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天后,秋祭当日。
烟火从子夜开始,随着锣鼓的响声映满了天空。人潮从傍晚便开始等待,欣
喜的表情伴着粗犷豪迈的塞北歌声一起迎接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的来临。秋
季到了,从此时起,整个北塞进入不眠不休的狂欢庆典期。
澜漪在日出时被唤醒,不情愿地睁开丹凤眼,在看到厝隼轲毅的俊面同时,
感受到红唇的滚烫。嘤咛一声,她启开唇,放任早已熟悉的男性唇舌的激烈爱抚,
感受到与平日相同的情感中多了一分急切与兴奋。头脑有一时的昏乱,不光是因
为厝隼轲毅的吻,还有那一直未间断的锣鼓鸣响与歌声,这声音让她一直无法真
正安眠,她在温暖的男性怀抱里辗转反侧了好久,才勉强有点睡意,可又被叫醒。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待厝隼轲毅离开她的唇并唤来侍女伺候更衣梳洗时,仍未缓
过神来:" 怎么这么早?" 她迷糊地问着,在香雪的催促下,坐起身子。看见递
过来的大红衣裙:" 换一件,香雪,我不喜欢红色。"
" 可是王妃,今天你一定得穿红色的礼服呀。" 香雪着急地解释,求救的眼
光在女主子坚决不从的拒绝后,投向了另一边正在换衣的王爷。
" 可怜的澜儿,我昨晚累坏你了吗。" 厝隼轲毅暧昧地轻笑,别有所指的话
语让澜漪红了脸颊。他满意地欣赏着那片因自己而起的羞红,在侍女为他套上以
金线绣成的虎纹王袍后,挥退了她。从香雪手中拿过红衣,他亲自为澜漪穿戴,
宠溺地笑着,他轻易地制住澜漪抗拒的手,好笑地摇摇头:" 你忘了吗?今天是
秋祭日。"
" 秋祭日。" 澜漪喃喃地重复着,在真正将这三个字记入脑子后,一下子清
醒过来。在塞北生活了六年,她知道秋祭日的重要与习惯的庆祝方式。怪不得一
晚上闹声不断,而秋祭当日,北塞王要在日出之后在都城中最高的塔楼接受臣民
们的献拜。她作为北塞王妃,当然要跟从。
" 可是为什么要穿红色的礼服?" 不解地询问厝隼轲毅。澜漪顺从地穿上大
红的锦衣礼服,艳红的颜色映着她雪白的肌肤,显出贵气的美感。
" 你穿起来很合适。" 厝隼轲毅真心地赞赏。一挥手,香雪乖巧地走上前来,
扶澜漪坐在铜镜前,几个早已准备好首饰钗环的女侍拥上来,熟练地替澜漪梳妆。
"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我记得没错,王妃的朝服应该是绣金的青色
袍。" 澜漪从镜子里看着厝隼柯毅,看到在绣金黄袍的衬托下,本就昂藏的身躯
显得更加高大,深刻的五官中,那双平日里邪肆地让人看不清深浅的鹰眸,此时
正专注地望着她,听到厝隼轲毅认真的回答:" 漪儿,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新嫁娘
穿青色袍服了?"
" 新嫁娘?" 澜漪狐疑地重复。
" 是,马上我就会在塔楼上向整个塞北宣布,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
厝隼轲毅看着澜漪,望到丹凤眼里的困惑与茅盾,他着急地开口,从来沉稳的心
竟然有一丝惶恐," 怎么?你不愿意?"
" 我……?" 澜漪在开口前看了一下周围的侍女," 好了吗?"
