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冬天的时候,是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地都空着,大队早就传出来,说要把地给
动一动,全村人都有些紧张。生了孩子,好几年没有地的,这个时候有机会了,可
以多分点地;有老人去世了的,这几年相当于又白白地多种了几年地的,感到很难
受。
分地的事情定在了刚入腊月的第一天。大家一早就集中到了地里,等待着抽号。
说实在的,地,对于农民来说,就象自己的亲孩子一样,宁愿一辈子都受着,也不
愿意动来动去的。
吕树人正好有点感冒,就让雪莲去了。走的时候,吕树人再三地叮嘱,一定要
拿个好号回来,分点肥沃的土地。雪莲自然也知道,但是,谁能把握就那么准呢?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吕树人特别担心的,那就是,乘着这个机会,把地给调换了,
省得再和周红家做地邻了。
说来话长。这个周红,年龄都快四十了,却是胡子不长一根,说话是娘娘腔,
爱好和女人坐在一起说闲话,拉家常。平日里,靠走街串巷,给人补鞋为生。媳妇
却是个高大威猛的女人。她给他一连生了四个孩子,而每个孩子都需要吃喝的。这
么多年了,地又没有变动,所以,相当于这六口人吃着两个人的地种的粮食。而且
他在村里的名声也不是很好,有人就曾说过他在夜里去地里偷别人家的庄稼。村里
人也将信将疑的:两个人的地咋就能养活一家子人?况且他修鞋也挣不了几个钱。
然而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
周红家的地的左边是雪莲家的地。有一年,吕树人感觉到自己的地怎么突然少
了很多,感觉到不对劲。看周红家的地,两个人的地,怎么比自己家三口人的地还
多!
“是不是他偷挪动了地界?”吕树人暗暗地想,心里很生气。他找到了队里的
大队长,要求拿出帐本来核对,又亲自下地里量了,果然是周红家把地象“暗渡陈
仓”一样给偷偷地撑了!足足撑了一分地!周红红着脸,一声不吭。原来,周红是
靠缓慢吞食的方法日渐地挤占了这些地的。今儿倒好了,要动地了,吕树人想赶紧
甩开这个不诚信的邻居。
等到拿号的时候,大家都围在一起。有人担心分到了紧靠着堤岸的地,害怕夏
天发洪水了,把地给冲走了;有人害怕分到下水洼的地,那里常年被水泡着,水草
疯狂地长,别说长庄稼了,出奇的是,夏天倒能长出几枝荷花或者药用的有来止血
的毛腊来;有人担心分到贫瘠一点的地方;吕树人却担心再碰到不好的地邻居。
吕树人自然忘记不了求圣母保佑,怕不保险,又偷偷地跑到邻居家里,拜了一
把菩萨,方才觉得心里安生多了。
雪莲也是不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居然一下就抓到了一个上等的好号:那地正
是肥美之地!雪莲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又不免回过头来看别人抓号。这时候,她看
到了周红,也在左顾右盼地等待着抓号,突然看见了雪莲,赶紧扭过头去,装作没
有看见。雪莲坦然一笑,依旧看别人抓号。
这时候,又看到几个村里人嬉笑眉开的样子,一定抓到了好号。他们分到了好
地,又开始盼望着有个好“地邻”,以后不的方便的时候,可以相互照应着。倘若
碰到坏的地邻,不但不帮助你,还抽空搞些小破坏,譬如在你的地界上挖一个小小
的洞,让水永远也蓄不满;或者,见到你家地里有硕大的穗头,愣是一把揪过来,
带回家去。所以,在村里种地,也需要有个好的邻居。
周红的号也出来了,看来他并不高兴,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有人看出来了,
就上前安慰他,说他得了便宜了,地分的虽然贫瘠了点,但是,队里又补偿了他许
多,虽然不能种水稻,但是,可以栽种玉米或者黄豆之类的。说得周红慢慢地舒展
开了眉头。
雪莲也庆幸再也不和周红家做邻居了,好让老父亲也放心了许多。雪莲看周红
时,那周红似乎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到了一起,又赶紧分开了。雪莲不是
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也没有乘机话里带话的贬低周红,倒觉得他也不容易:
一个男人,要养活四个孩子,又没有啥收入来源。
这个周红对吕家的怨恨也有很久的历史了。那年五月,骄阳似火。地里的麦子
一天变得比一天金黄。时值夏收时候,大大小小的车辆在扬尘的土路上忙碌着,人
们也顾不上天气的炎热,汗流浃背,挥动手中的镰刀,举向那成熟的麦子。人们对
今年的收成格外有信心,碰到了好年景,种啥收啥!
