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最近一段时间,雪莲总是心神不宁,时常感觉到心惊肉跳的,甚至夜里还做噩
梦。给黑旦讲了,他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给外人讲,有人便劝她注意身体说
人身体弱的时候,一般都会做噩梦,甚至鬼上身的,夜里就不要出来了。说身体弱,
雪莲倒有点相信;说鬼上身,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了父亲拄着拐棍,来到她家门前,哀求她开开门,让
他进去。手里拿着个破玩,好象是要饭来了。“爹!”她一下子惊醒了。看着黑旦
和孩子正在睡着,她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坐了起来,再也睡不着了。她回想起了父
亲,回想起了那个破碎的家……
然而不久,事情便有了应验。一个从雪莲村串亲戚回来的熟人说,吕老头现在
面黄肌瘦的,患了重病,卧床不起有一个多月了。
“啊?爹!”雪莲顿时觉得天晕地转。虽然在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无奈的恨意,
虽然她出嫁的时候发过毒誓:永不再回这个家!可是,不管到什么时候,父亲都是
父亲,这种亲情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你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强烈的挂念。虽然她
在心里恨了无数次毫无主见的自私的父亲,并发誓要断绝父女关系,然而,父亲生
病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掉泪了,她恨不得马上就见到父亲,伺
候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她仿佛看到了昔日父亲那饱经风霜而满是皱纹的脸,步
履蹒跚,威颤颤地走在风中,嘴里不停地叨念着,
“莲儿,回来吧,回来看看爹吧。”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一点对峙的底气也没有了。要知道,能坚强的生活到现在,
全凭的心中一股恨意,如今这恨意突然被冲得一干二净的,她觉得好委屈,泪止不
住的往下流……
“爹,我糊涂的爹啊,女儿怎么能怪你呢?你也不该跟女儿一般见识啊,也不
来登女儿的门边。”
直到此时,她突然觉得当初都是她的错,她完全不理解父亲,没有好好的和父
亲谈谈——她一下子原谅了父亲!
来不及收拾一下,雪莲风风火火地赶回了玉泉村,几乎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刚迈进那高高的门槛,迎面走来了二婶儿,已是老了许多,牙齿竟然掉了好几
颗,面容也消瘦了许多,手里多了一根拐杖,没有了往日的尖刻,变得慈祥了许多。
她抬头看到了雪莲,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雪莲!”她已经明显地喊不清楚雪莲的名字了,声音有点浑浊,
“你可回来了,你爹他都……”说完,自顾着抹眼泪。
“哎!婶子,家里都好吗?叔叔他也好吧?”雪莲见到了二婶子,赶紧上前问
候,
“好,好,都好!哎呀,二妞也常回来看看,弄着个孩子,也不会照顾……”
说着,眼里已经含着眼泪。雪莲不敢再问什么,便径直跑向自己位于后厅的家。
刚进屋子,迎面一股刺鼻的尿味扑鼻而来。弟弟永刚也正站立在旁边。
“爹——!”她喊了一声,扑倒在吕树人的被子上哭起来了。
“莲儿,你可回来了!”吕树人喘息着说,说话也含糊,嗓子时常被一口痰堵
住。
“姐,你可回来了,爹他都……”说着,永刚眼泪都要出来了。
“恩。你说你也真是的,病了,有啥话不能给我说,不管以前咋样,都过去了,
毕竟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雪莲语气中带着责备的口吻。
“咳,俺年纪大了,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刚儿,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这个屋……”雪莲埋怨地看了弟弟一眼。
“莲儿,你也别怪他,爹没有本事,没有给他说一房媳妇,咳!罪过啊。”吕
树人忙制止了她。
“爹,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怨他没有本事。他那
点毛病,你还不知道?谁知道了,谁也不愿意的。况且,他;也不会个手艺,说话
也不行……”雪莲正要往下说,一看父亲不高兴了,就赶紧住口。
“啊……”吕树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挣扎着要起来。
“我回来了,你就躺着吧,别起来了;起来,又虚弱。”雪莲爱怜地说。
“俺…俺想尿……”吕树人不好意思地说。
“姐,我来,爹已经不能起来了,只能用便壶给他接着。”说着,永刚忙把便
壶给父亲接着。吕树人方便完了,又缓慢地躺下来。雪莲看着他那吃力的样子,心
里觉得象刀割一样。
“咋也不早跟我说一声?”
