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整个情势并不如峻德天龙所期望的出现转机。
相反的,坏消息突然接二连三地频频传回峻德城。
「朗日城宣告天下,投效圣罗皇朝?」城主峻德天龙闻言,「啪」的一声,
震怒地重重击上椅背后,霍然起身。
殿下群臣一片静寂。
「平儿该死的到哪里去了?」峻德天龙气得粗言破口而出。
不知为何,负责出使朗日城的「平王」峻德平,竟然在朗日城外失踪,延误
了两城外交的任务,导致如今对峻德城来说异常棘手的局面。
朗日城投向圣罗皇朝,摆明了支持东方旧有的正统皇朝,与独霸西方的峻德
城宣布对抗。
群臣吓得同时噤声,不敢抬头。
只有三个人依然挺直着身子,各怀心思,神情也各异。
只见修王安适自得地双手环胸,唇边微扬不经意的笑容。
治王,眼神温文依旧,不急不宕,像是一泓湖水。然而细察之下,发觉看似
平静的水面底下,其实深沈难测。
个性一向直爽的齐王,一对浓黑斜扬的剑眉紧紧绞锁,心里深深挂记着老四
的死活。
峻德天龙看向峻德修,深长敛锐的眼眸瞇了起来。
「修儿,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攻打朗日。」峻德修环胸而笑,神情间有抹奇异。
峻德天龙沈吟──
朗日城已经宣告天下,依附了圣罗皇朝,那就表示峻德城东行的经济命脉也
让朗日城和圣罗皇朝联合切断。
长久下来,峻德城将有如被人掐死喉口,面临物资匮乏的窘境,势必动摇辛
苦建立起来的强兵国本。
目前局势,逼得峻德城非得向朗日城宣战。
但攻打朗日,能有几分胜战把握?
此一战赌注极大,跟朗日城对立,等于也要跟位于朗日东方的圣罗皇朝正式
对决,这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让他不安。
成了,天下是他的;败了,峻德城永远自历史除名。
该战,还是不该战?
「城主,事到如今,还需犹豫?」峻德修态度不甚恭敬地轻笑出声,颇有嘲
讽意味。
既然想得天下,却又不敢放手一搏,可见他越来越怕死。
人一旦开始怕死,便会开始疑神疑鬼,顾忌更多。
峻德修算定了峻德天龙的反应,等着他的反应。
果然,峻德天龙瞇起了眼。
「修儿,你似乎一直「建议」我发动战争。」他试探地问。
「武力一向是获致成功的快捷方式。」峻德修的笑容别有深意。
峻德天龙眼神倏然一冷,被他这句话彻底挑起了戒心。
就在同时,某个决定也在他心底瞬间成型。
「是吗?」峻德天龙不动声色,缓缓点头,视线移向峻德齐。
「那么齐儿,你的意见?」他垂首询问。
「我也主战。四弟的失踪肯定跟朗日城有关。朗日城向我们讨不到东西,恼
羞成怒,所以拿四弟开刀,我们一定要向朗日城讨回公道。」峻德齐一脸的忿忿
不平。他和老四峻德平的感情一向亲近,这次峻德平的失踪,让峻德齐十足愤怒,
固执地认定是朗日城搞鬼。
老二的个性冲撞,峻德天龙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只是点点头,接着询问心
思缜密的三义子。「治儿,你呢?」
峻德治的神情保持一派温文,但出口的话却与表情完全悖然。「我也主战。」
连一向主张和平的「治王」,竟也赞成主战?有些大臣在底下忍不住开始窃
窃私语,殿上弥漫一股不安的气氛。
「治儿也认为非战不可?」峻德天龙深思地看着他。
「朗日城已经表态投靠圣罗皇朝,逼得我们不得不战!除了先下手为强,别
无他法。」峻德治分析局势。
峻德城在这十年间势力日益庞大,早已成为圣罗皇朝的最大威胁,一向中立
的朗日城,突然决定支持皇朝,对峻德城造成莫大威胁,圣罗皇朝一定不会放过
机会,剿垮峻德城的势力。
「其它人有什么看法?」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修、齐、治三王都主战了,他们还有什么意见?
