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王
伊斯兰教鼓励婚姻,因为它关系到种族的繁衍延绵。穆斯林当中没有“出家”
的僧侣。成年男女出于天性的正当需要而结婚是“瓦直卜”(当然),以共同生活、
生儿育女为目的的婚姻是“逊奈”(圣行)。伊斯兰教禁止淫乱,但同时也反对违
反人性的禁欲。
韩子奇和壁儿的婚事,在劫后重逢、悲喜交集的时刻决定了。
即将做岳母的白氏且喜已悲且惧。喜的是梁家从此有了依靠,有了希望,壁儿
的终身有了托付,奇珍斋的死灰竟然也得以复燃;悲的是梁亦清走得太早,没有看
到这一天;惧的是无力打发女儿出嫁,喜事临头,却是一道难以度过的大关!
按照回回的习俗,男婚女嫁,不是自由恋爱、私订终身就可以了事儿的,任何
一方有意,先要请“古瓦西”(媒人)去保亲,往返几个回合,双方都觉得满意,
给了媒人酬谢,才能准备订婚。订婚通常要比结婚提前一年至三年,并且订婚的仪
式也不是一次就可以完成的。初次“放小订”,在清真寺或者清真饭馆或者“古瓦
西”家里举行,男方的父、兄预先订下一桌饭菜,备了用串珠编织成的聘礼,前去
行聘。女方的父、兄带着一只精巧的玻璃方盒,里面放着“经字堵阿”和刻着待嫁
女子的经名的心形银饰。 双方父、 兄见面之后“拿手”,互换礼物,然后聚餐,
“小订”即算完成。过了一年半载,再议“放大订”。“大订”比起“小订”,就
要破费得多了,男方要送给女方一对镯子、四只戒指、一副耳坠儿、一块手表、一
对镯花儿,装在玻璃盒里,连同“团书”(喜柬),由“古瓦西”送到女家,“团
书”上写了两个日子,供女方任择其一。“古瓦西”讨了女方的口信儿,再回男方
通知。“团书回来了吗?订的是几儿呀?”“回了,×月×日。”这个日子就是预
订的婚礼日期,所以称为“大订”。“大订”之后,男方就要依据婚期,早早地订
轿子、订厨于,并且把为新娘做的服装送去,计有棉、夹旗袍,棉袄棉裤,夹袄夹
裤……共八件,分作两包,用红绸裹好,外面再包上蓝印花布的包袱。至此,订婚
就算全部完成,只待举行婚礼了。
喜期来临,排场当然更要远远超过“放订”,当那十抬嫁妆浩浩荡荡出了门,
人们才知道嫁女的父、母要花多少钱!看那嫁妆:头一抬,是二开门带抽屉的硬木
首饰箱(官木箱),箱上搁着拜匣;第二抬,一件帽镜、一只掸瓶、两只帽筒;第
三抬,四个棕罐;第四抬,两个盆景;第五抬,鱼缸、果盘;第六抬,两个镜支;
第七、第八抬,是两只皮箱,盛着新娘的陪嫁衣物,箱上搁着对匣子和礼盒;第九
抬,又是一只小皮箱;第十抬,是新娘沐浴用的木盆、汤瓶以及大铜锅、小铜锅、
大铜壶、小铜壶。这十抬嫁妆,是断不可少的,如果女方家境富裕,还可以加上炉
屏三色和大座钟,便是十二抬。若要摆阔斗富,再增加几倍也没有止境,多多益善,
但少于十抬便觉寒酸了。有的穷家妇女,凑不够十抬,又无钱打发抬伕每人两块大
洋,便廉价雇几个人,头顶着嫁妆送过去,称为“窝脖儿”,那是相当现眼的事儿,
谁家谁家四个“窝脖儿”就聘了姑娘了,往往要留下几十年的话把儿。
再说男方。 迎亲当日, 男方要备上一块方子肉、两方卷果、两只鸡,都插着
“高头花儿”;五碗水菜、四盘鲜果、四盘干果、四盘点心、四盘蒸食、一对鱼,
装在礼盒里,分作两抬,称为“回菜”,给女方送去,一俟花轿出门,这“回菜”
就回来了,女方的亲友大吃一顿。新娘上轿,婆婆要来亲自迎娶,娘家妈也要亲自
把女儿送上门去,随着去的还有娘家亲友,又是浩浩荡荡,并且把葬礼上绝不许用
的旗、锣、伞、扇、乐队,也从汉人那里照搬过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花轿进
了婆家的门,早已有请好了的“齐洁人”或者由婆婆迎上前去,挑开轿帘儿,给新
娘添胭粉,然后迎入新房,却不像汉人那样“拜天地”。
这时,宗教仪式的婚礼才真正开始。
八仙桌上,摆好笔砚,由双方请来的两位阿匐写“意和布”(婚书)。婚书上
写着双方家长的姓名,新郎、新娘的姓名,以及八项条款:一,这是婚书;二,真
主订良缘;三,双方家长赞同;四,夫妇双方情愿;五,有聘礼;六,有证婚人二
人;七,有亲友祝贺;八,求真主赐他们美满。阿匐写毕,向新人祝贺,这时,新
娘含羞念“达旦”(愿嫁),新郎念“盖毕尔图”(愿娶),婚礼达到了高潮,来
宾们哄声四起,手舞足蹈,抓起桌上的喜果向新郎、新娘撒去,祝愿他们甜甜蜜蜜、
白头偕老!
婚礼以再次“拿手”结束,但欢宴和笑闹还要持续到午夜,第二天一早,新婚
夫妇就要成双成对地到娘家“回门”了……
白氏深深地叹息,她当年就是这样嫁到了梁家,而如今却无力为爱女举办这人
人都有权享受的婚礼!
“子奇,壁儿,妈不能对不起你们,我去求回回亲戚们帮我一把,要‘乜帖’
也给你们办……”
“妈!”壁儿为母亲擦着泪,“咱免了吧,都免了!奇哥哥没了有家,您就是
凑够十抬嫁妆,往哪儿抬呀?从今儿起,他就是您的亲儿子,您又聘姑娘又娶儿媳
妇了!明儿一早,咱举意提念爸爸,念平安经,我就算有了家了!”