“爹不让……说你结婚了,也不容易,又带着个孩子……”永刚有点委屈地说。
雪莲看了一下弟弟,觉得他也真不容易,每天这么伺候着父亲,也够他劳累了。
雪莲顾不上一路的劳累,开始收拾起来。单是脏衣服就要洗很多。屋子的尿味
很浓,怕不是吕树人起来不方便,也只好尿屋子里了,都渗透到地面的青砖下了。
“吃药了吗?”
“吃了,给抓了几副草药,觉得也不是太顶事的,看来这病啊,是治不好了。”
“不准你说这样的丧气话,”说着,雪莲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子,
“咱到大医院看看去,好好的养两天,慢慢就好起来了。别胡思乱想了。”虽
然这么说着,雪莲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是…是癌,村里人得这个病的,没有一个见好转的。就别浪费钱了。”他闭
着眼睛说。
“不会的,不会是癌!怎么就是癌呢?”她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以
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癌症会降临到她家头上。
“治不好咱也得试试,明儿就上北京,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你去看看!”
雪莲双腿发软,直想瘫痪下去。
“不要浪费钱了,留着你们自己花吧。爹这一辈子也没有给你们留下啥值钱的
东西,唉,这是作孽啊!”吕树人已经潸然泪下了。
“爹,都到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啥钱不钱的,俺们有钱,用不着你操心,
你就安心的养病,啥也别想!”
“唉,这闺女,还是这个脾气,咋就不听爹一句呢,爹这是晚期了,医生说啥
方法都没有用了。”吕树人气喘吁吁地说。
“爹,别说了,别说了……”雪莲哭着说。
“这是…俺的外孙?”吕树人看到了刚儿,显得有些兴奋。
“是。”
“可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俺的亲外孙了。”
“刚儿,过来,来外公这儿。”但是那孩子很害怕,不敢过去。
“去吧,让姥爷看看你。”雪莲也哄着。
但是那孩子还是硬往雪莲的怀里钻,不敢看吕树人。吕树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
一丝惨淡的笑容。
“刚儿,刚儿……”吕树人念叨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那个大学生又来找过你没有?”
雪莲低下了头,“爹,你还惦记着他?来过,但是……”
“他好象叫什么刚。”
“大刚。”
“对,对。唉,都是爹的不对,其实当年没有那彩礼钱,咱说不定照样也能渡
过难关,都怪爹当时一时的糊涂,才……”
“爹,都啥时候了,你还唠叨这些……”然而,她未干的脸庞上立刻又被泪水
打湿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往事如风,她不敢想,也努力地不去想。
吕树人看着雪莲,唉声叹气了半天。看到雪莲平静了下来,他仍然要说,
“莲儿,爹这些年了,心里头总是憋着个事儿,今儿趁你回来了,想给你念叨
念叨,不然,等爹一合眼,就来不及了……”吕树人伸出手,艰难地擦了把眼泪。
“爹,你说吧,我听着呢。”
“爹这一辈子,啥大事情,好事情也没有做,还做了件畜生不如的事。当初爹
不应该把你强行地赶出门,让你嫁给个……”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下去,有些哽
咽了,
“那个大学生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要是没有,你就干脆离了,跟他去吧,爹
举双手赞同……只要他还要你……”
“爹,啥都不要说了。”雪莲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安慰父亲。
“唉,你说俺咋就办了这样的龌龊事情呢,啊?”吕树人用头撞墙,痛哭流涕
地说,
“让俺早点死,啊,活着,俺觉得难受!人生在世啊,难啊,又要办错事,糊
涂啊,吕树人,你办得好事儿啊,糊涂啊!莲儿,不行,你就先哭俺吧,让俺也知
道知道死后的滋味,不然,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爹,爹,你听我说,我不怪你,真的,其实他也挺好的,我也很满足了……”
雪莲欺骗着自己的良心说。
“爹知道你是在欺骗爹,爹知道的……”任凭雪莲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听,直
到午后的时候,累了,再加上病的折磨,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午醒过来一回,也不能吃喝,后来又昏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
夜里了。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还能认清楚人吗?这些人都还认识吗?”弟弟吕树旺对着他问。他又看了一
边,显得有点痴呆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害怕啊!”他刚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象做了一个噩梦似的,好象
心里最后还隐藏着一丝巨大的恐惧。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好象是人死之前回光
返照一样,众人都吓坏了。
“害怕啥?爹,你就说吧,害怕啥?”雪莲以为还有什么心愿未完,忙问道。
“害怕啊,俺害怕啊,俺害怕啊!”他哭起来了,“嘤嘤”地哭着,象个孩子。
雪莲突然意识到,父亲可能害怕“死”。提到“死”这个字,谁也是害怕的。
“爹……”雪莲想到这里,不由得哭起来了,感觉到天意弄人,感觉到很无奈。
“莲儿,不哭,爹不是怕死,爹是怕……”吕树人咳嗽过后,接着说,“爹是
害怕死了被人家给火葬了!”吕树人结巴着说。
“火葬?啥时候开始兴起了‘火葬’?”雪莲听了,也觉得不可能,
“咱们村不是从来不搞啥‘火葬’吗?今儿这是咋了?”她疑惑地问。
“闺女啊,你还不知道,县里都贴出了告示,有的还给村里下了火葬的指标哩!