于是纷纷摇头,表示赞同。
峻德天龙缓缓地坐回椅上,抚额深思,全殿静肃无声。
没一会儿,峻德天龙做了决定。
「「修王」听令,即刻整军,随时备战。」
「是!」跪下接令的峻德修,长睫恭谨垂下,遮去了眸中血似的红光。
修王府来了一位令谌霜浓意外不已的访客。
「爹?你怎么来了?」来到前厅后,她讶异地望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谌寿。
「霜浓,妳还好吗?」谌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我很好。怎么了吗?」她奇怪地低头看向爹爹将她握得泛疼的手。
「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谌寿欲言又止的神态,让谌霜浓感到困惑。
「爹,到底有什么事?」
「我……」他犹疑地转头看了看待在大厅门口的老总管和奴仆。
「爹,我们到花园去聊吧!」谌霜浓看出了他的顾忌,于是主动带着谌寿来
到花园凉亭,遣退随身婢女。
「霜浓,妳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谌寿紧张地问。
「我一直待在修王府里,没有出去过。外界发生什么大事吗?」她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被刻意隔绝在「修罗苑」里,峻德修从来不告诉她任何事,从修王
府奴仆口里更是听不到嘴碎消息。
「妳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到处流传着一句话「乱世战鬼,灭世谌女」?」
「乱世战鬼,灭世谌女?」
「战鬼」指的是峻德修,而「谌女」是……她心惊得不敢再想下去。
「我当初就不该让妳走出后宫,让峻德修给发现。否则的话,现在妳应该还
是平平安安地在谌城里生活着,而不会和峻德修一同背负乱世的恶名。」谌寿自
责不已。
「等等……爹,你说的,我完全不懂。为什么我会担上灭世之罪?」谌霜浓
陷入极度的混乱当中。
「妳不知道峻德修强悍地拒绝以妳为结盟条件,逼得峻德城与朗日城决裂?」
「我……知道……」她甚至为峻德修如此维护她而窃喜过。
「天下由圣罗皇朝和峻德城均分东西,朗日城由于位置微妙,一直维持中立,
所以天下势力平衡。如今,朗日放弃中立地位,倒向圣罗皇朝,天下情势牵一发
而动全身,峻德城若是挑起战争,影响的将是皇朝兴灭,非同小可啊!」
谌寿努力分析天下情势,只盼从小生长在深宫内苑,从不知世局危恶的霜浓
能了解。
「我还是不懂,这与我何干?」她张着无辜的幽幽水眸。
「女儿啊,妳还不懂吗?」谌寿深深叹息,眼神里有着浓浓沈痛。「峻德修
以妳为借口,故意挑起战端。他将妳一道拉下水,现在天下人都认为当世的乱源,
是妳和「战鬼」啊!」
谌霜浓脸色惨白,无法说话──
她的确曾暗自祈望峻德修能将她留下,也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愿望。
但她不知道,这个愿望竟是要以黎民血肉换得?
「这不公平,我什么事都没做啊!」她突然有一丝的不甘心。
「峻德城和朗日城的决裂因妳而起,总是不争的事实。」
「我……」委屈的泪水盈满。
乱世?多么重的罪名!而她竟百口莫辩……
她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啊!她有何能力翻云覆雨,乱世灭朝?