第二天,星期五,穆斯林的“主麻”(聚礼)日,壁儿和韩子奇双双来到清真
寺,请阿匐为他们写“意札布”,在肃穆的清真殿堂,当着聚礼的朵斯提,阿匐为
他们兼任了“古瓦西”和证婚人,向他们道“晤吧哩克”(祝贺)。
“达旦。”壁儿说。
“盖毕尔图。”韩子奇说。
没有人为他们撒喜果,但是,他们觉得来参加聚礼的穆斯林都是他们的婚礼的
宾客!
按照伊斯兰教规,穆斯林的婚礼,最重要的条件是当事人双方自愿结合,并且
必须有穆斯林中的两个男子或一男二女在场作证,此外一切繁文缛节都可有可无。
韩子奇和壁儿的婚礼,该具备的都具备了,就不必遗憾了吧?
走出清真寺,壁儿没有为自己的婚礼的寒酸而悲伤流泪,她心里觉得从来也没
有像今天这样充实,从现在开始,她成为大人了,成为“韩太太”了。《古兰经》
说:“妇为夫衣,夫为妇衣”,她和奇哥哥将融为一体、互为表里、相依为命、永
不分离,共同走向面前那漫长的路……
十年之后,奇珍斋名冠北京玉器行。这时,北京已经由于国民政府迁往南京而
改称“北平”,叫了七八年了。
韩子奇把奇珍斋扩展到五间门面,他从东郊一些旧贵族墓地的看坟人手中买来
一批优质汉白玉的断碑残碣,雇了手艺高强的石匠精雕细刻成浮雕大门脸儿,正中
挂上了当年由“玉魔”题写的黑漆鎏金大字牌匾:“奇珍斋”。门脸儿以上,磨砖
对缝,清水脊的门楼两丈余高。大门两侧,汉白玉浮雕当中镶着雪白的瓷砖,分别
写着黑漆大字:“随珠和壁”,“明月清风”,也是当年“玉魔”题在家门上的遗
句。
近年来,韩子奇把奇珍斋交给账房老侯和徒弟去照看门市生意,他自己则把主
要精力用于寻访天下美玉,观赏把玩,并从琉璃厂的旧书店搜求大量古籍,凡与玉
有关,都不惜重金买来,对照自己的收藏,披阅攻读,潜心研究,孜孜不倦,如醉
如痴,俨然是又一个“玉魔”……
不久,连“玉魔”老人的藏玉之所“博雅”宅也“货卖识家”,归于韩子奇之
手!
搬入新居,韩子奇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地,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充满智慧的
龙钟老人。他抚摸着大门上的“玉魔”遗墨,抚摩着庭院中老人手植的花木,抚摩
着老人生前藏玉读书的上房西间书房,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思念,默默地呼唤着“魂
兮归来……”
某夜,月朗风清,万籁俱寂,韩子奇久思无寐,中夜长坐,忽然隐隐地听得一
个叫声:“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韩子奇一惊,那声音似乎有些像故去十余年的老先生的语声,便疑心是自己思
之甚切,造成幻听,不敢当真。但由此更加勾起感伤之情,毫无睡意了,于是信步
走到院中,徐徐踱步,若有所思。此时,天上一轮明月,像一只羊脂白玉盘,洒下
银白色的清辉,院中的石榴含苞待放,海棠正开得灿烂,香气袭人,微风拂过,枝
叶沙沙作响,犹如当年的琢玉之声。突然,刚才那叫声又响起来:“我可扔了,我
可扔了!”
这一次,韩子奇听得真真切切,仿佛就在头顶,就在耳畔。他诧异地茫然四顾,
只见皓月当空,树影婆娑,没有一个人影儿,立时打了个冷战,便壮着胆子,向着
空中说:“是人,是冤,是福,是祸,我韩子奇都不怕,要扔,就只管扔吧!”
这番话说罢,他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精神恍惚,这时,只见从上房西北方向,
一颗流星划破天井,光灿灿落入院中!韩子奇暗暗称奇,蹑足向前,那一团亮光还
未熄灭,明晃晃在砖地上滚动,犹如用月光宝石琢成的一颗明珠。韩子奇见玉则迷,
伸手就要去捧,那明珠却突然不见了,好像钻入了地下,而刚才滚动之处,砖墁南
路却完好无损!
韩子奇呆立院中,回想刚才情景,若有若无,似真似幻,仿佛是做了一个梦…
…
西厢房里,急匆匆奔出师妹玉儿,把韩子奇从梦中惊醒:“奇哥哥,你快来,
姐姐恐怕是要……早产!”
“啊?”韩子奇忘却一切,赶快向西厢房跑去。妻子正在妊娠期,分娩已近,
夜晚便和玉儿同住西厢房,求个照应,不料产期提前了!他刚刚踏进门里,已经听
到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梦一般的喜事降临了“博雅”宅。韩太太结婚十年,三次怀胎,都流产夭折,
这一次又是七个月分娩,却安然无恙,为朝子奇生了一个肉墩墩的男孩儿!
韩子奇三十二岁得子,抱在怀里,凝视良久,热泪纵横,猛然想起那颗从天而
降、来去无踪的明珠,脱口道:“这孩子,就叫他‘天星’吧,天助‘博雅’宅,
星落奇珍斋!”
天星出生七日,韩子奇请阿匐为孩子起经名,由玉儿替姐姐抱着孩子,隔着产
房的窗户,阿匐口中念念有词,吩咐里边将孩子有耳朝着他,轻轻地吹去一口气;
再掉过方向,朝左耳吹一口气;然后接“堵阿以”,命名仪式完成,赐名为“赞穆
赞穆” , 汉字的字面有赞颂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之意,阿拉伯文的原义则是
“吮”,是圣地麦加城中泉水的名字,每年伊斯兰历十二月,前往朝觐的穆斯林都
要痛饮“赞穆赞穆”泉水,如同吸吮着母亲的乳汁。这名字简直是太好了:圣泉的
水,天上的星!
韩太太有了孩子,卫星外外便格外繁忙,母亲白氏已经在七年前“无常”,妹
妹玉儿正在燕京大学念书,也不能总让她因为家里耽误功课,“博雅”宅中的一切
事务,当然都要韩太太一个人照料了。她过去勤谨惯了,事无巨细,都愿意自己动
手。韩于奇曾经想把店里的伙计叫一个来管家,韩太太说:“什么脏男人,能让他
进我的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儿他能插上手?”韩子奇又说要雇个女佣人,
韩太太也不肯:“小偷好躲,家贼难防,谁知道谁的心啊?可别像蒲缓昌似的,找
了你这么个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奴才!”