死了,逃过去的,人家知道了,还要挖来祖坟,非让到火葬场去火葬,还收还几百
块钱火葬费。”表姑吕凤仙说。
“是吗?啥时候开始的?我怎么就不知道?”
“刚兴起来没有多长时间,村里死了几个,都是夜里十二点埋葬的,偷着埋,
不让人知道。”
“是吗?”雪莲依旧一脸疑惑,但心里开始哆嗦:怎么到了父亲这里,偏偏就
碰上了呢?况且父亲又是害怕火葬的。
吕树人听着,流着口水哭着说:“俺可不想成了灰才进祖坟,俺害怕进那么个
烧尸炉里。”大家都明白,虽然去世了,没有了知觉,但是,老人的心愿,儿女却
是要极力地完成。雪莲想了想,说:“爹,放心吧,女儿是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莲,爹就靠你了,爹强迫你出嫁,你不要怨爹啊,爹也是没有办法啊,今儿
到了这一步,就全靠你张罗了,千万不要让爹去那个地方啊!咱们吕家,还没有一
个是那样进祖坟的,你可不能让爹当千古罪人啊。”吕树人显得很激动。雪莲很肯
定地点了点头。
雪莲知道,国家为了节省用地,就鼓励人们丧葬的时候,选择火葬。但是,也
不象县政府一样,给人下“火葬指标”啊?谁能保准一年死几个人呢?想到这里,
雪莲觉得挺生气。
后来雪莲才知道,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是用吕树人自己当年种下的梧桐树做的,
墓地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就是跟雪莲妈合葬。雪莲感到了剧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的
感觉与日俱增。她只是不停地祈祷着,让老天保佑爹爹,让他多活几日。吕树人饭
已经是吃不下去了,灌的水也要吐出来。只能靠输液来维持生命了。但是接下来更
严峻了,液也输不进去了,只能挨饿了,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了。本家的人已经忙活
起来了,吕家的亲戚和自己人又多,就在外面盘起了两口大锅,又借了约三百个碗,
还有些乱树枝做的筷子。看着这一切,雪莲心如刀割。她觉得她也要飞入天堂,她
把持不住自己,只想随时躺下睡觉。
“都给我出去!”雪莲终于喊了出来,把院子里的人都喊傻了,愣愣地站在那
里,全部看着她。
“这孩子,咋就啥也不懂呢,人家都好心来帮忙来了,你咋这样对人家?”张
妈在旁边一边拉她,一边劝导着。
吕树人或许还能听到,但是已经是睁不开眼睛了,嘴张的很大,话也哗不上来。
“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保不准就是今夜……”有人悄声说。
大队支书张报国也来探望吕树人了。张报国看着雪莲,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看着吕树人,无比痛心地说:
“唉,大叔这病,难啊!”雪莲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向雪莲说起自己任
村支书的事情来,
“我没有带好乡亲们,没有给村里做多少的事情。真是有违你当初对我委以的
重任。”
雪莲用低沉的声音劝道:
“你对村里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不错,啥都是向村里公开的,这已
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又重新修了渠道,帮衬村里的困难户,做的够多了。”
“也没做啥,都是小打小闹的……”
“我知道,村里本来就困难,资金又短缺,你挤出来点钱,给村里办好事,这
已经很难得了。以后,这村里可全靠你了。”
“恩。”
晚上的时候,多了几个值夜班的人,男人抽着烟,女人当中,吕凤仙也在。看
到吕凤仙,雪莲不觉得想起了往事:
那是大约一九八八年春天的一天,大早晨的,便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什么,声音