村里除了一少部分人把麦子倒到了自己家里外,绝大多数人因为家里地方狭窄,
先放到专用的场地里。麦子堆象小山一样,一堆一堆的。孩子们似乎不怕热,依旧
在场地里跑来跑去。这是一个燥热的中午,忙了半天的人们都暂时地休息了。
“这天儿真好,很毒辣,麦子一打下来,立即就能干了,不用担心下雨了。”
吕树人望着天说。
“爹,这五月天,谁能保准,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雪莲插嘴说。
“看今儿倒没有啥,天上除了一个太阳,啥也没有。”
太阳毒辣地照射着场地里的麦子,麦子被晒干了,发出“啪啪”的响声,有的
都炸开了。
“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最先发现起火的人敲打着脸盆,满街跑,喊着
睡觉的人们。
“谁家失火了?这么大热天,啥也干乎乎的,一点活星子,就能着了。”吕树
人也听到了。他仔细地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是场里,是场里!
这个时候,从场里的上空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吕树人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跑
到了场里。他赶到的时候,场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家一脸的沮丧和无奈,有的
妇女实在忍受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没有人救吗?”吕树人问周围的人。
“咋个救法?你不要命了?”周围的人也显得既着急也无奈。
“你也没有看到那边的人吗?大盆小盆的,泼的水一点用都没有。”
“那…那来年吃啥啊?总不能吃草吧?”
“再说吧,谁也难说上个啥,各奔活路吧!”
“咋就失火了?”
“听说是电线失火的。”
“那埋垛垛得也太高了,都挨着电线了。这几年,电线被风吹日晒的,早烂了,
一直跑电,谁也不管。”
这时候,火已经向他们这一边烧了过来,那火好象有一股冲动劲儿似的,烧得
很大,也很快。
吕树人看时,自己家的麦子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大约是五米远。他想要去
抢救,但是,有人拉住了他。这个时候,周红也出现了。他瞟了吕树人一眼,看着
他那着急的样子,周红的嘴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看到吕树人真的着急了,
他也不着急,他觉得,他的麦堆和吕家连在一起,如果吕树人要救的话,他家的肯
定也有救了,因为他家的显然要更靠边一些。他看着吕树人疯狂地往麦堆的周围倒
水,他倒有些高兴。
然而,他们俩都被迷惑了:火似乎并没有按照他们设计的线路走,而是直接点
燃了吕家麦堆顶上的部分,吕树人看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完了,完了,完了…
…”
周红一看,也慌了,一把夺过吕树人的水桶,使劲往上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周红,咋才来啊?要是早来的话,咱们的或许还有救。”
“我…我…我睡着了。”周红红着个脸,暗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都没有看
他,他这才安心了。
“快要烤死了,叔,咱们撤吧?”周红捂着滚烫的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要是能下场大雨,该多好啊!”吕树人看着毒辣的太阳,幻想起来。
大火烧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大家还以
为是公安来了。没有想到的是,是县里来的消防车,整整八辆!村里的人们反倒顾
不上看麦子了,都围过来看从来没有看过的情景:那些官兵迅速地抽出了水管,对
着燃烧的麦堆一阵狂浇,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火才最终被扑灭了。
原来,村里是没有电话的,先是有人跑到十三里外的乡里,才打了个电话给县
里。