夫妻两个都笑了,这话也就搁下不提。
天星出生满百天,韩子奇当然要庆祝一番。这次庆祝,不是大摆筵席,他却独
出心裁地在新居搞了个“览玉盛会”,以玉会友,把东厢房三间打扫一净,摆上一
式二十四件硬木百宝格柜子,将十年来苦心搜集的奇珍异宝陈列其中,供玉业同仁、
社会名流、文人墨客观赏品评。这次盛会,不在奇珍斋店堂而在“博雅”宅内举办,
韩子奇自有一番用意:店办是为了销,家办则只是为了展,展而不销,足见藏品之
珍贵、主人之清高。为了这次盛会,韩子奇让店里的账房先生老侯和伙计们来布置
了好几个通宵,到开幕之日,却都让他们回去照应店里的生意,这里由他亲自主持,
并让在燕大读书的玉儿请了三天事假,为他做助手。
展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来者不拒,展期一过,恕不接待。这三天,没把北
平城里的古玩玉器业、文物字画业闹翻了个儿,凡数得着的人物,都来观看,一为
大饱眼福,二为庆贺韩老板喜生贵子,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与当初“玉魔”老先
生居住时的“博雅”宅门可罗雀的光景大不相同了。更有一些大学教授、知名学者
也造府观宝,赞叹之余,还留下不少墨迹题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副楹联:
“奇技惊天,一脉青蓝出圣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名庐。”上、下联以鹤顶格
巧嵌“奇”、“珍”二字,对奇珍斋主的非凡技艺和丰富收藏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横披是两个斗大的字:“玉王”。来宾纷纷称道:“博雅”宅昔有“玉魔”,今有
“玉王”,当之无愧啊!
来宾中还有不少洋人,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都是奇珍斋十年
来的老主顾、韩子奇的老朋友。沙蒙·亨特握着韩子奇的手,无限感慨:“韩先生,
这次盛会,我等了十几年了!”沙蒙·亨特一口流利的汉语,不必翻译,在场的人
都听得明白,但其余洋人则都用英语,韩子奇便让玉儿从中翻译。这倒不是因为韩
子奇自谦英语不如玉儿,而是有意显示显示小师妹的才华。十九岁的玉儿,正是青
春妙龄,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上身穿一件青玉色宽袖高领大襟衫,袖筒只过
臂肘,露出玉笋般两条手臂,腰束一条黑绉纱裙,白色长统袜紧紧裹着一双秀腿,
脚穿青布扣襻儿鞋。白润的面庞衬着一头黑发,两旁齐着耳垂,额前齐着眉心。朴
素大方,楚楚动人。洋学堂的学生不怯场,一口纯正的英语,与金发碧眼的先生、
太太侃侃而谈,那些腰缠万贯的洋财东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如同臣民仰望公主。土
财主们不懂英语,则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纳闷儿:怎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都集
中在“博雅”宅了呢?
韩子奇对客人不分中外,无论穷达,一律以礼相待——却也只是清茶一杯。有
要借此和他洽谈生意、签订合同的,都请他们改日到柜上接洽;有要恳请他将展品
转让的,一概婉言谢绝。
韩太太对此深为不解,望着那乱哄哄的人群,埋怨说:“你呀,真是魔怔了!
买卖人不谈买卖,瞎热闹个什么劲儿?”
韩子奇亲亲她怀中的天星,笑笑说;“不可食兮不可衣,连城公但无穷奇!”
这是大清乾隆皇帝题碧玉盘诗中的两句,韩太太自然听不明白,只是觉得丈夫
变得和过去大不相同了,尽迷恋于不当吃、不当喝的“闲篇儿”,越来越不像个过
日子的样儿了。当着满院的客人,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哭了,便抱着回
西厢房去喂奶。
韩子奇和玉儿送客人出门,走到垂华门外,迎面被一个妇人挡住去路,那妇人
低着头,一手抚着胸口,一手胆怯地往前微伸着,低声说:“撒瓦卜,出散个乜帖
(谢谢您给点儿施舍)!”
一听这言语, 就知道她是个穆斯林, 是望见大门上的“经字堵阿”才进来要
“乜帖”的。“乜帖”本义是“举意”,但在北京的穆斯林口中几乎成了“施舍”
的同义词。韩子奇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的流浪生涯,心中不忍,便从衣袋中掏出几个
光洋,放在那只枯瘦的手上:“拿着,去吃顿饱饭吧!”
那妇人接了沉甸甸的光洋,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感激地朝韩子奇屈膝行礼。
韩子奇这才注意地看了看她,那妇人虽然形容推悻,却并不丑陋,年纪约在三
十岁上下,蓬松地挽着个发髻,面庞消瘦,眉目倒还清秀,神情羞羞答答,不像个
长年以乞讨为生的“撒乞赖”(乞丐)。身上的衣服也不太破旧,但被撕裂了几处,
衣不蔽体,那妇人虽然用手遮挡,还是露着肌肤。韩子奇转身对玉儿说:“你去拿
几件旧衣裳,让这位大姐换上再走!”便偕同客人,走出大门。
王儿让那妇人在倒座南房的外客厅等着,进去拿了一身韩太太穿剩下的裤、褂,
给妇人换上,立时改变了那乞丐的模样儿,倒像是个俊俏的媳妇。妇人换了衣裳,
手里攥着钱,感激得了不得,朝玉儿便拜:“撒瓦卜,善心的小姐,为主的祥助您!”
玉儿赶忙拦住,说:“大姐,今天我们家天星正好满一百天,谢谢您来道喜了!”
那妇人本来要走,听了这话,却一愣:“啊,一百天?满一百天了?”
一阵婴儿的哭声隐隐从里院传来,那妇人突然发疯似的朝里面跑去,嘴里叫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韩太太正在为天星喂奶,她因生育过迟,奶水不足,天星哭个不停,她正在着
急,忽然看见闯进来这么个风风火火的妇人,便恼火地问跟着跑来的玉儿:“这…
…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等玉儿解释,那妇人已经跪在她的面前,伸手就去抢天星:“撒瓦卜,好太
太,您把孩子还给我吧!这是我的孩子啊!”
