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离别
田可然连夜赶往昆明,仍没来得及见上李瑶最后一面,高律师把她带进停尸间
时,她浑身软得快没有力气了,当她揭开白色的床单看见李瑶白瓷般脸庞的一刹那,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田可然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高律师坐在床边昏昏地打着盹。
田可然从床上坐起来,高律师醒了。
“高律师,带我去见我姐,我还没有好好看看她呢。”田可然感觉整个人被掏
空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颤微微地掀开被单要下床。
“田小姐,我看今晚就算了吧,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和情绪都不太好,还是再睡
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再去。再说了,凌晨时间,医生和护士也不方便……”
“我知道了,谢谢高律师,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高律师离开了,田可然睁眼到天光护士来查房才从床上爬起来,独自喝了点粥,
坐在病房里等高律师来。
再次走进停尸房看见李瑶时,田可然面无表情,一直盯着表姐看。
李瑶的一头秀发早已不在,尽管身体已经冷却,但那细瓷般的皮肤光泽还是看
得人晃眼。
田可然用颤抖的手摸摸李瑶的面颊,又摸摸自己的,多象啊,只是一个已经没
有了温度,另一个还是热的。
田可然静静地在停尸间里呆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一滴泪,
只是这样看着李瑶,专注得如同看一件珍贵的白玉瓷。
从停尸房里出来,高律师拿给田可然一个木方盒子,他告诉可然,李瑶早已签
了遗体捐献,所以她的遗体不能火化,木盒子里装的是李瑶生前的头发,已经炮制
成了粉末状的血余炭,这也是李瑶生前叮嘱过的。
经过交谈,田可然得知李瑶离开大理后,一直住在梅里雪山脚下,那是哥出事
的地方,直到病危才在高律师的建议下来到昆明。李瑶生前一直在进行股票和基金
炒作,尽管身体不好,可她的头脑却没有钝化,在股市上她是赢家。
当高律师把李瑶的遗嘱以及她所有的有价证券、信用卡和存折等遗物一并交给
田可然时,田可然看着存折上的数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律师告诉可然,除了基金外,其它的股票李瑶已经全部抛空。李瑶没有不动
产,遗嘱上写得很清楚,李瑶所有遗产全归田可然一人所有,只是其中有五十万元
田可然暂时不能继承,若要继承有一个条件:必须有十个李瑶生前的好友开具证明,
证明田可然正在甜蜜地恋爱,而这十个生前好友的名单里,田可然看到了林恳的名
字。遗嘱里注明,如果田可然拿不到这十个人的证明,那么在田可然死后,这笔钱
将做为助学基金由林恳接管。
“有一句话李瑶小姐生前嘱托我一定要转告田小姐,她要你忘记过去,享受爱
情,并请你原谅,是她的武断耗费了你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打理完李瑶的后事,田可然带着装有李瑶头发粉末的盒子离开了昆明回到岳阳
老家。
当天,她放好行李就来到了姨夫李平家,姨夫开会不在家,姨妈谢芳接待了她。
田可然拿出李瑶的遗像和木盒子,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
姨妈谢芳与李瑶的感情不深,她一眼就看出田可然此次来的目的,见田可然悲
伤的面容,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说句内心话,她并不喜欢这两姐妹,总觉得这
两姐妹的身上带着妖娆的雾气,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不是因为儿子李梓的原故,她
与这两姐妹恐怕一辈子都只会是路人。
晚饭时间,谢芳要可然和她一起用晚餐,田可然没有食欲,谢过之后,仍坐在
客厅里等李平回来。
将近九点,李平终于回来了,看见茶几上的木盒以及可然抱着的遗像立即明白
是怎么回事,他换好脱鞋默默地坐在田可然的身边,嗓音低沉地问了句:“什么时
候过世的?”