「霜浓,跟我回去谌城吧!如果妳继续待在峻德修身边,爹担心妳可能会…
…」谌寿突然住口不语。
「会如何?」流莹眸光已经添入一抹晦暗。
「在妳小的时候,曾经让「九指神算」批过命格。他说,妳的命格奇险,不
能让妳离开深宫,否则不但会引起苍生劫难,还有可能年华早殒。所以快跟爹回
去吧,咱们离开这里,回到谌城,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谌寿急切地说道。
谌霜浓愕然地看着他。「「九指神算」?他是谁?」
「原来,妳也曾让「九指神算」批过命?」一道冷凝嗓音切入谌霜浓父女间
的谈话。
「修……修王……」再见峻德修,谌寿还是对他感到恐惧,忘不了当初亲眼
目睹他在战场上一身势如破竹的骇人杀气,策马而过,霎时间血流成河、尸堆如
山。
「你想把霜浓带回去?」峻德修在谌霜浓身边坐下,一手亲昵地将她揽住。
「修王这……」谌寿开始坐立不安,额上冒出冷汗。
「谌城主一路辛苦了,也许需要先安顿休息一下。」峻德修一挥手,将站在
一丈远的总管叫过来。
「主子。」老总管恭敬弯腰。
「好好招呼贵客,别怠慢了。」峻德修将赶人的意思明显表现在脸上。
「呃……是……我先下去好了。」谌寿紧张地起身,跟在老总管身后。走远
之前,谌寿悄悄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随即暗暗叹了一声回转离去。
「我能回谌城吗?」谌霜浓看着爹离去,安静了一会儿,突地转头问他。
「妳想走?」峻德修微微一笑,只是伸手拂开她颊上的发丝。
「我能回去吗?」她固执地瞅着他的双眸。
峻德修瞇起眼。
「霜浓,别惹我生气。妳不是向我保证过,妳什么地方都不会去?」他轻柔
地说道,拂开发丝的手掌,缓缓反转,以指节轻轻摩娑她柔嫩似水的脸颊。
「你将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她抓住他的手。
「我遂了妳的心意,将妳留在我身边,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他慢慢
抽回手,眼神也变得疏远。
「你将我封闭在「修罗苑」里,让我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事,这与我以
前完全被隔绝于谌城深宫里有什么两样?」
她愣愣地望着空虚的双手,心中强烈的失落感几乎要吞没她。
他的体温犹然在手心里热着,然而,他根本已不在她的掌心里了。
他留给她的,似乎只是个短暂而虚幻的温暖。就像现在,手心的热度在一瞬
之间,便消散无踪。
峻德修细细端详她楚楚可怜的表情,复杂的神色从眸中一闪而过。
「霜浓,我曾告诉过妳,这是个人吃人的现实世界,妳的一无所知,其实是
种幸福。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只会如现在一般徒然痛苦,却无能为力。」
他的嗓音郁郁沉沉,一字一字硬生生地锥入她的胸口。
谌霜浓目光迷离地抬起头。
「但你是否曾想过问问我,愿不愿意活在这种虚假的安全世界?」
「妳似乎跟了我太久,而忘了身分了。妳只是谌城献给我的贡品美人,没有
资格过问太多。」他的眉一拧,怒意隐隐翻动。
「是吗?」她呼吸一窒,整个人彷佛让人打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寒地狱。
峻德修看见她伤心欲绝的表情,依然冷漠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她。
「那么,即使我心甘情愿地留下,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永远待在修王府吗?」
「不会。」
他的回答迅速而不犹豫,断绝了她所有的奢念,不会永远被留在修王府,原
因只有一个──
她不再是修王的人!
「我、我明白了。」她努力地眨着眼,不让泪水坠落。
不该哭!她不该哭!
