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晚上回到家,我无心看力钢城的日记,今天一天都在想着在贺,想着那年难忘
的暑假。
记忆中的在贺往哪一站都是一道风景,乡下的叔叔、阿姨们还有那些放羊、放
牛的小布点们路过舅舅家都会探进头来看在贺一眼。在贺兴致高了,还会拉着我一
起跟在人家后面放牛玩。
我怕在贺闻不惯乡村的味道,他说没事儿,他喜欢这种混着牛屎、青草和黄土
的味道,比城里的空气好多了。
树荫下他乘凉,我给他捉知了玩,他说羡慕我小时候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说
人都是这样,对熟悉的环境熟视无睹,对陌生的环境才会向往。他说也许吧,但不
论是什么样的环境,觉得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在贺啊,你的童年不快乐吗?”
在贺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爬在树上的我,没有回答,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
着他的童年真的不快乐。
傍晚在贺把知了全装在一个透明罐头瓶里,用小木棍逗着玩,我在教外甥女写
作业,他突然跑来说想去捉萤火虫,我告诉他现在乡下基本看不到了,我小的时候
倒是看到不少。他觉得很遗憾,不断地问我小时候还玩过什么?我逗他,是不是他
也想都玩一遍?他很认真地点头。
我告诉在贺,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小时候玩的东西现在大多没有了,我去踩
过小水车,现在没这东西了,全用抽水机了;我玩过踏糍粑的石臼,现在也没有这
个了,都改用电动的了;我还玩过甩陀螺,现在乡下孩子也不玩这个了;小时候上
树掏鸟窝,现在都不允许了;我用竹匾套过麻雀,现在只能在书本上看麻雀长什么
样了;我还跟大人到山里打过野鸡,而现在能看到野鸡毛就不错了……
在贺听我说着,低着头不作声,我以为他觉得太遗憾以至于说不出话来,正想
安慰他,他抬起头来对我笑,“chocolate ,以前你经历过的我无法去经历了,希
望以后你经历过的我都能经历一遍。”
当时没有好好领悟在贺的这句话,现在我懂了,原来爱之入骨时,就会极力想
把自己变成你的那个他,哪怕成不了他,也会想着他做任何事情你都能在他左右,
与他一起完成每一桩事情。在贺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后来,他瞒着我练
习拳击,练习篮球,哪怕冒着随时有可能倒下去的可能,他也要体验我体验过的一
切。那个傻瓜有时真的比我还傻。
傻傻的在贺最喜欢到小河边捉小鱼、小虾和泥鳅,他疯起来,外甥女的男同学
都比不上他,不过他看到蚂蝗时被吓得惊叫失措,紧紧抓着我的滑稽表情,惹得那
帮小孩子一个劲地笑他,他倒脸不红心不跳,朝人家吐舌头做鬼脸。
晚餐吃我们捉回的小鱼虾和泥鳅,因为在贺不能吃辣,舅妈特意为在贺装了一
碗没放辣椒的。大家正吃着,舅舅要我端一小碗给隔壁的邻居尝尝,等我端着空碗
回来,眼前的景象把我吓呆了。
在贺红着脸,冒着汗,嘴巴大张着在喘气,外甥女在一边咯咯地笑,舅舅、舅
妈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放下碗,冲进屋里,从在贺包里翻出他的药,要他吃下
去。他直摆手,说不出话,还在喘,我强行要他吃下药,可是也没见他好,外甥女
还在一边咯咯地笑,我气得冲外甥女大叫:“你给他吃了什么?会害死他的。”
外甥女被我一吼,立刻止了笑,委屈地看着我,“他问我你最喜欢吃什么,我
说是烧辣椒,他就连吃了几口……不是我害的。”
晚上洗了澡,外甥女跑出去玩了,舅舅、舅妈也出去窜门子了,家里就剩我和
在贺。我在里屋看着舅舅那台图像只显示三分之二的破电视,不理在贺。
在贺一直跟我赔不是,见我还是不理他,生气了。
“只不过是吃了几个辣椒就把你气成这样,你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吧,好歹
我也算是你的客人,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听着他在耳边叫,我更生气,对他大吼,“不关辣椒的事,我为什么生气你应
该清楚!”
在贺甩甩手跑到客房去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出来,我关了电视,到客房去找他,
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
我叫他,他不理我,我轻轻推他,他身体晃了晃,仍不理我。我只好坐在床边
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翻转身来抱着我的腰,我低头一看,他的脸上挂着泪痕。
我跟他道歉,他摇头。我心里很难受,与在贺相处这么久,我们第一次争吵,我也
是第一次看见在贺流泪,他看上去是那么无助。
晚上,睡在床上,我轻轻地摸着在贺的肩,笑他就快晒成一只熟螃蟹了。他用
手指着我的肩窝叫我不要笑他,说我马上就快晒成牛屎便便了。我们很快就忘记了
那些不愉快,在床上打闹着。
那晚是我第一次抱着在贺睡,他在我的臂弯里睡得象个孩子,闻着他身上散发
出来的淡淡体香,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在乎他,怕他有一天突然消失在我面前,甚
至是那么地怕他不理我。
我们愉快地在乡下玩着,在贺快回家的前一天我带他去邻村大棚里采草莓,说
是采其实是买,我们跟着农家进去,我们看中哪个,人家就帮我们剪下哪个,然后
论重量称好数钱。
在贺一进大棚眼睛就开始发亮,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这个别人刚要
剪他又不要了,要别人剪另一个,最后硬是搞得别人站在原地苦笑,把剪刀交给我,
让我们自己剪,她在旁边看。
我们剪了一大兜在贺才罢休,在回家的路上,在贺拿起草莓就吃,我怪他不讲
卫生,说上面虽没农药,可这些都是粪便便培育出来的,他边吃边笑,还硬往我嘴
里塞了一个。
记得去火车站送在贺的时候,我心中有许多不舍,他趴在窗边一直冲我笑,我
当时真有跳上火车跟他走的冲动,只是那时我傻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他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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