" 是的,王妃。" 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在编好的发髻上,下人们知趣地告退,
寝宫中只留下对视的两个人。
"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 澜漪缓缓地说着,注意着厝隼轲毅的表情,看
清他眼中的急切与一丝狼狈,因为她的话而皱眉,她扯开唇角,满意地调回视线,
看到镜子中被巧妙修饰过的脸,额上的刀伤被刘海遮住,她看来光彩照人且暗藏
喜悦。
" 别再提什么交易。漪儿,我以为我们早有了默契。" 厝隼轲毅烦躁地晃晃
头,身上袍子中间的虎纹随着他摆动手臂而隐隐流动,竟象活的一样,充满威严
的气势。他眯起眼,想着该如何说服眼前的女子,她知道了他的一切秘密,教会
了他温暖的情感,他早想把她留住,而今天是一切的了结与开始,也是独一无二
的好机会。" 漪儿,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你知道,身为北塞王妃,你可以拥
有更多的权势、财富与保障。" 厝隼轲毅费力地说着诱惑澜漪的条件,觉得让她
答应自己的请求比稍后的应战还要辛苦。
" 你能给我全部的自由,我是说:毅,你会尊重我的一切决定,把我当作你
的王妃还有朋友与伙伴?" 澜漪从梳妆镜前站起,转过身对着厝隼轲毅。
" 是的,你的才智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我要你为我所用,全部,不只是一
个女人。" 厝隼轲毅点头,理智慢慢回到他的脑中,他看出丹凤眼中的感情,心
里的恐惧烟消云散,他舒展眉头,知道自己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 你保证不干涉我的隐秘,不去追查我的过去,我的身世。"
" 是的。" 厝隼轲毅点头,看着缓慢向自己靠近的身影。他承认对澜漪有好
奇,她的过去,她与江君的关系,但他可以不去追查,她是他的女人,而他是第
一个拥有她的男人,他满足于这个事实。他清楚澜漪不同一般,她梦中的呓语与
她身怀的《王道说》。
澜漪因为他的回答而微笑,在他面前站定身子,伸出手勾住厝隼轲毅的颈子:
" 你符合了我的条件,而且让我遵守了对于母亲的承诺,所以你是我的夫婿。我
的北塞王爷,你得到你的王妃,并且可以得到项羽与虞姬的赞同,娶回他们的女
儿。"
" 我的荣幸。" 厝隼轲毅被听到的事实震住,但更大的喜悦使他回过神来,
他抱住柔软的女性身躯,热烈地啃吻她的红唇。终于清楚为什么在第一眼时会觉
得澜漪面熟,父亲从韩信那里偷出那个闻名于世的美人虞姬的画像,澜漪是她的
女儿,又长得如此相象,父亲一定会高兴的,他会喜欢这个儿媳。他一直没有告
诉澜漪,父亲是知道母亲的不贞的,但他却并不伤心,他娶母亲只是因为她是楚
人,父亲一直记得的是那个楚国的女子,唤作虞姬。
* *
*
" 一切都准备好了。厝隼轲毅将会和周澜漪去塔楼受臣民的献拜,楚翳会随
行,而我会留在王府准备中午的官宴。所有的军队都被禁止在城外二十里的驻地,
没有厝隼轲毅的王令不得动弹,王令也已在我手中。而王府中的下人与侍卫军不
足为虑,今天是王府中唯一能跨院走动的一天,因为所有的下属官吏都会来参加
官宴,所以趁今天动手围府,正好将塞北的厝隼家力量消灭干净,再乘机另立新
王,到时……"
" 到时,你就是王叔,可以统领塞北了。" 吕稚荷得意地笑着,勾人的眼不
忘在最后挑逗一下眼前的男子," 到时,你可别忘了是谁这么用心地帮你噢。"
" 我们各取所需,我也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公主。" 宇文湜厌恶地撇过眼,
不去看面前媚态横生的女子," 希望你能照我的计划做,不要象上次那样节外生
枝。" 他想起几天前的那场大火,在得知湖镜差点丧生火海时,他只想杀死眼前
的娇纵女子。她与吕雉一样凶狠而且善妒。