“什么?疯子!”韩太太惊惶地躲闪,天里却被那妇人抢在手中!
韩太太急得要哭,伸手想夺回来,又怕吓着孩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喊着玉
儿说:“快关上门,别让她把孩子带跑了!”
那妇人却没有要跑的意思,抱着天星,疯狂地吻了一阵,就解开衣襟,为他喂
奶,胸前的衣裳已被奶水浸湿了一片。天星正饿得发慌,此时遇到了充足的奶水,
便不管是谁,叼着就猛力吸吮,哭声也就立时停止了。
韩太太愣在一边,问三儿:“她……她……?”
“是刚才在门口要‘乜帖’的……”
那妇人胀鼓鼓的乳房被天星吮了一阵,渐渐松软下去,她自己的神志也清醒了,
泪眼凝视着怀中的天星,喃喃地说:“小少爷,多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玉儿疑惑地问她:“哎,你是怎么回事儿?”
妇人抬起泪眼,声音颤抖地说:“小姐,太太,我不是要‘乜帖’的!我有家,
有男人,也有孩子!”
这妇人本是吉林长春人,娘家姓马,夫家姓海,丈夫海连义,继承祖业,开一
个小小的饭馆儿,在当地回、汉居民中都颇有一点名气,人称“海回回”。“九·
一八”之后,东北三省沧亡,海连义不甘忍受日本人的凌辱,和妻子逃难入关,流
落到平东通州,无力再操祖业,便在通州东关赁了一间铺面,卖茶水为生。
民国二十二年,日军侵占热河,越过长城,进占通州,直逼平津。五月二十一
口,国民政府与日本签订《塘沽协定》,中国军队西撤。海连义夫妇辗转万里,仍
然没有逃出日军的魔掌!民国二十四年五月,日本借口中国破坏《塘沽协定》,进
一步提出统治华北的要求。六月,国民政府派何应钦与日本驻华北日军司令梅津美
次郎谈判,达成秘密的《何梅协定》:撤退中国的河北驻军,取消河北省和平津两
市的“党部”,撤换河北省主席和平津两市市长,禁止一切反日运动,将河北、察
哈尔两省的大部分主权,拱手让给了日本……
她记得那一天,她正在给还没有满月的孩子喂奶,海连义在前边照看生意。天
将黄昏,过路的人很少,海连义准备早点儿收了茶摊儿,和妻子一起吃晚饭,这时,
从城里开出了一辆汽车,跳下来几个日本兵,比比划划地要喝茶。海连义连忙给他
们沏了茶端上来,日本兵又嫌茶不好,从车上拿出酒、肉,坐在店里又吃又喝。海
连义忍气吞声,赔着笑脸儿说:“诸位能不能另找个地方?我们家……是清真教门
哪!”
日本兵瞪着眼说:“什么的清真!”当胸就给了海连义一拳。海连义没敢还手,
几个日本兵又一拥而上,掀翻了桌、凳,把海连义扭住,反剪了胳膊,推推搡搡往
汽车上塞,海连义急得大叫:“放开我!”
海嫂顾不得害怕,抱着孩子追出来:“他爸,他爸!”
日本兵哈哈大笑,夺掉她手里的孩子,抱起她就扔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开走了!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她的心,她疯狂地哭喊着,挣扎着,撞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醒来的时候,汽车早已没有了踪影,她的家、她的茶棚,熊熊大火在燃烧,
她的孩子和丈夫都不知去向!
天星吃饱了奶,在她怀里甜甜地睡着了。
泪水浸湿了韩太太的手绢儿,这位母亲的悲惨遭遇,使她下忍心把孩子夺回来,
把这个妇人赶走。让她抱一会儿吧,抱一会儿,当妈的都和孩子连心,让天里暖一
暖她的心吧!
“海嫂,”玉儿垂着泪说,“您一个人,准备上哪儿去呢?”
“不知道,”海嫂两眼一片茫然,“我要‘乜帖’,走了好多地方,找我的男
人,找我的孩子……”
玉儿叹了口气:“唉,上哪儿找去?说不定……”
韩太太瞟了玉儿一眼,不让她再说出使海嫂伤心的话,让她留着一点儿念想吧,
人没有念想就没法儿活了。“海嫂,您别着急,投亲靠友找个地儿先住下来,慢慢
儿地等着,您家大哥和孩子兴许能有个信儿……”
“太太!我一个无依无靠要‘乜帖’的娘们儿投奔谁去啊?”海嫂的眼泪又涌
流不止,突然,她抱着天星跪了下来,“太太,小姐!善心的恩人,求你们收留了
我吧,我舍不得这位小少爷!留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哪,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韩太太连忙扶起她:“您别这么见外,海嫂!看起来,这孩子是跟您有缘啊!
我这儿正好也得有个人儿帮忙,您就住下吧,我跟我们先生说说,跟柜上的伙计一
样,按月给您工钱,头三年里头就……”
“我什么也不要!只求跟这位小少爷做伴儿,伺候你们一辈子,等着我们家的
信儿!”
韩子奇送客人回来,就碰见玉儿去叫他来商量这事儿。他来到西厢房,既然大
太已经决定了的,他就不再说什么,一切都由太太安排。他惦记着东厢房里的“览
玉盛会”,站了站就要走,临走,又嘱咐说:“既然住下了,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了,
别把她当佣人待!我也是要‘乜帖’的出身哪,受贱遇的滋味儿可受够了!往后,
别这么‘先生’、‘太太’地叫了,我看……就只当咱们又多了个姐妹吧,让天星
管她叫‘姑妈’!”
姑妈紧紧地抱着熟睡的小天星,姑妈的泪水打湿了他那粉红色的脸庞。
览王盛会已经是最后一天。
黄昏时分,韩子奇送走了最后几位贵客,想等看热闹的人们散尽,就该收摊儿
了。这时候,汇远斋玉器店的老板蒲绶昌来了!