“三天前。”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她谁也不愿意通知,还是她的律师偷偷打电话给我,可我还是没见到她最后
一面。”
“她的心真狠,这么多年来不回家,回来的就是骨灰,既然她那么恨我,还回
家来做什么?永远不要回来了,我只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李平情绪开始激动起
来,眼眶泛红。
“她从没恨过您,姨夫,姐她从未恨过您,姐亲口对我说过,感谢您生下了她,
没有您就没有她的存在。”田可然抱着李瑶的遗像开始抽泣起来。
“我宁愿从没生过她,她母亲过世后,她就变了,她的心冷如冰,对我这个父
亲也好,对她的亲弟弟也好,完全是陌生人。她在感谢我生下她,好让她有机会恨
我,报复我曾那样对待过她妈。”
“不是那样的,姨夫,不是的,姐不是那样的人,您从没好好地去了解过姐。
姐是对自己残忍,对他人大爱的人。一直以来姐都在扮黑脸,让我演红脸。你们全
家的动向都是通过我传达给她的,她从没忘记过你们,只是姐选错了方式,她宁愿
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在自己离开人世后让你们太过伤心。”
田可然越说越伤心,“姨夫您就不残忍吗?明知道姐的病是先天的,您还跟她
说那样的话……是的,姨妈生前没有告诉您她的病情是她不对,可那不是姐的错,
您怎么忍心在她失去母爱后还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让她幼小的心灵倍受打击。”田
可然顿了两秒,幽幽地说:“不过,您说得也没错,象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恋爱
结婚。事实就是事实,我和姐都不怨恨您,必竟我们俩都不是正常人,”
“宝儿……”李平没想到许多年前他与李瑶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中的对话田
可然也会知道,看来她们姐妹俩早就商议好如何过她们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所以李
瑶才会选择用冷漠的方式来生活,而快乐如小鹿的角色则由田可然来扮演。
“宝儿啊,姨夫为曾说过那样的话跟你道歉!”
“姨夫,姐的遗像和部分头发粉末我都带来了。具体她要安葬在哪儿,您决定
吧!姐的遗体已经捐献了,对姐来说,捐献遗体是她最后的心愿,所以您也不要问
我遗体捐献给谁了,我也不会说。我回家了。”
回到家,田可然一直坐在床边发呆,父亲田健强进来摸着女儿的手,虽没有半
句话,但他希望这样能给可然一些力量。
“爸,你明知妈有病,为什么还要娶她?为什么在妈怀孕的时候你不阻止她,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田可然流着泪轻声地问。
“傻孩子,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爸因为有你和你妈感觉多幸福吗?”
“可是,我也会步妈的后尘,我也会跟姐一样火光一闪就消失了,爸,你为什
么不学姨夫重新找一个呢?也生个健康的孩子,这样在我走之后,还有人照顾你。
你为什么不呢?你要我怎么放心就这样离开你,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怕我会死不瞑
目。”
“傻瓜,那一天不是还没来嘛。再说了,人命是天定的,你爸我啊,就只有你
们母女俩的命,我也认这个命。”
田可然紧紧地抱着父亲,“谢谢你,爸,我真幸福,起码我还有你,姐就没这
个福气。要是哥还在该多好啊,我和姐都会走得安心。”
“都过去啦,你哥他……”一提到田可诚,田健强的眼眶红了,“他跟我们的
缘分还是浅了点。”
田健强轻轻地拍着可然的背,“对了,那个林恳是不是真的和你哥……”
“嗯,是的,长得一模一样,我手机里有他的相片,明天我扫到电脑里给你看。
我怀疑他跟哥是亲兄弟,因为他也是二十三号过生日,但没有证据。我这次去上海
本想从他母亲那儿套点消息,可是一想到哥已经过世,让她知道另一个儿子不在人
世的话,她会更难过,我就没有提这事儿了。”
田健强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到他的房间里找到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铜锁片,
“可然,你看,这是孤儿院的老师给我的,他们在捡到你哥时,在你哥身上的,背
面刻了出生年月日,还有一个‘诚’字,所以我和你妈才给他取名为可诚,如果林
恳也有这个东西,那就说明他们俩确实是亲兄弟。”
“我不想再去探究这个问题了,我们他与们之间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唉,既然你这么想,爸也不说什么了,累了吧,好好休息,明天爷爷、奶奶
会来看你,不要太憔悴,免得让他们担心,啊,乖,睡吧。”
连着几天的失眠,田可然真的累了,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看见李瑶微笑着向她招手,可是无论她怎么追就是赶不上李瑶,可然
拼命地呼唤着李瑶,让她等一等。田可然跑累了,停下来,正想继续追李瑶,身后
传来林恳的埋怨声,“丫头,往哪儿跑呢,我在你身后追了很久了。”田可然回过
头来,她看到林恳正对着她微笑,正要迎上去,发现林恳身后还有一个人,她呆住
了,是哥,哥站在林恳身后,也在对着她笑……
田可然一惊,醒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梦里我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
哥,谁是林恳?”