" 怎么,心疼啊,那个贱婢又没有被烧死,你急什么,人家被照顾得不知有
多好,你该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出卖你,毁了我们的计划。" 吕稚荷眯起眼,狠毒
地挑拨着宇文湜的感情。她真的是不甘心,那个贱婢让她看了就生气,真可惜没
烧死她。
" 不劳你费心,你还是赶紧要你的人聚集,务必在厝隼轲毅从塔楼回来前赶
到王府周围聚集,我会要人领他们进来,到时便可以杀了厝隼轲毅,完成我们的
计划。" 宇文湜冷冷地说着,心里因为大仇将报而兴奋着,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
就为了这一天,他不会容许任何人的破坏。针一样的眼光对着吕稚荷,他一字一
句地警告她:" 你可千万别出什么问题,否则依吕后她老人家的性子,就算你是
她最疼爱的亲侄女,也一样讨不了好的。"
" 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来教。" 吕稚荷被宇文湜的狠戾吓住,以怒斥来代
替恐惧。狠狠地一甩衣袖,她与宇文湜分开,向自己住的客房走去。至少有一点
宇文湜是对的,姑妈不会原谅任何使吕家称帝的大业有损伤的人,连她也不例外。
她怏怏地走着,希望赶快联络到早已潜入城中,分散各处的汉廷士兵。
宇文湜待她走远,才冷哼着转头,对着暗处轻喝:" 出来吧,镜儿,我知道
你在那儿。"
" 湜……" 湖镜从阴影的暗处走出来,无法否认心中的喜悦,知道了那场大
火不是心上的他所放的,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安慰,最起码,他没有想过要她死。
而面对吕稚荷时,他对自己的维护更足以让她心生感激,所以更不想他有事,如
果他杀了厝隼轲毅,又知道了自己报错了仇,那么他一定会痛苦。急忙地走近宇
文湜,湖镜着急地说着从老王妃那里得到的事实:" 湜,你不能杀厝隼轲毅,他
没有杀惜姐姐,是吕家的人干的。湜,你听我说……"
"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宇文湜听完湖镜的" 故事" ,阴冷的眸子
里没有一丝变动," 很动听,也很精密,可惜不够合理。吕家的人为什么要杀惜
姐,你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件事情,除非有人当时在场,而你的证人是谁?"
" 我的证人,她是……她是……" 湖镜张口欲言,却记起老王妃已" 死" 的
禁忌,她不能告诉宇文湜这件事,十年来,她让他以为自己一个人看守竹林,若
让她知道自己骗他,只会让他更加怀疑自己的话。而且她害怕,怕他会抓去老王
妃做人质,去要北塞王的命。说不出口这个秘密,她只有绝望与无力地看着心爱
的男子,一遍遍哀声恳求:" 湜,相信我,我没骗你。我真的怕你会后悔,你要
是报错仇,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还有一个隐患藏在心中,湖镜不敢告诉宇文
湜,厝隼辙不可能是惜姐的孩子,惜姐的孩子是义父的。当年她缩在床下,听到
惜姐的哭喊声与义父得意的狞笑,她从此恐惧着义父,那个在宇文湜心中的慈祥
父亲对她与惜姐都是梦魇。她不敢告诉宇文湜这个真相,他以为的侄子将来总会
为真正的亲人报仇,到时他一样得死。颤抖着身子,湖镜咬咬牙在宇文湜面前跪
下:" 求求你,湜,不要做傻事,湜……"
" 宇文先生,宇文先生。" 从远及近的侍卫在看到宇文湜后松了口气,没注
意到眼前诡异的气氛,他只是尽责地传着话:" 王爷、王妃和楚将军都启程去塔
楼了,王爷说官宴依往例交给宇文先生办,府中的人都由先生调遣。"
" 知道了。" 宇文湜点点头,弯下身,扶起湖镜,用手抬起她哭泣的脸,"
没用的,镜儿。谁也阻止不了我。计划已经开始了,他一定得死。"
湖镜看着宇文湜,虚弱地发现阴冷眸中的坚定:" 湜,你……"