奇珍斋和汇远斋已有十年的不解之仇。不仅仅是梁亦清为宝船而死,也不仅仅
是韩子奇从汇远斋“出号”,而在于他出号以后重振奇珍斋。同行是冤家。韩子奇
刚出号的时候,蒲缓昌根本没料到他还会回梁家去,没料到他有挑起一杆旗的气魄,
更没料到他在汇远斋三年学了这么些个能耐。在蒲绶昌眼里,他只是个小匠人,而
根本不是买卖人,买卖上的事儿还一窍不通呢!哪知道,没出三年,汇远斋的买卖
就被奇珍斋抢了一半,十年工夫,汇远斋摇摇欲坠,欧美各国的主顾都纷纷蜂拥向
奇珍斋,始作俑者便是沙蒙·亨特,这几年他跑得勤,从奇珍斋赚了不少钱,当然,
奇珍斋也从他身上赚了不少钱。韩子奇风头越出越大,还沽名钓誉,搞什么“览玉
盛会”,竟然有这么多人捧场,甚至送给他“玉王”之称,让蒲绶昌简直不能容忍!
他明令本店的一切人等都不许去看韩子奇的什么“展览”,但是,却挡不住风言风
语往汇远斋传来,越传越邪乎,人家“展览”三天,门庭若市,他这里却冷冷清清。
无人问津,柜上的伙计们无事可做,就叽叽咕咕地大谈韩子奇,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蒲绶昌受不了、坐不住了!商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在竞争中自己失败、他人领先,
最不忍看的就是对手的兴旺发达,犹如赌场上红了眼的赌徒,他认为别人的一切都
本应该属于自己,每输一次都激起更大的野心,东山再起,力挽狂澜,转败为胜,
致强敌于死命,是最大的享受!何况,蒲缓昌又不是一个仅仅为盈利而活着的一般
商人:他有一双识宝的慧眼,却眼睁睁地看着奇玲异宝源源流入奇珍斋;他有一双
聚宝的巧手,却束手无策地听任韩子奇大显神通……这一切,都是他不堪承受的耻
辱!他宁可在竞争中死去,也不肯在冷落中偷生!妒嫉,这种被人诅咒的东西,却
又是人赶不走的朋友,当你失意的时候,它悄悄地来了,凭空使你产生自信和力量。
痛苦已极的蒲缓昌就是这样突然有了极大的动力,哼,俗人们,汇远斋还没有一败
涂地呢,奇珍斋也未必真的多么强大,我蒲缓昌倒是要去领教领教!
于是,在“览玉盛会”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他出人意料地雇了辆洋车,来了!
进了“博雅” 宅大门,迎面碰L韩太太。韩太太把天星交给姑妈去管,手上就
没有缠手的事儿了,心说松宽松宽,和左邻右舍说说话儿,刚走到垂华门外头,就
瞅见了“堵施蛮”,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猛地想起家破人亡的往事,心里的一股
血涌到脸上,脱口说:“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不是蒲老板吗?少见啊!我
记得,自打我爸爸‘无常’那年,十几年都没瞅见您登过我们家的门儿了,横不是
您走错了地方了吧?”
蒲绶昌本来就是不甘寂寞,憋着气来的,怎么能受得了她这样的冷遇?正待破
口大骂,又没有词儿,人家确实没邀请他,是他自己要做不速之客啊!可是,既然
已经进门,又不好转脸就走,一时尴尬地僵在那儿,进退两难。这时,韩子奇迎出
来了。
“噢,师傅!”韩子奇刚才在里边听说蒲绶昌来了,赶紧出来迎接,紧走几步,
笑眯眯地伸手搀住蒲缓昌的胳膊,“哎呀,我展览这么点儿小玩艺儿,没料到惊动
了师傅的大驾!原先,我内人倒是说来着,该请师傅来指点指点,我寻思您忙啊,
保不齐不肯赏我这个脸,就没敢麻烦您。看看,您老人家自个儿来了,这叫我多高
兴!有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压轴,我这出戏唱得才算圆满!师傅,您里边儿坐!”
这几句话,及时地给了蒲绶昌一个台阶儿,把刚才被韩太太激起来的怒气消了
大半。不管怎么着,我蒲缓昌曾经是你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如父”,你韩子
奇走到天边儿,敢不承认是我的徒弟?名师才能出高徒,随你有多大的能耐,上边
还有我呢, 水高漫不过山去J这么一想,就不再和韩太太一般见识,“好男不跟女
斗”,何况自己还是个长辈!
韩子奇一边搀着蒲缓昌往里走,一边琢磨着:这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
这个时候来,来者不善!三天的“览玉盛会”,眼看着大功告成,圆满结束,谁料
到临了儿来了这么个丧门星,他安的是什么心呢?依韩子奇的心,要是当众把蒲绶
昌奚落一顿、羞辱一番才解恨!但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让蒲绶昌把这
个展览给闹砸了,如果那样,就正好遂了蒲绶昌的心愿!现在,得哄着,忍着。十
几年来,韩子奇别的本事不说,光这个“忍”字,就练得可以,“韩信能忍胯下辱”,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自古来兵家经验之谈啊,不然,韩子奇岂能有今日?奇
珍斋又岂能有今日?
院子里的一些将要散去的看客,见韩子奇毕恭毕敬地搀着蒲老板来,便随波逐
流,复又跟着回来。蒲绶昌昔日在玉器行里的名气、地位,人们不是不知道,韩子
奇这么尊重他,谁还敢冷落?认得的,不认得的,都上前拱拱手,问个好,蒲绶昌
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不觉飘飘然起来,大模大样儿地随着韩子奇朝东厢房走去。
众人都跟在后头,想听听这位行家对韩子奇的“览玉盛会”有何高见。
迎门便看见那副槛联:“奇技惊天,一脉青蓝出圣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
名庐。”蒲缓昌默读了一遍,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哼,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心里这么想着,蒲绶昌的眼睛又移向上面的横披,看见“玉王”二字,便按捺
不住了,瞥了瞥韩子奇说:“子奇,你竟然敢称‘王’啊?”
韩子奇谦逊地笑笑:“我哪有这样的胆子!这不过是朋友们的过誉之辞,希望
我不要辜负梁师傅、蒲师傅的栽培,也不要断了‘博雅’宅老先生的遗风,我想这
也是一番好意。师傅如果觉得不妥,那就……”
蒲绶昌当然不能让他当众取下来,听他这样解释,也不好反驳,就宽宏大量地
笑了笑:“那就留着吧,让我们玉业同仁共勉!”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千里逐鹿,
还不知鹿死谁手呢,既然“博雅”宅能换主人,焉知日后“玉王”的荣誉就不能易
手吗?他倒是想得很远!