很大,把雪莲也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顾不上梳理头发,从窗
外望出去,果然见很多人围在院子里,不知道正在议论着什么。她连忙跑了出来,
一看,人群中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带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站立在院子当中。
那女人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脸上几乎没有光泽,有些灰黑,眼睛周围布满了黑圈,
头发凌乱,看样子好久没有梳洗过了,身子很干瘦,一身褪色的暗红色的方格衣服,
穿着一条灰黄的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方口布鞋。那孩子显得很惊恐,睁着眼睛
看着周围的人。
人群中有认得她的,便喊道:“凤仙,你咋回来了?”那女人已经是哭得一把
鼻涕一把泪的,一下瘫痪在地上了。
她是吕家的远房亲戚。从小的时候,来过吕家大院的,还和吕树人他们一起玩
过;再来的时候,也是后来出嫁了,带着新郎过来认认门,还礼来了。以后,由于
远,就很少来往了,不过,即使是吕家谁家办什么事情,她能让人把“礼”捎过来
的,就尽量捎过来,也好保持这层关系。
她虽然变了样,吕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二哥!”她见到了吕树人,一下子失声痛哭起来。吕树人一把扶住她,劝说
了很多,说既然都这样了,倒不如先住下来,看以后有没有好的办法。
雪莲也听说过这个姑姑,关系是吕树人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兄弟,到了雪莲这
一代,关系稍微的远了些。她从小也没有在吕家受什么罪,在村里也没有门当户对
的,她又生得娇生惯养的,在吕家直长到快要三十岁了,吕家也觉得丢人,四处张
罗着给她说媒。后来,和吕家一起做生意的一个世交的儿子陆乘风看上了她,于是
两家一拍即和,这门婚事就成了。他们结婚的时候,吕家已经衰败了,都成了地地
道道的农民,靠种地为生,所以拿不出陪送的东西来,倒是她的母亲叫许桂兰的拿
出了珍藏的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保留下来的金银首饰,这才算陪送了些。这已经
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了。她过去了,没想到陆家也衰败了,本来都想着要过去享受
清闲的,谁知道过去了还得上地里,幸好她的婆婆当时很健康,许多的事情这才不
用她操心。改革开放后,她的丈夫学会了做瓦工,国家鼓励民工出去打工,收入也
可以,原本过的很好,就这么好过了几年。她的衣服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全是丈夫
从外地买回来的。没想到,一次,她丈夫从四层楼上摔下来,头正好着了地,送到
医院,已经是没有救了。她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连在家里呆了三个月没有出来。后
来,她醒过来了,脾气也改观了很多,学会了吃苦,渐渐地学会了做衣服,做鞋。
“俺咋就这么命苦啊!俺原本想过去舒舒服服地过的……”她哭诉道,“谁知
道他一早就离开俺们娘俩,就这么走了!”她擦了擦眼泪,有继续说,
“城市也是作怪的多,硬要把人给火葬了,送到村里,只是个小盒子,他就睡
在那个小盒子里,一具全尸也不给俺留着……”
“婆婆也气得病倒了,没有出半月,也随她儿子走了……”她哽咽着说,
“村里有人劝俺改嫁,他们都不是东西,俺能再嫁吗?一女不嫁二夫!况且,
俺孩子咋办?到了那边看人白眼不成?”