" 你回去吧,我要去忙官宴的事了,你知道的,今天我会很忙。有什么事晚
上再说。" 宇文湜放开扶住湖镜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做傻事阻
碍他的计划,他转身跟着传令的侍卫向栖龙院走,按惯例,今天栖龙院门禁开放,
而官宴就在栖龙厅中举行。
* *
*
人潮艰难却有序地移动,穿著布衣的平民从四面八方拥向一个地方,他们面
带着微笑,彼此间相熟地打着热情的招呼,手里拿着自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准备
献给使自己能得以安居生活的北塞之王。他们不懂外面政权的更替,也不想懂。
对于平民百姓的他们来说,谁能给他们平稳富足的生活,谁就能得到他们的忠心。
" 厝隼轲毅的塞北不是吕雉可以得到的。" 鸿鹄楼上,往日里热闹的店堂此
时却显得空荡,住客们都往塔楼参加献拜仪式去了,偌大的二楼只有对着街角的
窗口位置坐着一个客人,他用着自己随身携带的茶具,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随从,
审视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的人群,看到人头攒动的每张面上的真心笑容。愚
民的欢乐不屑地撇开唇,他在听到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后,放下手中的青铜茶
杯,卧蚕眉轻挑,丹凤眼中露出令人心寒的戾笑:" 终于到了吗?我已经没有耐
心再等了。"
" 江大爷,楚将军遣人来请您了。" 黄老板急急地跑到楼中贵客的面前,恭
敬地递上红色的请帖。他早看出这有财力包下最昂贵的客房的男人的不凡,他的
气势甚至在某些方面强过了北塞王厝隼轲毅他在厝隼轲毅面前还能勉强站立说话,
可这江大爷只一眼就让他噤若寒蝉。
" 爷,他要我们入王府。" 一个随从接过黄老板手中的请贴。在得到主子示
意后打开一阅,告诉主子所看到的讯息。
" 入府,很好。黄老板"
" 啊?江大爷。"
" 你把我们在这儿的帐算一算。塔尔汗,你把帐结了。"
" 是。" 一个随从随黄老板下去了。
雍祀站起身,蓝色的绣金锦袍随他的动作微扬,他高大的身躯瘦削得恰倒好
处,足以让女人垂涎。丹凤眼中眸光流转,诡异的墨色眼里有着期待的兴奋,抬
起手,他接过随从送上的帛册,北塞王府的地形被详尽地描绘其中。" 王,君少
主被囚禁在思楚院后的紫竹林中,那里几天前遭过火袭,较易辨寻。" 随从亲卫
维尔诺指着地图上的西南角,向主子解说。雍祀点了点头,将帛册合上,沉吟着
下令:" 你领着一半的人去接君儿,然后到栖龙厅与我会合。""王要去参加官宴?
""人家既然请了你,不去一下,怎么对得起邀请人的诚意。" 邪谑地笑着,眼睛
里有着看戏的兴趣。他有预感,可以看到厝隼轲毅的表演,对那个与他齐名的男
子,他有着暗暗的较量之心,便亲去见识一下:" 走吧,维尔诺,记住,别象耶
律一样让我失望。"
" 是。" 维尔诺颔首,随着主子移动脚步,知道自己任务的艰难正表现着主
子的信任," 维尔诺不会令王失望的。" 他坚定地说着,得到丹凤眼中的笑意。
" 王,都准备好了。" 塔尔汗结完帐,按主子的习惯吩咐所有的人整装待发。雍
祀点点头,挥了挥手,下了命令:" 出发吧。今天晚上我们就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
" 是。" 随从们应声而动,向着北塞王府的方向出发。他们盼望着任务的达
成。可以早些踏上回家的路,他们是西域的儿子,不喜欢别人的土地。雍祀了然
属下的急切,走出暂居的鸿鹄楼,他侧耳听到前方的呼喊" 王" ,知道塞北之王
的献拜仪式已正式开始,跨上自己的汗血宝马,他拍拍爱驹:" 走" 马蹄声响起,
与塞北之民的涌向背道而驰。
* * *
" 愿我塞北之王永保康寿!"