韩子奇请蒲绶昌落座,吩咐玉儿沏茶,又连忙拣蒲绶昌爱听的话说:“我知道
师傅的眼界高、心胸大,想的不是自个儿的买卖,是玉业同仁。子奇不才,但师傅
的教诲永不敢忘啊!”
蒲绶昌也就手儿送个人情:“我带出的徒弟,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当年
亦清见在世的时候,我就说过……”
这时玉儿捧上茶来,蒲绶昌接过茶,看了玉儿一眼,感叹道:“喔!梁二姑娘
也已经这么大了?亦清兄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呢,这颗老友的心也总算放下
了!”
玉儿听他这么厚颜无耻地为自己贴金,心中暗暗好笑,但她不像姐姐那样当面
揭人家的短,只是温和地笑笑说:“奇哥哥经常念叨您呢!蒲师伯今天肯来捧场,
我们做晚辈的也觉得光彩!蒲师伯,就请您过目吧!”一个邀请的手势,就把话题
引到展品上去了,希望他早点儿看完早点儿走,省得言多语失,再生出什么枝节。
蒲绶昌微笑着说:“好,好!”他本来就是来看玉的,现在,韩子奇和玉儿把
面子都给了他,该看看了。抿了一口茶,就从桌旁站起来,倒背着手,目光在屋子
里扫了一圈儿,确有些权威派头。他不知道韩子奇的展品是按年代陈列的,就先奔
离他最近的、颜色也最惹眼的柜子去了,其实这是整个展览的尾巴。
这儿陈列的是:一只翡翠盖碗,一只白玉三羊壶,一只玛瑙杯,一挂青金石数
珠,一挂桃红碧玺珮,一只玛瑙三果花插。那翡翠绿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玛瑙
赤比丹霞,青金石蓝似晴空,碧玺艳若桃花,交相辉映,灿烂夺目。这些玉、石本
身就已经是珍宝,世界习俗中把翡翠和缠丝玛瑙称为“幸运、幸福之石”,青金石
为“成功之石”,碧玺被唐太宗称为“辟邪玺”,在清代作为朝珠、帽正,慈禧太
后的殉葬品中,脚下的一枝碧玺花,价值七十五万两白银!何况这几件东西,制作
刻意求工、精巧细腻、玲珑剔透,蒲缓昌刚刚看到这儿,已经暗暗吃惊:这小子还
真趁东西!嘴里不说,头却点了几点,又凑到跟前,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
在那件花插上,呆呆地看了半天、那花插雕着三样儿果子:佛手、石榴、桃,意为
多福、多子、多寿。琢玉能手充分利用了“幸福之石”缠丝玛瑙红白相间、丝丝缕
缕的色彩,分色巧用:纯白处,雕成佛手,真如一只玉佛之手;退晕处,琢为桃子,
好似用画笔层层渲染,到桃尖一点鲜红;斑驳处,制成石榴,果皮裂开,颗颗籽实
像一把红宝石!
蒲绶昌喃喃地说:“难得,难得!这……恐怕是从宫里流落出来的?”
韩子奇笑了笑,并不回答,却说:“师傅,您往下接着瞅!清朝的东西,我倒
是有一些,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才摆出这么几件像点样儿的。其余的,像什么金
镶玉树啦,珍珠桂花啦,东西是真东西,就是俗气太盛,就算了!大清的东西就是
有这个毛病,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让蒲绶昌心里咯噔一震,脱口道:“你小子口气太大!”
韩子奇还是笑笑,引着他往前走。
明代的又占了好几个柜子, 有; 青玉竹节式杯,青玉缠枝花卉镂雕杯,青玉
“万”字耳乳丁纹杯,白玉缠枝花卉壮丹珮,茶晶梅花花插。
蒲绶昌瞅着那件花插,茶黑色像只笔筒,周身缠着一根悔枝,朵朵梅花却是白
色的,完全是巧用黑白二色,匠心独运,精工巧制。
“这是……?”蒲绶昌忍不住伸出手去,手触到了玻璃。
韩子奇拉开玻璃门,左手在外边接着,右手掀起花插,露出底部,让他看个明
白。那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子冈”!
“陆子冈!果然是陆子冈!”蒲绶昌就像见到了明朝琢玉大师陆子冈复活,充
满崇敬地呼唤着这个数百年来在玉器行业中视为神圣的名字。
韩子奇又在前边等着他了。
蒲绶昌简直不敢再往下看了,前边是元代的青玉双耳活环龙纹尊,白玉双耳礼
乐杯,青玉飞龙纹带板,虽是仿古制品,却不泥古,碾工细腻精美,自有元代风貌;
宋代的玛瑙葵花式托杯,白玉龙把盏,青玉狮子坠,在玉料的选择和对天然色彩的
处理已经相当巧妙,正是清代“分色巧用”的先河初开。
历史浓缩于咫尺之间,蒲绶昌随着韩子奇在琢玉史的长河中溯流而上,转眼间
从宋跨入了唐。唐,是中原和西域频繁交流的时代,那几枚带板上的人物和玉珮上
的飞天使人眼花缭乱,仿佛听到了盛唐宫廷中的笙萧鼓乐、丝绸之路上的鼙鼓驼铃。
蒲绶昌像进入了梦境,脚踏了云雾似的在艺术珍品前飘荡,任凭飘荡到哪里吧,一
切都让他陶醉!
青玉镂雕螭凤纹剑鞘饰,青玉涡纹剑首饰,青玉夔凤纹鸡心佩,在他眼前缓缓
地游过去,像一片片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云彩。他一时还不能明确判定身处于什么
时代,直到一件四面形的立柱白玉出现在面前,他才像被一棒击中似的叫出声来:
“刚卯!汉朝的刚卯!”
“不错,师傅好眼力!”韩子奇不无佩服地望着蒲绶昌说,“这是我用十袋洋
面换来的!”
“唔!”蒲绶昌从胸腔中发出一声痛惜的长叹,“我平生只见过一次刚卯,那
是在一位……”
韩子奇接过下半句话说:“是在一位私塾老先生家里?”