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堆一对黑色的灰堆。人们都看着出神,发愣,后来陆
续地走了。
再后来,国家的救济下来了,每家分了五百块,这就是他们一年的生活费了。
而周红不怨恨自己,却怨上了吕树人,认为是吕家的麦堆挨着他家的太近,甚
至连着;而吕树人又不赶紧救火,还愣看了半天,才知道救火了。想着,想着,他
倒怨恨起吕树人了。
最倒霉的似乎是村里一个叫王周用的人。此人身高一米八,似乎长得太高了,
腰稍微有些弯,走路的步子却很大,而且是八字形的,又喜欢抽烟,玩扑克,下象
棋,下象棋很神的,据说有一次,只动了一个“马”就把对方自己给憋死了!而且
是整夜整夜地玩,老婆也管教不了,他把带孩子的活儿拦在自己怀里,带着孩子玩
扑克。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的爱好。赌博吗?他没有钱,也不敢参与。也没有啥手
艺,地也懒得去,常年在家里晃悠。他老婆早年的时候,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后来
是家里硬逼着才结了婚。因为这个,神经受了点刺激,经常是自言自语的,夫妻两
个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然而在村里,倒是可以凑合着过,谁也不会提到离婚的事。
这次,他抓的号是最后的一个号,这个号对应的地是村里的下河滩,那里常年水多,
庄稼种上了,都探不出头来!又是杂草丛生的地方。经这么一吓,他腿都觉得发软,
战栗不已。虽然每天吊儿郎当的,但是,想到一家子要吃饭,他还是忍不住伤心。
雪莲看着,也觉得难过,没有仔细思量,就决定把自家的地和周用家的地给调
换了。周用自然很感激,村里的很多人却觉得雪莲很傻,回去也难以向父亲交代。
中午回去的时候,见到了父亲,谁知道哪个多嘴的早已经告诉了吕树人,吕树
人见到了雪莲,想张口就骂,想脱了鞋砸她,然而还是忍住了。
“你过来,你咋就跟别人换了呢?”
“爹,我…我见他很可怜的……”
“他可怜?你爹就不可怜了?啊?况且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又不好好的经
营地,地里长的都是草,你还顾得上可怜他?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雪莲已经意
识到父亲要发脾气了,只能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插嘴。吕树人骂了半天,觉得
也没有用了,已经是备案了。只好等到改天去看看那破地去,看有没有办法收拾一
下。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吕树人还是没有回来。雪莲有点着急了,
到处找去,把他好串门的家数都找遍了,依旧是没有。她突然想到了地的事情,
“爹他一定是去看地去了,看了地,一定是一肚子的火气,不想回来。”她想
着,慌忙去喊了几个邻居做伴,拿了个手电,照着路,一路的找了过去。
吕树人果然在那里,一个人躲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吸着烟。他看着地被很
深的冰冷的水覆盖着,冬小麦都被泡死在里面了,想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或者夏天
的时候,这里长满了疯狂生长的野草,还有在地底下根部连成一片的水草,无数的
青蛙藏在这里,还有水蛇,蛤蟆,好象只要你一下去,就能马上把你吃了一样。尤
其一到太阳落山,就叫个不听,“咕呱”的,传得老远老远的。想到这里,吕树人
越发的觉得揪心,又想起了雪莲,不觉得心里一股恶气从心底隐约地升腾起来。他
想试探着再找找王周用,把地调换过来,但是已经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了。而且他
知道王周用的为人,那人,虽然穷得可怜,但是也懒得要命,又不讲理,况且给人
家的东西,他就更有理由回绝了。他止不住地叹气。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很多人在喊他,但是,他依旧不做声。最先找到他的
那个人是邻居霍老头,霍老头见他听见了也不做声,不免得有些生气,上前就说:
“老吕,你明明听见了,咋也不回个话呢?天这么晚了,你也不回去,一个人
不害怕吗?”