" 愿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激动的呼喊此起彼伏,诚心的叩拜向着塔楼顶上立着的人影,塞北的臣民们
拥挤着身体,急切地想更靠近一点给予他们富足生活的王上。厝隼轲毅满意地看
着塔楼下的景象,鹰眸里有着骄傲的坚定,塞北为他厝隼家拥有之地,谁也不能
将它夺去。抬起手,他示意臣民安静,在众人的目光下宣布塞北的大喜讯:" 我
塞北的臣民们,今天我厝隼轲毅在这里宣布,北塞王妃已然出现,我将迎娶周澜
漪为妻,从今天起,她便是我北塞王妃!" 伸出手,他将澜漪拉到身前,在臣民
们的注视下揭起盖在澜漪头上的红纱,亲吻了澜漪的面颊。" 你好美,如果不是
在这里,我一定要将你抱进房去。" 他着迷地看着绝色的面孔,将不甘的低语贴
在澜漪的耳边。
" 我的荣幸,我的夫婿。" 澜漪往前跨了一步,感觉到塔楼下塞北之民的注
视,他们对她美貌的惊叹是那样的明显,她喜欢他们接受的目光。轻启红唇,她
说着该有的承诺:" 我周澜漪向塞北的臣民们宣誓,将会忠于塞北,擅尽我的职
责。"
" 王妃万岁,王妃万岁……" 满意着这个新王妃的美貌与得体的应对,塞北
之民轻易地接受了她,钦敬的声音与对塞北王的一样响亮。澜漪与厝隼轲毅对视
一眼,看到双方眼中的期待,该做的事已做完,下面便是筹谋已久的重头戏了。
深吸口气,澜漪站在厝隼轲毅身侧,听他在感谢完天地对塞北的保佑后,宣布秋
祭开始,随着他步下塔楼,身后跟着塞北的大小官吏。他们将由城道巡回王府,
官宴将在中午举行。一年中唯有一次的盛宴吗?澜漪坐进王车,看到夹道两边的
百姓们诚恳地下跪,鲜花被不停地仍掷在地上,锣鼓丝竹,乐声不断,厝隼轲毅
骑在马上与楚翳轻声谈笑着,看来平静而喜气,好期待啊,今年的秋祭官宴。
* *
*
" 王回来了,宇文先生,王回来了。" 负责传讯的侍卫急忙地穿过回廊,向
准备官宴的宇文湜报信。
" 这么快就回来了。" 宇文湜从膳房中走出来,挥去白色袍上的杂尘," 林
管事,你负责看着膳房,每道菜都要盯好,一会儿于管事会派人来上菜,看紧点
儿,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 是,宇文先生放心。" 林管事恭敬地点头,眯细的黑眼与宇文湜相对,交
换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讯息,不怀好意地移开视线,他看着膳房中忙碌的下人,
左手屈成拳,暗指一下右袍的袖子,宇文湜将他的暗示看在眼里,满意地点头,
转过身随传讯的侍卫向大门走,他要去迎接厝隼轲毅与他统治塞北不可缺少的下
属们,他等他们也很久了。他快步地走着,穿过几条回廊,望见正进府的一行人。
" 王爷,辛苦了。" 宇文湜站定在厝隼轲毅的身前,恭立着身子,诚恳地低
下头。
" 湜,你可好了,不用去街上。你都不知道,为了防止那些百姓涌上来,我
可是伤透了脑筋。你倒舒服,只要在王府里看着人做菜。" 一个大掌拍在他肩上,
楚翳朗笑着,羡慕地打趣着好友。
" 你要是愿意,明年我们换好了。"
" 我才不要,那些摆设会要了我的命。" 楚翳听到宇文湜的话,忙摇手。他
只是装装样子的抱怨,可不是真的想换工作:官宴盛大而严格地遵照旧礼举行,
不同的官位分桌,酒具的摆放,只有熟知礼仪的人才能做好,他一介武夫还是算
了。搔搔头,他哀求地看着好友:" 算我错,你可千万别想换事儿。"
宇文湜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厝隼轲毅与来参加官宴的官吏们看到了这一笑剧,会心地大笑起来,由献拜
礼开始的肃穆气氛被这一笑冲淡。放松下来,,厝隼轲毅拍拍两个得力下属:"
好了,湜,别再逗翳了。都准备好了吗?"