田可然打开床头灯,翻出钱包,看着与李瑶和田可诚的合影。
“其实我并不是分不清他们俩,我一直就清醒地区分着他们俩吧?”这个念头
一闪,田可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天哪,难道我恋爱了?我只爱着哥的
呀,怎么会这样?可是为什么几天不见他,我会觉得身边空空的,我会这么想听到
他的声音,哪怕是他发脾气也好?一定是习惯,对,习惯了他的声音,习惯了他的
少爷脾气,我才会这样的。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我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我注定
是独身到进入天堂的那天。”
接下来,李瑶出殡,李家和田家的亲朋好友都出席了,李平把女儿葬在公墓。
李梓从学校请了几天假赶了回来,他最担心的是田可然,怕她哭得没有节制,
令他惊讶的是,可然没掉一滴眼泪,倒反过来安慰他。李梓觉得以前那个爱哭还有
点孩子气的姐姐突然之间变得坚强了。
送走了李梓,田可然安心地在家帮爷爷奶奶打理起小超市。回到家没两天她就
改了手机号,只将新号码告诉了陈秀怡。
一切看似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田可然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只是偶尔她会看着
钥匙扣上的粉红小猪发呆。
田可然是恢复到从前的日子了,林恳这边却乱了。
圣诞节过后送走了张一尘,林恳回到了北京,怎么也等不到田可然的电话,他
打电话过去是盲音,又过了一段时间打过去就是空号了。他以前没留意可然往家里
打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拨114 过去,没找到田可然的名字,打1860人家不给查,说
是加密了,他去问李镇海和林淑芳都没有得到消息,发mail问张一尘,他也不知道,
林恳彻底晕了,田可然也跟李瑶一样,留下一些东西在家里,一句话也没有就人间
蒸发了。
每天下班回来,家里空空的,林恳害怕起这种感觉来,他不是抓着马洛来陪他
就是抓着李镇海来陪他,搞得两位挚友只得推掉一些私人活动来与他作伴,要么就
是参加一些公司或是朋友举办的聚会带上他。
林恳表面上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可每当一个人在家时,他就觉得难受,
他不明白田可然是怎么了,如果觉得配不上他也不用消失的这么快这么彻底,她和
李瑶还真不愧是姐妹,做出来的事情如出一辙。
北京的雪一下起来就是厚厚的,一片片的白,林恳发现自己很怕夜晚看雪,因
为每当那个时候,他就会特别想念田可然,无法排遣这种思念时,林恳就抱着那只
特大号的粉红猪,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地睡着。
转眼到了春节,马洛在一次活动上结识了一位心仪的女孩,这个春节到那女孩
家去了。
李镇海和林淑芳终于正式结婚了,婚宴不是办在北京,而是李镇海的老家哈尔
滨,林恳没跟着去,他回上海过年。
张一尘没有回来,但给林恳寄了明信片。
回到上海的家,秀妈拿出田可然留下的粉红小礼服、鞋子和首饰一并交给林恳,
看他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在房间里抱着亲自为可然定做的礼服和首饰,林恳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伤心地哭了起来。
曹钰见儿子回来的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通过关系找到
林恳以前读书时一些同学的联系电话,亲自打电话给这些同学,邀请他们到家里来
玩。
那些同学接到邀请电话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但还是有些同学将信将疑地来
看林恳。
同学相见,自是一翻热闹,林恳很惊讶母亲会这么做,妈妈就是妈妈,虽然从
前对自己过于苛刻且极度严厉,但她还是最懂儿子心思的人。
送走同学后,林恳给了曹钰一个大大的拥抱,轻声地说了声“谢谢!”