“嗯?你也去过他家?”蒲绶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韩子奇说,“这事儿说起来
也是凑巧,有那么一天,一位小脚老太太找到我柜上,要卖一块‘镇尺’,说是她
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用的东西。老头子早先教过私塾,兴了洋学之后就没事儿做了,
喝点儿闷酒,画几笔竹子兰草,写写字。到老了,家产也都花光了,只留下几管秃
笔和这把压纸用的‘镇尺’……”
“不错,他是用这当‘镇凤’!”蒲绶昌急得眼睛里像要伸出一只手来,“怎
么,他舍得卖了?”
“舍不得!一直到临终,他都舍不得!躺在炕上,奄奄一息,像有什么话说,
却又出不来声儿。老太太一边儿哭,一边儿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儿要交待给我吗?’
老头子很费劲地抬起手, 指指桌上的‘镇尺’ ,又指指饭碗。老太太猜测着说:
‘噢,你是说,这东西能换碗饭吃?’老头子点点头,手垂下来,就咽气了。他死
后,因为没有留下遗产,儿女们都不来送葬,老太太央告了邻居,把老头子草草掩
埋了。发送完了老头子,老太太一个人日子就更艰难了,连饭都吃不上,这才想起
亡夫的遗言:‘镇尺’可以‘换饭吃’,拿着找我来了:‘掌柜的,您瞅瞅这个东
西……’我拿在手里,粗粗一看,颜色白中杂有绿斑,但不是翡翠,像是‘独山玉’。
独山大因为硬度高,德国人称它为‘南阳翡翠’,但毕竟不是翡翠。现在咱们玉器
行里,一般都不把独山玉看得特别珍贵,可是我查过河南《南阳县志》,上面记载
说:‘豫山在县东北十五里,又曰独山’,‘山出碧玉’,指的就是这种像翡翠的
独山玉。现在独山的东南山脚下,还有个叫‘玉街市’的地方,相传是汉代玉器作
的旧址,独山上还有许多古人采玉的矿坑,可见独山王在汉代是很驰名的……”
蒲缓昌急不可待地打断他的话:“独山玉的历史恐怕还要早!我年轻的时候曾
经见过一块用独山玉琢成的薄片儿,因为残破,弄不清是什么器物,从做工看来,
像是五六千年前的东西!子奇啊,看玉,质地和做工还在其次,断代是最要紧的…
…”
韩子奇说:“师傅说得好!可我当时拿着老太太送来的这件东西,看了半天,
一时不能断代。看这样干,不像‘镇尺’,四方形立柱,规规矩矩,倒像块图章料
子。说是‘图章’,又不太像,中间还穿了一个孔,而且该刻字的地方又没刻字,
不该刻字的地方却刻满了字,四面都有,每面八个字,分作两行,篆书,带点隶书
味儿,心里觉着像汉代的东西,又没有把握。就问老太太:‘您想要多少钱呢?’
老太太没谱儿,问我:‘能换一袋洋面吗?’我说:‘不止,我给您十袋洋面。’
当时就让伙计给她买了十袋洋面,还雇了辆车,给她送家去。老太太千恩万谢,连
声说:‘多谢了!尽我想也没想到能换这么些面,掌柜的真是个实减人儿,不欺负
我这不识字的老太太!’我当时心说:到底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东西买到手里
之后,我闭门审看了三天才终于弄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镇尺’,也不是‘图
章’,是一件‘刚卯’!……”
蒲绶昌双眼熠熠生辉:“好眼力!你知道这‘刚卯’是做什么用的吗?”
“这‘刚卯’嘛,”韩子奇不慌不忙地回答,“是古人挂在革带上的一种护符,
通常用玉、金或者核桃制成,中间有孔,可以穿线悬挂。因为制于正月卯日,所以
称为‘刚卯’。刚卯最早出现大约在西汉后期,王莽篡朝时禁止使用,东汉时又恢
复了,但时间不长,东汉之后又被废除,就再也没有了。所以,现今流传世上的刚
卯,如果不是赝品,必是汉代的无疑。”
蒲缓昌逼问他:“那么,你的这一件呢?”
韩子奇手中把玩着“刚卯”,胸有成竹地说:“从玉质、形制、刀工、字体来
看,后人没有能力仿制到这种程度,我可以肯定它的年代在两汉之间!”
蒲缓昌咄咄逼人的目光黯淡了,韩子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打在他的心上!
“当初那位私塾先生就是这样说的, 从他那儿, 我才认识了‘刚卯’,就是这块
‘刚卯’!我求他转转手,出价一万。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后来再去找他,他已
经不教书了,不知去向,‘刚卯’也就无影无踪。我追寻了好多年,哪知道落到了
你的手里?价值连城的宝物,你却只花了十袋洋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
功夫! ” 好像已经到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被韩子奇抢走了似的,他茫然地望着那块
“刚卯”,设想韩子奇当初轻易到手之时的快意与满足。蒲绶昌最大的享受就是攫
取,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向他炫耀而不能抢、不能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苦!
韩子奇轻轻地把“刚卯”放回原处,却说:“我其实是事后诸葛亮,如果一开
始就认出来,也决不会亏着那位老太太。可是,后来想找也找不着她了,我就只好
愧领了。也许是命该如此吧,让这块‘刚卯’有个可靠的着落,免得毁于他人之手,
师傅,您说呢?”
蒲缓昌说什么?话都让韩子奇说全了,他只有气!
韩子奇全然不理会他的神色,搀着他继续接着看。
前边竟是几件西周时期的东西:扁圆形的玉璧,外方内圆的管形玉琼,上尖下
方的玉圭,“半圭为璋”的玉漳,弧形的玉磺,虎形的王琥……看得蒲绶昌太阳穴
霍霍地跳,眼睛都快要瞪出血来!强烈的占有欲折磨着他,他的“玉瘾”上来了,
几十年“玩”玉,他养成了一种古怪的性格,凡是经了他的眼的、他认为有价值的
东西,就好像必须属于自己才能解“恨”,他不惜倾家荡产、豁出性命也要弄到手!
在这一点上,韩子奇多么像他,甚至比他走得更远、陷得更深,十年之中,竟然搜
罗了这么多宝物,整个展览虽然规模不大,却尽是精华,仿佛摄取了古往今来那条
玉河的灵魂,浩浩荡荡,奔流不息,让人惊心动魄、叹为观止!而且越往前走,越
令人肃然起敬,简直像进入了旷古深山,汩汩如闻那玉河的源头!