" 是,请王与各位大人入宴栖龙厅。"
" 好。" 厝隼轲毅点点头。领先向栖龙厅走去,澜漪跟在他后面,与身侧让
路的宇文湜打了个招呼:" 宇文先生。"
" 王妃,请"
她看到平和黑眸下的涌动,并不说破,由香雪陪着,向栖龙厅走。大大小小
的官吏们跟在楚翳与宇文湜后面走着。王府中热闹起来,与平日里的森严冷清天
差地别。
* *
*
桌案摆成长环形,上位是北塞王厝隼轲毅与王妃澜漪,左第一位是楚翳,其
下是塞北部城守军的统领,然后是几个大臣的统军,如此按官位往下,皆是塞北
的武官;右第一位则是宇文湜,其下是相对左边的文官。官吏们两人共桌,除上
位王与王妃用青铜金杯外,楚翳与宇文湜用紫陶具,以下是青陶具,黑陶具,最
下为白陶具,每两桌后有一侍酒的女婢与负责选菜的侍卫,各色的珍馐佳肴从位
于思楚院前的主膳房端进来,分上于各小桌上,特别训练的歌女在桌案围成的环
形中拨动丝竹,歌声婉转而动听。官吏们互相敬酒,争先向着上位的厝隼轲毅与
澜漪说着溢美之词。酒香扑鼻,菜色诱人。厝隼轲毅不停地举杯,澜漪却看到他
湿透的衣袖,心中一动,没有再碰一下饭菜,以袖掩口,装作喝酒的样子,警觉
的丹凤眼扫向厅堂中的侍仆,那些个面孔太陌生,都不像是塞北的人,那样修长
白净的样子,不是天天在风沙中搏斗的塞北之民,了然地点点头,她将酒倒在袖
中,轻声抱怨:" 就要开始了吗?我不喜欢宴会被打断,这可是我作为真正的北
塞王妃的第一场盛宴呢。"
" 下次再补吧,我答应你。" 厝隼轲毅压抑下心中的笑意,庆幸自己娶到如
此聪慧的女子,不用他多说便配合地显出虚弱的样子,慢慢地倒在他怀中,鹰眸
中的笑意隐去,显出惊恐,他大喊道:" 怎么回事?御医,传御医漪儿,你" 随
着他的喊声,官吏们停下了享受,将注意力集中到主子身上,看见瘫倒的王妃。
" 这食物里有毒……有毒。" 一个刚才吃得欢畅的属城统军大喊一声,捂着
肚子倒在席上。
" 哎哟,……哎哟……" 他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官吏都瘫倒下来,捂着肚子
哀号。
" 湜,这是怎么回事?" 厝隼轲毅惊怒地看着宇文湜,看到他收起脸上的恭
顺," 湜,是你" 鹰眸一闪,厝隼轲毅不敢置信地喝斥。
" 不错,是我。王厝隼轲毅,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宇文湜从座位
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栖龙厅的门被用力关上,本来执着酒壶的侍卫从腰间拔出
剑来,亮晃晃的兵器架在各官吏的脖子上。
" 湜,你" 楚翳刚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把剑便架在了他的颈上。他一手按
着肚子,十分痛苦的样子,一手却指着宇文湜,不敢相信十年来的兄弟会一朝变
了心意," 为什么?" 他大喊。
宇文湜抱歉地笑笑,对这个兄弟有着深深的感情,他看着厝隼轲毅,奇怪他
在变故后毫无动静:" 王,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 你投靠了汉廷。" 厝隼轲毅抱着澜漪,眼角的余光看到宇文湜身后的女婢
抬头,是吕稚荷," 原来廷泽公主真的有当下人的癖好,倒让人吃惊呢。"
" 王爷还有心情说笑,真是临危不乱。可惜一向认为自己识才会用的王爷居
然连让一个仇恨自己的人在王府中十年都不知道。到头来,还要死在他手上,真
是可悲啊。" 吕稚荷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从宇文湜身后走出来,对着瘫倒在地
的塞北官吏开口:" 只要谁宣布投向朝廷,便可保住性命,而且官位有升。" 没
有人响应。
" 不要白费力气了,汉廷就算能杀了我,塞北还是厝隼家的天下,你想要他
们投效是不可能的。" 厝隼轲毅轻笑,看着吕稚荷恼怒的脸。
" 是吗?王爷。" 宇文湜挑战地看着昔日的主子,又拍了拍手,从栖龙厅内
堂走出两个侍卫,他们钳制着一个男孩。
" 父王宇文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厝隼辙被眼前的一切弄昏了头,他看着
父亲怀中的盛装丽人,惊慌地问:" 夫子她怎么了?"