大年初三,曹钰和外婆要坐飞机去广州舅舅家,林恳本不想去,但经不住外婆
的哄劝,还是一同随行了。
罗正霄和罗丽娜去了丽娜的外公、外婆家。
羊城广州的天气就是不一样,比上海和北京都暖和,街上到处是买花装饰家居
的人们,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林恳又想起了田可然,连表姐叫他也没听到。
看到林恳这般落魄,曹钰只有一个劲地摇头叹息,“看样子这次中的毒比上次
深多了,上次他还会自己出门找乐子,这次完全成了个呆瓜,真让人担心。”
表姐拉着林恳四处窜门子,向同事和朋友炫耀她这个帅得没天理的弟弟。
林恳根本乐不起来,但他怕一个人呆着,人多的地方能让他觉得空气不是那么
压抑,可他无法溶进表姐他们的氛围,常常坐在人堆里不言不语,几天下来,林恳
得了个“酷仔”的雅号。
冬天的积雪慢慢地溶化,马路边的树开始抽新芽,林恳还是没得到田可然的任
何消息。
罗丽娜终于决定回美国,尽管爱着林恳的心没变,但元霄节过后和林恳在北京
同共生活的那一个月时间里,她看到林恳对着田可然留下的物品发呆,十分心痛,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林恳还是老样子。罗丽娜无奈,她明白了自己再怎么努力,
也无法走进林恳的内心,在和曹钰长途通话谈了一个晚上后,坐上开往纽约的飞机
伤心地离开了。
林恳开始着手买别墅,分期付款,银行按揭。
马洛的新女友吹了,女方家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觉得马洛不论是家庭出
身还是个人条件都配不上他们的女儿。马洛愁苦得要命,没事就来找林恳喝酒。
两个愁闷的人聚在酒吧里,常常是马洛喝一夜的酒,林恳弹一夜的琴。
林恳的原则很分明,他再怎么内心空虚,也不想拿酒精麻醉自己,常常喝到点
就止住了,就为这,马洛对林恳佩服得五体投地,夸林恳是超理性的人,什么情况
下都能管得住自已。听到马洛的赞美,林恳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天气渐渐暖和,复苏的不仅仅是大自然,林恳的业务单和各种交易会、新产品
发布会、洽谈会等邀请函也接踵而至,再加上别墅装修,都要亲自打理,林恳忙得
昏天暗地的,渐渐地在这种忙碌中林恳重又接受一人独来独往的生活。
林淑芳怀孕了,林恳前去道贺,他笑侃,说那小俩口在一起这么久没怀上,怎
么一正式结婚就怀上了,以前他还一度怀疑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没有生育能力。
林淑芳看着林恳叹气,“少在这儿贫了,还是想办法早点给我肚里的宝宝找个
干妈吧。”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啊。林淑芳,就我这样的,全北京也找不出几个吧。
我本不想跟你说那些俗话,但这又是事实,比我有本事的没我帅,比我帅的没我有
本事。只要我愿意,大把的女生排着队等我挑,我不急,再玩几年再说,我不想这
么早就把自己困住了。”
“切,也只有我们镇海受得了你,就你那乖张的脾气,哼……”
“我的脾气怎么了?总比你要好,你都嫁出去了,我会没人要?说笑,真是的。”
林恳拉住李镇海,“镇海,你说是不是?当初有多少女生对我单相思啊,有镇海作
证。”
“是,就你是一枝花,别人全是叶,你这么美的花怎么也没把那只小蜜蜂给留
住啊?那丫头也真是,这么久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李镇海轻轻拉了一下林淑芳,示意她别说了。
林恳玩着手上的小玩具,装作满不在乎,“那是她没这个福份,还不知道我到
底有多好。如果再次碰到她,我一定要让她后悔……。!”