“害怕?俺还害怕被狼吃了?地都丢了,哪有心思回去啊?”他有些哽咽了,
“霍老叔,你说,农民一辈子不就图有块好地种,有粮食吃吗?别的咱还图个
啥?给咱金蛋咱也不要,就要块好地,能风调雨顺地收获它几口袋粮食,也就心满
意足了。”
“那是,那是,谁不想要块好地?如今这孩子不懂事,私自把地给调换了,你
也不要再怪她了,她也是一片好心吗,可是,好心也要看给谁啊不是?”
“唉,闺女啊,你咋偏偏看王周用可怜?你没有跟他处过事,他是最不讲理的
人,也不跟你说多少话,可是做出来的事却是没有人敢恭维的。”
听了这些话,雪莲也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太武断了,太莽撞了,今天惹得父亲
生气,她心里也很惭愧。
“往日里她也没有在家,也不了解王周用的为人,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饶她这一次吧。”
吕树人不做声了,霍老头看了看,知道气已经消下去了,就接着说:
“算了,老吕,也别生气了,看把你闺女吓的,俺可跟你说啊,你把闺女给吓
着了,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快回去吧。”
这时候,其他人也过来了,都纷纷地劝说他:
“叔,这地咋了,你说它坏,它就坏;你说它好,它就好。好好的修修,还是
块好地,又不用经常来浇水……”
“是,是,是,小花说的对,你把地身垫高点,找个地方排水,也满不错的吗,
以前呐,那些人都怕费劲,所以没有修,你好好的修修,没准比他们的都好!”
“天也冷,你说你还能在这里呆着,不怕冷啊!”
吕树人回过神来了,一时也没有挪动脚步,呆了好久,觉得天也实在的冷,又
让这么多的人陪着,也觉得过意不去,才拍拍屁股上的土,喊了声“走”,于是,
这才随大家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喊醒了雪莲,借了个排子车,修地去了。他先是
拉了很多土,把地身垫得老高,又把旁边的渠道挖深了点,挖宽了点,防止排水不
及时。这样的工程结束了,他看着修好的地,觉得心里舒坦了很多。
“给他调换了就调换了吧,俺也不去计较了,说不定啊,咱这地比他们的都好!”
吕树人满怀希望地说。雪莲在旁边也忙附和着,说父亲说的有道理。
这一场风波才算结束了。
通往河南的大桥坏了,所以,过往的车辆就选择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一直
行驶到河边,小心地从河里穿过整个河滩,接着再上了河南的另外一条路。
人们也习惯了看这样的情景:那些就象走不稳当路的甲克虫一样,在路上晃荡
着,一路驾驶到河边。大车一般是敢过的,小车就不敢了,害怕把发动机给淹没了,
整日整日地呆在河中央,周围已然聚集了一些当地人,远远地看着,也不会主动上
前伸手帮忙。
这样的交通要道,似乎除了让村里人成为炫耀的资本外,再也没有别的好处。
真的没有别的好处了吗?村里几个精明的人,就到河边,看到哪个车陷入河里了,
就上前,问是否需要帮忙,如果要帮忙的话,就需要掏钱。也真的有司机给钱,让
把车赶快拉出来。然后依旧缓慢地晃荡在不平的石子路上。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加
入的人群也多了起来,平均一下,一个人一天也挣不了多少。
于是就有人另外开辟生财的道路。因为路不好走,有胆大的司机竟然要从平整
的地里穿过。起初村民是要发脾气的,拦着不让车走,直到给足了钱。后来,他们
干脆见车就放行,让它们从地里穿过,不过,每辆车要掏五块钱。
更有甚者,开始了拦路要钱,司机问,你说个理由吧。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知
道要钱。有司机觉得是个外地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就只好掏个钱,买