" 她没事,辙儿,你过来。" 宇文湜唤过厝隼辙,拉着他站到厝隼轲毅面前,
恨恨地说着流露出隐藏已久的恨意," 王爷,您何不当着辙儿的面,告诉他,关
于他母亲死亡的真相,我那个姐姐如何命苦,竟然被她的夫婿杀害,而她的儿子
也一直被弃在王府的角落,无人关心。"
" 我的母亲,父王,这……" 厝隼辙因为听到的话而睁大眼睛,哀求地看着
父亲,他惊慌而失措。
" 我以为漪儿将你教得很好,辙儿,你还是让我们失望了。" 厝隼轲毅沉声
说着,满意地看到因为他的话," 儿子" 恢复了理智。他转过头,看向宇文湜:
" 你是在为宇文惜报仇吗?她的确死在王府中,可我不认为那与辙有什么关系?
"
" 辙儿是她的儿子,应该为母亲报仇。" 宇文湜红了眼,以为厝隼轲毅承认
了自己的罪状。
摇摇头,厝隼轲毅惋惜地看着已明显失去理智的下属,失去了对于对峙的兴
趣,淡淡地开口:" 湜,我以为你起码该有基本的常识,辙儿今年已经十岁了,
而你姐姐到王府不过才九年。你说,他该为一个不是他母亲的人报仇吗?"
" 你胡说。" 宇文湜明明听到姐姐怀孕的消息,但的确,姐姐到王府是九年
前,难道" 你不但杀了姐姐,还杀了我侄儿。"
" 我没有兴趣杀一个野种,你姐姐那种连被自己父亲玷污了都不敢去自杀的
女人,杀了我也嫌脏。" 厝隼轲毅不屑地说着,故意刺激宇文湜。
" 你胡说。" 宇文湜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的父亲慈祥而伟岸,不可能
做出不伦的事,他认定是厝隼轲毅为了脱罪而诬陷他的亲人,气得拔出剑便要刺
向他" 是真的,湜,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不信,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雨夜吗,
你在城外找到我与惜姐姐,我亲眼看见义父他……惜姐是要自杀才会跑出去的。
" 湖镜从内堂里走出来,含泪的眼望着宇文湜。
" 不,不,不可能,不……" 宇文湜记起那个雨夜,他亲眼看到姐姐的绝望,
她眼中的恐惧,她自此后一见到父亲就发抖,不敢再想,他喝住湖镜的话," 不
要再说了,我不会相信的。厝隼轲毅,我一定要你死。" 他举起剑刺向厝隼轲毅,
料定他因为抱着澜漪而无法挪动已经中毒的身体,却没想到厝隼轲毅抱着澜漪一
退,剑差了半寸,他回剑猛刺,嗤剑插入身体的声音伴着红色的液体流出,造成
骇人的效果。" 镜儿" 他抛下剑,惊慌地抱住倒下的身体," 镜儿"
" 相信我,不要杀他,我求求你。" 湖镜虚弱地恳求,疼痛在她的胸口肆虐
地泛滥,她盯着熟悉的眼眸,看到宇文湜的慌乱," 求求你"
" 我……"
" 杀了厝隼轲毅,还有厝隼辙。" 吕稚荷望见宇文湜的表情,急忙下令,汉
廷的士兵听令行动,攻向厝隼轲毅与厝隼辙。
" 辙儿,过来。" 厝隼轲毅放下澜漪,轻松地应付着攻击,看到" 儿子" 的
身手后却皱起了眉头," 翳,你的训练成果不怎么样嘛。"
" 王爷恕罪。" 楚翳惭愧地低下头,原本痛苦地按着肚子的手,从腰间拔出
软剑,在搁倒两个人后,及时地救下了厝隼辙。
" 你们没中毒。" 吕稚荷恨声道:" 但也别以为能逃得出去,我的人已经围
住了栖龙厅,你的军队都在三十里外,不可能赶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
门外的哀叫。
" 砰" 栖龙厅的大门被撞开,穿著塞北军服的男人跨进门,对着厝隼轲毅跪
下:" 王,臣救架来迟,请恕罪。"
" 你们……" 吕稚荷气急败坏地后退,知道计划全部失败,不甘心地尖叫,
她瞄到被厝隼轲毅放在席上的澜漪,命令厅中的汉廷士兵阻住厝隼轲毅的步子,
她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抽出匕首架在澜漪身上。
" 分开她。" 厝隼轲毅勃然大怒,一挥掌,震飞了阻在身前的喽罗,鹰眸里
是惊天的怒火。
" 除非你让我安全地离去。" 吕稚荷得意地笑着,拿着刀在澜漪的面上比划,
