热闹的庙会时节了。卖牲口的占了很大的一块场
地,小猪叫着,马嘶鸣着,驴不停地踢腾着土场地,偶尔亮一下喉咙。有上年纪的
人,把自己上山上割的荆条,然后编织的箩筐,拿到这里叫卖。有卖树苗的,有卖
葡萄苗的,卖油条的,卖女人扎头用的头绳的,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各种气味飘
荡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周围村庄的人免不得要过来热闹一下,老年人
一般是奔好戏剧过来的,年轻人似乎只为了买好吃的,年龄稍微大了的,顺便瞄上
个媳妇,这也难说。
接着便出了一件事情:二妞儿要改嫁了!这似乎很出乎大家的意料。倒不是说
二妞儿长得丑,主要是她嘴不好使,不怎么爱说话,即使说又说不清楚,手脚也不
好用,衣服是不会缝制的,时常要人接济一下。似乎这样的女人,在村里是立不住
的,骗就有一个光棍,似乎把自己配偶的条件放的极其低,或者似乎就没有条件,
一说即合,没过七天,两个人就到乡里领了结婚证,两口锅变一口锅,到一起过日
子了!
这是好事情!雪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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