当初是她自愿跟他离开谌城,也是她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她应该从一开始,
就要心如止水,冷情不动。
「妳明白了?」峻德修挑起一眉。「那就好。日后,妳可不要让我失望。」
他语含玄机地说道,随即起身离开。
亭里,独留谌霜浓神伤不已……
※※※
「大哥,试试南方来的贡茶,这茶叫「湖山晓」,据说只产于南方湖山一座
矮丘上,一年不过产五百二十斤,珍贵无比。」峻德治殷勤地奉上名贵香茗,招
待他那个鲜少光临「治」王府的大哥。
峻德修端起茶,面色凝郁地望着烟气,似乎有些恍神。
「大哥?」峻德治轻唤。
「我常想,世界上是否真有所谓的「清水净土」?」
「清水净土?」他一愣。
「为什么大家都想要她?」
峻德治懂了。冷血寡情的「战鬼」,真的已为那名谌女神魂颠倒。
「这个世界世局太乱,每个人都想要寻求一种安定感。谌霜浓的特质就是如
此,她不争、不夺、不求,安安分分地待着,让你安心到不管你在何时回头,她
随时都在。这就是她的魔力。」
「老实告诉我,你有对她心动过吗?」峻德修转头,锐利地注视他。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内心渴望安定的人,很少不会对她心动。」峻德治维
持温文的笑意,从容应对。
峻德修闻言笑了出来。
「你很聪明,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
峻德治回以一笑,随即面容肃然一整。
「大哥,四弟的失踪与你有关吗?」
峻德修瞬间瞇起了眼。「我不是说,你什么都别问的吗?」
「我知道你故意挑起战争的意图是什么,我也不会阻挡你。但是,要那么多
人为你陪葬,你不觉得太过残忍?」
「四弟被城主派往朗日城去,我明了他的能力,一定可以完成结盟任务。但
那不是我所乐见的,只好将四弟牺牲。」
「大哥,你!」峻德治震惊不已。
「你放心,四弟不会有事,我只是阻挠了他,并没有赶尽杀绝。只不过,依
城主的个性,他日后想回峻德城,恐怕也回不了了。」峻德修好整以暇地轻啜了
一口芬芳四溢的茗茶。
峻德治的眉头深深结起,然后叹了一口气。「以后,我会越来越孤单了。」
他的惋惜悠长。
「这茶是好茶,不过,泡茶的人火候不够,可惜了这么名贵的「湖山晓」!
改天到我那儿,试试霜浓泡茶的工夫,她毋需上等名茶,依然能泡出清香芳爽的
好茶。」
峻德修很不捧场地喝了两口就放下,倨傲地起身离开。
峻德治初时一愣,随后领悟地笑出声。
「清水净土?大哥,我想你可能还不明白你的清水净土在哪儿吧?」他摇头,
喃喃自语。
连喝个茶都能想到她?旁观者清啊!
※※※
乱世战鬼,灭世谌女!
谌霜浓的脑海里一直浮旋着这两句话,像是缠身鬼魅似的,一刻也不肯停止
对她喧扰、斥责。
叹了一口气,房里坐不住了,她干脆起身走到外头,慢慢地踱至湖边。
手抚上秋千的绳结,心里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当初心折、感动的单纯快乐。
一切都变质了吗?
或者说,一切都在他的谋策之中?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当初认为天底下依旧存在清水净土的念头,果然如修王
所说,天真到不可救药。
她坐上秋千,轻轻摇晃起来。在规律摇摆的韵律中,她放开所有扰人的思绪,
找到了暂时的平静……
然而,平静难求。
才一会儿,在房中寻不到女儿的谌寿,在湖边发现了她的踪影。
「霜浓。」谌寿急切地走近叫唤。
「爹。」霜浓低着头,兀自摇着秋千。
「我跟妳提起的事,妳考虑得如何了?」谌寿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深怕如前
日一般,峻德修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后,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谌霜浓烦乱而无奈地深深叹息一声。
「我不知道……」
「妳若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助他掀起天下更大的战祸,搞不好还会为他丢了
性命。峻德修太深沈,可以为达目的,不择任何手段。他是当世少见的天生武将,
掌握峻德城的绝对军权,天知道他挑起战争的目的是不是想自立为王,连抚养他
长大的峻德城主都开始对他忌惮在心。」
「爹,你认为女儿跟你回谌城去,一切都能回到起点吗?」
「至少可以保妳性命。」
「性命?」霜浓失神地重复。
「我顺着妳娘生前的遗愿,费尽心机将妳藏在宫里十六年,就是不愿见到预
言成真;趁着现在一切还未走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快跟我回去吧!」
霜浓笑得苦楚、笑得飘游。
「没了心,徒留性命又如何?」她喃喃低语。她的心,已经在这里、在他身
上落了根。
已经回不去了……
「霜浓,别说傻话,跟爹走吧!」谌寿似乎明了了她的决定,面露惊慌。
霜浓将双足往地面轻轻一抵,止住了摇晃的秋千,一直在空中悬荡无底的心,
也在同一瞬间停止浮旋。
静默了几秒……
「不,我不走。」
突然之间,一切都清明了起来!