别墅眼看快装修完了,林恳拖马洛帮他出租现在住的房子,之所以不想找中介
公司,他不想把这套有回忆的公寓随便租出去,他相信马洛的眼力,马洛帮他找的
人应该也是他喜欢的人。
看着林恳每日忙忙碌碌,更加勤奋地工作,曹钰深感安慰,只是林恳每次打电
话回来或是出差回来绝口不提谈对象的事情,外婆催了他几次,也促膝跟他谈了好
几次,他总是笑笑,说好女孩多的是,而自己还年轻,碰不碰得到中意的,得看天
意。
张一尘来mail说再过几个月就要回国了,他已经和香港一家大公司谈好,去那
儿工作。
林恳笑问:“你就不怕我太想你,追着你去香港?”
张一尘也笑着回林恳:“什么时候我俩已经好到你不离我,我不离你的地步了?”
张一尘的一句玩笑话换来林恳的沉默,田可然消失了,却给他带来了最贴心的
知己,他怕林恳因为可然的离开而感到孤单寂寞,想着法儿逗他开心,那段时间,
他不发文字邮件,发来的全是视频邮件,他抽空自拍了很多巴黎街头风光,还给林
恳讲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笑话。由张一尘发回的视频、音频和相片,几乎占了林恳
电脑硬盘的一半空间。看着那些文件,林恳不得不承认,张一尘那小子真是天生的
模特料,不论什么角度他都非常上镜,有时他也会想,什么样的女孩才配得上张一
尘,张一尘又会找什么样的女孩做终身伴侣呢?会不会是第二个李瑶呢?
夏日的阳光尾随着春风的脚步而来。
工作照旧,别墅的装修也竣工快三个月了,林恳依然住在原来的公寓里,马洛
还没找到理想的租房人,林恳也不急,他不缺钱花,只是近来黎叔的身体不大好,
这让他比较忧心。
对于黎叔,就如同对自己的父辈一般,林恳一向很敬重他,也非常感激他,公
司里有很多繁琐的事情都是黎叔一手处理了,没让林恳操半点心,林恳只要在业务
上管理好就行,这么多年来,这一老一少一直合作得非常愉快。
从广州出差回来,请钟点工打扫卫生,林恳站在阳台上给黎叔打电话汇报这次
的房地产交易会的情况,并告诉黎叔这次他顺便去了趟香港,那儿有位肝病专家正
在研发一种新药,这种新药对黎叔的病会有帮助。
刚挂了电话,钟点工走来问林恳,客房床底下有张炭笔画还要不要?如果不要,
能不能送给她,她女儿一定会喜欢。
林恳从钟点工手上接过画,这不是他以前帮可然画的素描,是一张卡漫画,画
中一位翩翩书生穿着古装,扎着纶巾在山花丛中灿烂地笑,肩上还停有一只蝴蝶,
标题是:给最美的花蝴蝶。画功虽不专业,却也画得线条分明,感染力十足。
这应该是田可然的作品没错,林恳从未见可然画过画,他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
候还有这个兴趣。
林恳收起画,告诉钟点工阿姨,这张画他要,如果她的女儿喜欢画,书房还有
几张林恳以前的作品,就当礼物送给阿姨的女儿。
出乎林恳的预料,钟点工阿姨不要林恳的,就要田可然画的那张,她告诉林恳,
她的女儿是个卡漫迷,就喜欢这一类画。
看着钟点工阿姨企求的目光,林恳第一次在绘画上有挫败感,而且是败在一个
非专业人士的手上。为了挽留住可然这张画,林恳只得答应钟点工阿姨,让她下周
来取画,他一定按这张画的风格画三张不同的画送给她的女儿。
钟点工走了好一会了,林恳还在盯着那张画看,他知道可然画的就是他,这个
花蝴蝶的雅号还是李瑶给起的,虽然可然一次也没当着他的面这样叫过他,可他知
道田可然喜欢看他穿着明亮的样子。
这是她什么时候画的呢?林恳倒在沙发上想着。
“是呀,扪心自问,我真的认真地去读过可然的心吗?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
什么,擅长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我好象都不知道,只是固执地希望她自
己告诉我,我却没有主动地去观察过,了解过……可然啊,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乐器行打来电话,问林恳订购的钢琴什么时候送货上门,想着刚出差回来,明
天再去公司也不迟,他让送货人员现在就送货,林恳驱车赶往别墅。
晚上十一点,林恳和朋友看完电影才回家,出门前放在茶几上的画不见了,取
而代之的是一枚家里的钥匙。
林恳冲进房间,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家里的东西都好好地按原样摆放着,唯独
客房里田可然的那个大包裹不见了。
“她来过,她一定来过。”林恳穿好鞋子下楼,找到小区的门卫咨询是不是有
人来找过他。
门卫把出入登记薄找出来,指给林恳看,“就是这个,叫田可然,这是她的身
份证号码,这是她的签名。”
田可然的突然出现令林恳六神五主,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给我电话?