个平安,走人。也有不识趣的,非要理论一番,免不了要挨揍。
大队见油水真的很大,就专门设置了一个收费站。这样,显得收费就‘正规’
多了。大队收的费很多,然而车辆又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交了。村民也着实得到了
些好处,这就是后来村里有庙会的时候,大队派人去写了一副好戏,是市里的剧团,
一场要一千块!然而剩余的钱呢?村民也不知道剩多少,由于得了实惠,也就不在
留心去计较什么,慢慢地忘却了。
有了大队的带头,村里人都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有些原本畏缩的人,看到别
人发了财,起初以为要出事,要被逮捕的,后来也没啥事发生,心也大了起来,开
始加入这行里面。吕树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吕树人是在看到有的人发了财后,
心里也痒痒,就加入进来了。吕家的地却在河边的大路边上,车也不从地里过,这
似乎让他找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要钱。他站在地边看了半天,就是没有车翻倒在
他家的地里,只好看着别人在旁边要钱,眼红了半天。这时候,他真的想冲上去,
一把把钱抢过来,然后跑回家。然而理智占了上风,他摇头叹息不止。却又不想让
人知道他是来干什么来了。
“吕叔,你也来发财了?”冷不防旁边的一个人问他。他正做着发财梦,没想
到被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几乎“呀”了一声,要跳起来。缓过神来,他才看到
是周红——这个经常起争执的地邻居。那周红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他,这令他
心跳加快,脸开始红了。
“没,没有,俺只是来看看热闹——俺象那种人?”
“哈哈,吕叔凡是来到这里的,即使没有干,也是要做发财梦的,俺就是。”
周红毫不掩饰自己的发财梦,似乎在引诱吕树人说出话来。
吕树人心想,这个畜生,今天偏偏要来生事。一时又不好发脾气,就满脸笑了
起来,对周红说:
“周红,你行,俺可没有那个胆子,这可是犯法的。”
“犯法?又不是你一个人犯,你怕个啥?再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要来
管的意思,好多人都发财了。”
“恩,俺也正想着,这都啥时候了,也没有人来管管,越发的不象话了。”吕
树人想着,就问周红,
“你做啥了?到河里帮着拉车吗?”
“呵!拉车?拉个屁!挣不了几个钱,还弄得身上到处脏。”
“那你……”
周红往四下看了看,然后偷偷地对吕树人说:
“实话跟你说吧,俺冒充是被轧的地的地主,就死缠硬磨地要,没想到那人终
究还是给了,不少呢!”
“冒充?那可不成!“
“你看你,外行了吧?想发财,又不敢做,啥时候你都不行。”说着,周红不
屑地看了吕树人一眼。吕树人也觉得低人一等,无奈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生财的路,
只好又坐了一会儿。周红见他这样,笑了笑,说:
“吕叔,你可好好想想,那边的大桥快修好了。一旦修好了,你还在这里发财
吗?做梦吧!”吕树人听了这样的话,浑身一震,是啊,是啊,这桥一修好,还有
哪辆车要走这破路?
“不如…吕叔,你把你家地边的路挖一个大坑,那车一晃,肯定要倒在你家地
里……”
吕树人一听,又是一震,浑身顿时觉得有劲了许多。他原本怎么也不能把路跟
自己的地联系起来,这回周红可算是替自己想周到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红。
“赶紧弄吧,吕叔,早弄,早发财!”
“恩。”然而他突然自己吓唬自己,想到了犯法,于是又犹豫起来,心里嘀咕
着,你说那车走的好好的,你非要让人家栽倒到你家地里,也太缺德了吧!