「霜浓,不要做傻事啊!妳还不明白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吗?」谌寿心焦。
「我答应过他,哪儿也不去,除非有他陪着。」她的语气柔顺,却坚决,像
是有了某种觉悟的信念。
「妳这是何苦?妳为他付出全部,包括性命、名誉,他利用妳的时候可曾感
激妳半分?可曾为妳设想半分?不要傻了,孩子,跟爹回去,妳不适合活在这个
复杂的世界,不适合陪伴在峻德修这种深沈男人的身边啊!」谌寿苦口婆心地劝
她回头。
谌霜浓像是打定了主意,依然坚决地摇了摇头。
就当她是死心眼儿吧!现在的她,只想依着自己的心意而走。
她舍不得那个在她面前脆弱失控,流露出孤独眼神的男人。
看不到他的念头,彷佛在她心窝上一针又一针地戳扎着,痛彻难当。
「如果我离开了,会让他变得更加不信任这个世界,更加万劫不复。我不能
走,我答应过他,要寻到一块清水净土让他瞧瞧的。」她抬起水眸,不求爹爹明
白,只希望他能给予她选择的自由。
「霜浓……」谌寿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怎么才一段时日不见,女儿竟已陷得
如此之深?
「爹,请成全我。」她开口请求。
谌霜浓分明无垢的眼眸,沈静地望着谌寿,让他惊觉,他是真的要失去这个
女儿了。
「妳要我怎么跟妳死去的娘亲交代?我答应过她,让妳平安成长,为人妻母,
平平顺顺地度完一生,不希望妳真如批命的预言一样,年华早殒……这也是我胆
战心惊地将妳养在冷宫十六年的心愿啊……」谌寿受到打击,几乎不稳,颓丧地
倚住身后的树干。
「命由天定。既然有人能算出上天要我走什么样的路,何必还要费尽心思去
改运避祸?即使能,之后的命运真的能比原来的更好吗?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
暑,我想求的,是要不枉此生,遇上该相遇的人,完成该完成的事,如此而已。」
「即使对方会将妳打入地狱,妳也不后悔吗?」谌寿低弱地开口,神情苍老
了许多。
「既然是命,我不会后悔。」谌霜浓无惧无悔的神情,撼动了谌寿。
他不知道女儿与峻德修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让她对他的感情深浓到什么地步,
他也无法探得峻德修那方面,对他女儿又是怎么样的情感──
他只知道,他已经失去这个女儿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一战,战鬼不止抢了我的城国,也抢走了我的女
儿……」谌寿伤心地喃喃自语,扶住树干,强撑起摇摇欲坠的佝偻身子,放弃了
劝说,一步一步地缓缓离开。
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小心藏了十六年的女儿,一夕之间毁在「战鬼」的手里?
不,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带女儿回谌城。他相信,回到谌城后,一切都将会
平静下来。
「今晚,就今晚爹一定要带妳走!」他低语着,计划也慢慢成形。
临去前,谌寿望了女儿一眼,眼神变得异常坚决。
谌霜浓的泪水涌上眼眸,无声地滑落颊边,没有注意到谌寿离去前向她投来
奇异的一瞥。
对于爹爹的失望,谌霜浓虽然心痛难抑,却仍旧没有开口挽留爹的脚步。
现在的她,终于能够理解爹亲将她养在深宫中,不闻不问,为的只是躲开世
人的眼光,避免将她拉入尘世,面临难测的命格。
既然上天让峻德修在阴错阳差里寻到她,她也不再抗拒冥冥之中自有运转的
安排。
但是对于那句关于她「灭世」的预言,她是怎么也不肯依。
突然间,她有所彻悟,睁大双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所谓的「战鬼」,只不过是世人恐惧作祟的心魔罢了。
「乱世绝非战鬼一人所为,灭世更非谌女一人所能,世人怎不明白?」她望
着湖面自言自语,叹息世人胡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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