她到底是离开北京了,还是仍在北京呢?如果在北京,她现在人在哪儿?
林恳越想越觉得烦燥,决定往火车站和飞机场跑一趟。
等林恳从火车站回来时,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飞机场和火车站都没找到田可
然的身影,其实他在出发前也明白,这样盲目地去寻找,机会是相当渺茫的,可他
就是不甘心,想去试试运气。
一间陈旧的平房里,田可然在上网,同事边庆红在身边看着。
“然姐,你是不是以前在北京打过工啊?”
“嗯,是啊,给人当小保姆。怎么了?”田可然笑着回边庆红,“今天我就是
回原来的主人家了,这电脑还有这些衣服都是刚从他家搬过来的。以后我们有了电
脑你学英语就方便了。你不是想进涉外大饭店当服务生嘛,多加油努力哦,听力和
口语很重要,我先下step by step给你慢慢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再问我。”
“我们认识也快一个月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搞不懂。”
“什么问题?别吞吞吐吐的。”
“然姐你这样的人还有必要跟我们这些人一样出来打工吗?看你长得这么漂亮,
又懂音乐,又有文化,气质也好,心肠也好,什么都好,你为什么不找家好公司呢?
为什么也要进菁姐的这家店当售货员呢?”
田可然转过头来看着边庆红笑笑,“好了,已经下好了,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打
开电脑来听听,口语要经常练才行,我的MP3 借给你,里面有好些经典英文歌,学
唱英文歌对口语有帮助。前几天教你的国际音标你练习的怎么样了?”
“唉,我们农村的教育就是跟城里的不同,为什么我们老师以前教的跟你的不
大一样呢?真不好读。”
“好了,庆红,人啊,就是要奔着一个目标努力,不要怕困难,只要你决定了
是对的事情就要坚持,加油啊,我会帮你的。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上班呢!”