周红临走的时候,似乎想最后劝说他一把。然而他依旧没有动。周红看教导也
不行,就索性自己走了,接着去寻找‘生意’去了。
他依旧看着别人忙着做‘生意’,自己即使再眼红,也不敢贸然出击,只能乖
乖地坐着看。挨到了中午,回家吃了饭,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
事。到底弄还是不弄?他心里也真的拿不定主意。这事情又不想让雪莲知道,即使
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也是要反对的,也就不敢同她商量。迷迷糊糊地不痛快地睡着
了。
正当他睡得香的时候,周红来找他了。他一下坐了起来。
“吕叔,你想得咋样了?就俺上午跟你说的那样。“
“还能咋样,俺就是感到害怕,丢人显眼的。“
“啊呀呀,吕叔,你害怕,那就别挣钱了,可是不行,你看着别人挣钱,你又
要眼红。“
“谁眼红了?”吕树人最怕别人揭他的短,就生气了。
“哈哈,吕叔,你不要生气,俺跟你说正经的,你到底干不干?要是干,你又
害怕,那咱们合伙干,你看咋样?”
“合伙儿?咋个合法?”
“你看,你不用去现场,就在家等着收钱,俺去现场,把路给挖个大坑,让那
车栽倒在你家地里……”
“可是,地里种的麦子好好的,热天的时候,收啥?”
“啊呀呀,吕叔,你还是不知道个轻重,就那屁大的地方,能收多少麦子?至
多五十斤,撑死了!”
吕树人盘算一下,犹豫起来。
“啊呀呀,吕叔,你还想啥呢?又不是你干的,即使出事了,也找不你头上来!”
吕树人一听,松了口气。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就问:
“你估摸一下,到底能要多少钱?”
“你是说能不能抵得上那五十斤的麦子钱?哈哈哈哈,吕叔,也不是俺笑话你,
你也太…行了,行了,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同意,同意!——只是,你不要跟外头人说是……”
“知道了!你不用出面。”
周红也真的干了,每辆车收费是双重的:首先,你车栽倒在地里,得赔偿损失
;其次,你的货物得有人帮忙装车,这又是钱。每当车过来了,他总是想象着那车
要翻,看着司机慌得满头大汗,他忍不住想笑。也有车偶然不翻的,他等车过后,
就把那坑挖得更深更大了!约莫过了一个月,周红赚了个满堂彩!他只是把得到的
十分之三给了吕树人,吕树人已经是乐开了花。
“吕叔,不如你把这桩事都给俺吧。”
“都给你?你不给俺一分钱?”
“不是,咱们来个交易。俺最近发现那些汽车出了过咱们这儿收费外,到了河
南那边也收费,你路熟悉,要是能把他们领到另外一条不用收费的路上,他们肯定
会多少给你点的,给你十块吧,你算算,你领一趟车,后面有多少辆车跟着你啊?”
“那也不行,咋就能白白的给了你?”
“啊…哈哈哈哈,吕叔,这样吧,你再少收点,俺也多挣点;你再去做领车的
买卖,肯定比这样挣得多,又不犯法。”
吕树人想了想,盘算了一下,觉得合算,就答应了。
等到玉米秆子有一人多高的时候,终于出事了!那天,惊动了县里的警察,他
们开着车,来了约莫二十多个,还带着狼狗,怪吓人的。他们直接赶到了河边上,
要钱的人们开始四处奔跑。周红一看,不得了了,就赶紧往玉米地里钻。但是那狗
似乎眼睛更快,就一下窜上去,死死咬住了周红的屁股,一用劲,撕下一片肉来!
那周红躺倒在地里,翻滚着,痛苦地叫喊着,但是还是被狗给拖了出来。后来,被
警车送到了医院里,好了之后,拘留了十五天,罚了八百块了事。这一次,玉泉村
有约莫百十来号人犯事,一下子惊动了十里八乡。
吕树人心惊胆战地躲在家里,生怕周红把自己给供出来,整日的害怕。过了约
一个月,那周红回来了,而公安也没有找吕树人的事,他终究可以安心了,庆幸自
己发了财也没有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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