蒲绶昌感到一阵晕眩,他不敢随着韩子奇再往前走,担心自己承受不了这种强
烈的刺激,想到此为止、打道回府了。不看了,不看了,再看就受不了啦!
“师傅,您……是不是有点儿累了?”韩子奇发觉他有些立足不稳,连忙扶着
他,“先歇会儿,喝点儿茶,我让内人准备便饭,咱们爷儿俩好好聊聊!”说着,
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不必了,不必了!”蒲缓昌快快地摆了摆手,他只想早些离开这个使他眼馋
的地方,其余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我想回去……”
就在他转过脸的一刹那,紧挨窗户的那只柜子又陡地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不能
走,那儿还有让他更动心的东西!
玉块!青玉螭形块!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掏出帕于来揉了揉,再看,还是玉块!那马蹄铁形的东西,
大模大样地摆在柜子里!
“这东西……你也有啊?”蒲绶昌向玉块走去,痛苦地回忆着自己也曾……可
惜,已经变成钱了,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玉相比!而韩子奇竟然拥有他蒲缓昌一
旦失去永不复得的东西!
“我也只有这么一块,师傅!”韩子奇搀着他说,轻轻地发出一声感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蒲缓昌的声音在颤抖,弱者的心此刻还挣扎着想逞强,
他想再考考韩子奇,如果仅仅拥有宝物却不识宝,他还可以以师傅的身份来指教一
番,这样,在围观的众人眼里也就不失他的面子了。
韩子奇谦逊地说:“我只是略知一二,古人管这东西叫玉块,其实和壁、环、
刚卯差不多,也是身上佩带的一种饰物。秦朝末年,刘邦、项羽并起,楚汉争雄,
在鸿门宴上,项羽碍于情面,犹犹豫豫地不肯杀掉刘邦,谋臣范增好几次拿起腰间
佩带的玉块,示意项羽要下‘决心’,‘决’和‘块’是谐音,范增用的就是这种
东西……”
“唔!”蒲绶昌痛心疾首地点点头,“霸王不听范增语,鸿门宴上坐失良机,
放虎归山,贻患无穷啊!”话一出口,却又有些后悔,惟恐在众人面前失态,便定
了定神,以长者风度微笑着反问韩子奇,“你认为这东西是秦汉时代的?”
“不,”韩子奇马上回答,“我只是京秦汉的同类东西举个例子。这块玉玦比
范增那块还早得多,据我看是商代的。”
蒲绶昌又失算了。但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算,仍想胜韩子奇一筹,就提出了一
个实际已无任何意义的问题:“你大概不知道,同是商代的青玉玦,我那儿也有吧?”
“知道!”韩子奇回答得十分肯定,“而且不止一块!”
蒲绶昌伸出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是三块……”
“不错,是三块,当年‘玉魔’老先生收藏的三块玉玦,他过世之后,都让您
给买去了,”韩子奇的双眼突然放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寒光,“可是,那两块被您
打碎了,只留下这一块稀世珍宝,高价卖给了沙蒙·亨特先生!我大概没说错吧?
师傅!”
周围围观的人,异口同声发出“啊”的一声惊叹,好像空谷中的回声。
“怎么?这……就是我那一块?”蒲缓昌在众目睽睽之下,脊背发冷,舌根发
硬,一双充血的眼睛瞳孔突然缩小,痴痴地盯着那块玉玦。
“师傅再仔细看看,五十万现洋卖出去的东西,总还记得它的样子吧?”韩子
奇冷冷地说。
蒲绶昌眯起了眼,细细看了一阵,突然问道:“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
“很简单,”韩子奇坦然地说,“我用更高的价格从沙蒙·亨特手里又买回来
了!”
“啊!……”蒲绶昌那一双锐利的眼睛顿时像被雷电击中,迸射出一片爆裂般
的光芒,随即,黯淡了,熄灭了!一个踉跄,他险些跌倒,韩子奇急忙上前扶住。
蒲绶昌无力地坐到太师椅上,全身的筋骨像一摊糟朽的木柴,死灰的眼珠愣愣
地望着前面,喃喃地说:“又回来了,‘博雅’宅的东西,又回来了……”
“览玉盛会”以蒲绶昌的惨然败北、韩子奇的大获全胜宣告结束,“玉王”的
称号不胫而走,传遍北平的玉器行业。正当韩子奇雄心勃勃、奇珍斋前途无量之际,
一场巨大的灾难却压顶而来,这是韩子奇未能预料也无力避免的!
这一年的夏天,在《何梅协定》、《秦土协定》签订之后,日本控制了河北、
察哈尔两省。十月,日本侵略者指使汉奸在河北香河举行暴动,占领香河县城。十
一月,又策动汉奸进行“华北五省自治运动”。十一月二十五日,国民政府冀东行
政督察专员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河北省东部二十多个县的大
片领土沦于日本手中。十二月七日,国民政府指定宋哲元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
以满足日本“华北政权特殊化”的要求,华北危急已达极点!十二月九日,北平的
六千多名学生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
奸卖国贼!”“反对‘华北自治运动’!”“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大批军警惶
惶出动,对手无寸铁的学生残酷镇压!
与此同时,国民政府正在推行由蒋委员长夫人倡导的“新生活运动”:“不要
随地吐痰;安全第一;路要修得好;走路要小心;车辆行人靠有走;等车要排队;
经常呼吸新鲜空气和沐浴阳光;见苍蝇要消灭;天天刷牙;经常服用维他命;要爱
邻居;要做事;要奋力进取;用钱要节省;行动要慢;停一停,看一看,听一听;
要让婴儿长得更健康;要搞大扫除;屋内要粉刷一新,家具要保持完好。”童子军
和警察走上大街,禁止随地吐痰,禁止喝烈性酒,禁止烫发,禁止穿“奇装异服”
……
难道韩子奇不希望有更美好的“新生活”吗?他多么希望奇珍斋更加完好,初
生的婴儿更加健康,事业更加奋发进取!但是,无情的战云像恶魔一样压在头顶,
北平、华北和整个中国,都已经危在旦夕!他所痴情的玉器行业历来只不过是太平
时代的装点,在残酷的战争即将来临之际,这些雕虫小技、清赏古玩,便显得太微
不足道了!
奇珍斋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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