边庆红应了一声,拿着脸盆出去洗漱了。
田可然坐在桌前,思绪万千。
来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赵菲菲经常会来看可然,想着这个赵菲菲也是挺有趣
的一个人,当初因为张一尘恨她恨得要死,现在也是因为张一尘又爱她爱得要命。
原以为只要脱离北京的生活圈子,不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联络就会慢慢忘
记林恳,回归从前的平静。事情并不象田可然料想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
来越想念林恳,看着那个粉红猪钥匙扣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父亲田健强看在眼里,终于要可然正视自己的感情。
“哈妹坨,你也应该象你妈一样勇敢,你的病不是你能控制的,不要给自己太
大的负担,如果林恳真的爱你,他不会顾及你的病的,他会象爸爸一样毫不犹豫地
接纳你、疼你、爱你,直到你消失的那天。”
“不要,爸,我走了,他怎么办?如果他爱我他怎么能承受得住这种离别之痛
呢?我已经有你放不下了,我不能再害一个人也来承受这种痛。”
“可是爸从来没有后悔过,你妈过世后,爸不是一直在好好地生活吗?林恳也
会象爸一样的……乖,去北京吧,告诉他一切,让他抉择,如果他接受了你,就在
北京好好地过完你在人间的日子,在你成为真正的小天使之前,不要给自己留下遗
憾。”
带着父亲的祝福,田可然再次来到北京,只是她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继续留在
林恳家,她考虑再三,去见了赵菲菲。
赵菲菲见到田可然时很惊讶,这丫头居然还有胆来找她。
张一尘去年两次回国的景象赵菲菲念念不忘,如果不是因为田可然的出现,张
一尘与她呆在一起的时间会更多些,这个为张一尘走火入魔的女人尽管知道张一尘
并没有追求田可然的意思,可每每想起张一尘对可然的宠爱,还是令她内心颇感不
平。
田可然开诚布公地告诉赵菲菲自己这次来北京的原由,还跟她谈了很多关于张
一尘的事情,她告诉赵菲菲其实张一尘是个很感恩的人,但请不要因为自己对他有
过帮助就想去控制他的生活,这会让他深感负担,日积月累就会有抵抗情绪,她还
建议赵菲菲去练习瑜珈,说这样对她修身养性会有帮助。
赵菲菲没有想到原来田可然是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当年她是那么恨李瑶,
现在想来,她还得感激李瑶,她知道张一尘对李瑶用情很深,如果当年李瑶选择的
是张一尘而不是林恳,说不定张一尘现在还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赵菲菲建议田可然先住在她家,被田可然拒绝了,她让赵菲菲帮她在北京找份
事儿做,她不会做太久,等考虑好什么时候跟林恳坦白一切,她就不做了。
赵菲菲一时间也不知道哪儿有人要招工,而北京有很多工作是需要当地户口的,
正好前些日子圈中一位开雅芳专店的姐妹让她帮忙介绍人到店里帮忙,赵菲菲问可
然愿不愿意去,可然欣然同意,并与和她一起上班的一位四川来的打工妹边庆红在
店面附近租了间小平房。
小平房的条件比较艰苦,赵菲菲有点儿过意不去,所以没事时就来看望可然,
并要她早点拿定主意和林恳谈。
田可然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跟林恳坦白自己的病情,可一想到她现在就在北京
和林恳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让她感到很宽慰了。
小姐妹边庆红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以前在深圳和东莞做过事,这次跟家中
的几个姐妹来北京打工,她第一次见到田可然便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这位二十
五岁的姐姐看起来年龄跟她差不多,爱笑,让人看着感觉很可亲。
边庆红很羡慕别人在大饭店里当服务生,自己的外语基础不好,尽管以前在家
乡时,她在班上的英语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但到了北京后听老外讲话,她还是听不
懂几个单词,发现人家说话的腔调和发音怎么和自己的出入那么大。
田可然知道边庆红的想法后,答应义务当她的英语老师。学英语要提高口语和
听力,就得常听常说才行,想了想,田可然决定从林恳家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拿回来。
去林恳家的路上,田可然的心跳得很快,有半年多没见到林恳了,不知道他现
在过得如何?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找到新的女朋友了没有?
原以为会碰到林恳,没想到林恳没在家,走进熟悉的房间,田可然看到茶几上
有一张以前她画的漫画,因为没好意思拿出来给林恳看,她自己都不记得把画扔到
哪儿去了。在家等了林恳一会儿,见林恳仍没回来,田可然拿了自己的东西和茶几
上的画回到了平房里。
第二天林恳分别给李镇海、林淑芳和马洛打了电话,可他们仨都不知道田可然
来北京的事情,想了想,林恳给张一尘打国际长途。张一尘听了林恳的讲述,很肯
定地告诉林恳可然绝对还在北京,他让林恳耐心地再等些日子,可然一定会来找他
的。
林恳讶异,张一尘为什么就那么坚信田可然还在北京呢?
张一尘笑,“因为上帝告诉我,如果田可然再也不想出现的话,她会和李瑶一
样一去不复返,她能再次出现并把东西拿走,就是告诉你她来了。”
不管张一尘的理论是否正确,田可然自己没出现之前,林恳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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