" 你站着别动为好,否则我一心慌,在她脸上划了一道伤口就不好看了。" 她比
划着刀,威胁厝隼轲毅,没注意状似昏迷的澜漪偷偷地拿起酒杯,在她看向厝隼
轲毅时,往她脸上泼去
" 是不好,吕稚荷,你还是小心些为妙。" 澜漪用力地推开被毒酒浇到眼睛
的吕稚荷,在她因眼受伤而抱头哀号时跑到厝隼轲毅的身边。
激动地抱住她,厝隼轲毅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示意自己的人将
厅中的汉兵全绑下去,鹰眸扫过哀号的吕稚荷,停在宇文湜的身上,看到斯文的
男人此时却疯狂地抱着一身是血的湖镜。" 湜,你……" 楚翳不忍心地走上前,
想要接过湖镜,她就象他的一个妹妹,他希望可以好好安葬她。
" 走开" 宇文湜挥掉楚翳的手,抱着湖镜往厅外走。
" 王" 守在门口的塞北士兵请示地望着厝隼轲毅。
" 让他走。" 厝隼轲毅皱起眉,摇了摇头。
宇文湜一步一步地走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
*
" 传御医为各位大人解毒,明日重办官宴。" 厝隼轲毅下令,拥着澜漪,深
思地看了一眼吕稚荷,低下头,他询问妻子:" 要杀了她吗?"
" 送回汉廷吧,看吕雉如何处置她。" 澜漪想了想开口。厝隼轲毅点了点头,
命令侍卫照做。
大厅中因为刚才的打斗而一片狼籍,鲜血在大理石地板上分外惹眼,厝隼轲
毅不快地看着这一切,在命令下人收拾后,刚想与澜漪离开,却听到邪魅的男音
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 真让人失望啊,汉廷果然没什么人才呢。"
他抬起头,横梁上坐着几个男子,看戏似地望着他们。发话的男人一脸失望,
坐在他身边的男子认同地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着扫兴,是江君。立时猜出
来人的身份,厝隼轲毅凝起一抹警戒的笑意:" 倒让雍祀王爷见笑了。"
" 北塞王太客气了。" 从横梁上跳下来,雍祀稳稳地站在厝隼轲毅的对面,
与澜漪相似的丹凤眼微挑。他望着厝隼轲毅似笑非笑地开口:" 看来不用我的人
出手了。厝隼王爷,舍弟蒙你照顾,我雍祀先行谢过,欠你的情下次再奉还。
" 雍祀王爷客气了。" 厝隼轲毅望向江君," 江大人,不,是雍大人才对,
真是让我吃惊呢。"
" 王爷见笑了,雍君蒙王爷、王妃款待,现下却想回家了,望王爷恕不告而
出之罪。" 江君笑着,眼睛在望向澜漪时有一丝诧异," 王妃,不向我与王兄道
别吗?"
" 雍王爷,走好。"
" 多谢北塞王妃。" 雍祀有礼地颔首,瞄向厝隼轲毅身侧的女子,两双丹凤
眼交集,彼此都看出与对方的关系,却没有人露出激动的神色。雍祀向厝隼轲毅
点了点头,便拉着弟弟转身离去,几个亲随跟在他后面,对于主子与北塞王妃的
相象都感到一点诧异。
哥哥吗?澜漪看着雍祀的高大背影,摇了摇头,母亲却该高兴的,雍祀没有
一点象父亲,他有母亲的冷情,而且更加残戾。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有在对江
君说话时才有一点温度。
" 漪儿,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厝隼轲毅伸出手,看着澜漪的鹰眸没有丝
毫的询问,他不想知道妻子与西域雍祀的可能关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女
子真正属于自己,那就够了。
" 好。" 澜漪伸出手,放进厝隼轲毅的掌中,她看着夫婿,知道一切会不一
样。是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笑着,丹凤眼中露出温柔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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