原来,村里有人看她也着实困难,一个女人家,上地也上不了,收入也没有,
便好心劝她改嫁,走一个女人在无奈的时候多数要选择的同一条路。她没有答应。
她过惯了舒服的日子,村里其他单身的男人是不能给她的。就这样僵持了半年,终
于也没有了收入来源,突然想到了娘家,就回来了。
吕树人暂且安排她和孩子到自己家里,又给孩子找了件衣服,替换了身上的脏
衣服。雪莲一边劝着,一边赶紧帮她把头发好好的梳洗了一下。
雪莲连忙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晚上的时候,她和这个姑姑睡在一起,孩子则
和吕树人睡。
时间长了,吕树人开始厌烦起来,有时候甚至不想和她说话。她也总是叨叨过
去的事情,想念死去的丈夫,。雪莲也觉察出来了,竭力地在中间调和。后来,她
自己觉得长期住在吕树人家,也不是个劲儿,又觉得应该到别的哥哥弟弟家看看,
顺便也住上几天,吃上几天饭,然而这些兄弟家里也不殷实,都是勉强维持,没有
多久,她便呆不下去了。又回到了雪莲家,雪莲依然热情地招待她,这令她很不心
安。她便提出以后要帮吕家都干活,吕树人一听,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要永远赖在
这里不走了。吕树人暗地里交代给雪莲,要她不要那么热心了,该疏远了,谁愿意
留这么一个无用的人,又白吃饭。雪莲也劝了父亲一回,说她死了丈夫,让她回去
肯定是不行的,又是吕家的闺女,如果传扬出去,很不好看的,你们几个长辈商量
一下,看能不能帮她一把。吕树人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扭身出去了。
吕树人找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她也挺辛苦的,又带着个孩子,如果硬要
赶她回去,那无疑是要了她的命,不如暂且让她住下来,以后慢慢商量。
她后来也知道住在别人家,所以格外的勤快了很多。帮着雪莲家洗衣服,别的
家看见了,她又害怕遭人白眼,觉得脸红,连忙又帮那一家洗。俗话说的好,人在
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就这样总是轮流着帮人家干活。
在吕三嫂家吃饭,她和孩子是用一个碗的,一双筷子的,然而她也顾不上计较
什么了。这只碗是特意给她留出来的,平时刷洗后,也不把她的碗放在一起,而是
另外放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让她记着。
“给你吃?还不够给那不受用的吃!”吕三嫂的声音很大,震得满院子都能听
到。好象是在吓唬孩子,但是大家还是听出来的,那是在给她颜色看。她默默地走
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她。大家又都慌了,害怕她一时间想不开,寻
了短见。都分开去找,果真在河边找到了她。她站在河沿上,眼前是青色的水,一
眼看不到底,细小的波浪晃动着,让人觉得眼晕。大家一看,都傻了眼,有人想起
来,赶紧让孩子喊她“娘”,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痛哭一回:
“做女人咋就这么难啊!老天啊,让我死了吧!”
吕树人听着,也哭了,大家都哭了。
回去后,吕三叔好把吕三嫂一通骂。同样,吕三叔的声音也把全院子震得“咚
咚”响:“你还敢取笑别人,你也不睁开眼看看你是个啥东西!她再咋说,也是我
的妹子,你也不能这样对待她!有难处,要想办法解决才是,光这样散脾气,有个
屁用!”吕三嫂只是小声地说着,不敢反对。事情才算解决了。
后来,吕树人也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开始帮她找人家。她也没有反对。
终于找到一家,男的四十岁了,人也老实,身体又好,能干活。吕树人给她说了,
她只是一股劲地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吕树人明白了,她是不愿意,又接着找。
外村的听说了,也来过几户人家,然而她始终没有答应。她依旧在雪莲家,帮着做
活。雪莲闲的时候,就跟那孩子上课,教他读书。她看着孩子,就好象看到了希望。
原来,她是担心她过去了,不了解那男人的脾气,让孩子受委屈。时间长了,
她也不想嫁了。吕树人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就把后院闲着的一个堆放柴火的屋子
给收拾去来,让他们娘俩住。
雪莲也帮着他们想主意,她几次跟大队说,张报国同意这事情慢慢来,等再次
分地的时候,留出些地来,给他们娘俩住,毕竟,那女的曾经是村里的人,如今回
来了,应该帮的。后来,又给他们两个在村里落了户,这才安定下来。
谁也不说上一句话,围坐在吕树人的旁边,吕凤仙低低地抽泣着,她怎么也忘
记不了吕树人这个哥哥当初在她落难的时候,最殷勤地帮助她,她愣愣地看着昏迷
中的哥哥,不觉用手把被子的一角给掩盖了一下。大家就这么挤在一起,眼睁睁地
看着一个穷苦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谁也束手无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