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夜的黎明随着雄鸡的一声啼叫来临了。郑浩华正襟危坐在景宏戏班的后台,
眼睛紧盯着白长起在台上的表演。李秋云过来沏茶,郑浩华吩咐道:“茶不喝了,
备酒,我们赢了!”
“鸡刚叫头遍。”
“结果已经明摆着了,你不是也去看了泰和的场子吗?”
“我是去看过,泰和的观众不如我们多,可我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劲儿?马上就赢了姓黄的那小子,我看你是急糊涂了。”
“我觉得好像要出事儿。你看看,我的右眼皮是不是在跳?”
“什么?”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别说这些丧气话!”郑浩华看见白长起下场了,抬手将他招呼过来:“长起,
你还有最后一场戏,这压轴戏给你,你要知道师傅的用心。”
“我知道,是师傅抬举我。”
“我说过,斗戏是不争馒头争口气。你们几个人数你功底最好,我要你给我唱
个满堂彩!”
“师傅,我就是唱吐血,也要让您赢了这场戏!”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郑浩华拍拍白长起的肩头,郑重地说:“全靠你
了!”
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郑浩华从幕布的缝隙中望去,只见左老板大模大样地
走进来,身后跟着4 个黑衣打手,观众自觉让开一条道,左老板一直走到前排正中
间八仙桌旁坐下了。
“我去陪陪!”郑浩华说完向台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李秋云:“把酒
备好!”
白长起的腿软了,在刹那间竟然一动不能动。他知道左老板不是来看戏的,是
来监刑的,他要再不动手,他和彩云都会遭殃。一想到彩云将被毁容,好像兜头掉
下一个厉鬼,让他刷地起了一身冷汗。他转头寻找彩云,却见彩云和已经卸妆的郑
世昌站在一起,浓情蜜意地说着什么。他别无选择了,走向化妆桌,自己的那把小
茶壶就摆在那里,他掀开壶盖,茶壶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墓穴。
黄易廷正坐在台下的八仙桌旁,陪刘师爷喝茶看戏,黄昌来匆匆跑过来说:
“爸,我去那边数过了,景宏那边的人比咱们多50个。”
“黄班主,你儿子能数数了,孺子可教啊。”刘师爷说。
“刘师爷如果不嫌弃,我就让犬子投到你名下,请你这个前清举人栽培如何?”
“好说,好说!”刘师爷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抽筋,他要是收了个傻学生,那
可真让他最后一点的斯文全扫地了。
“爸,别再说了,鸡再叫两遍,我媳妇就没了!”
“你媳妇跑不了,去后台把那坛老酒拿来,我要喝庆功酒!”
“爸,你傻了吧?你要给人家喝庆功酒?”
“少罗嗦,快去拿!”
黄昌来瞪了父亲一眼,气哼哼地走了。他没去拿酒,而是跑到挂着鸡笼子的树
下,双手合十,扬着头对着树上的鸡笼子祈祷:“大公鸡,你别再叫了,再叫就把
我爸叫成傻子了,我要娶小菊,你千万别再叫了。”
大公鸡不领情,引颈高鸣。黄昌来一怒之下,爬上树,将鸡笼子摘下来,掼在
地上。鸡笼子的门被摔开了,大公鸡从笼子里迈着方步走了出来。黄昌来从树上下
来,张开双臂去抓鸡,大公鸡晃晃脑袋,像是在说:“小子,有本事你就来吧!”
然后振翅高飞,飞上了树梢,接着引颈高鸣。
白长起将哑药倒进茶壶,端起来,眼睛里涌出泪珠,心里哽咽道:“师傅,长
起对不住您了!彩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他一扬脖子把一壶水全灌进嘴
里,喝得淋淋漓漓。
高小菊跑过来叫他:“长起师兄,快!该你上场了!”
白长起一激灵,提枪走向台口。和他配戏的彩云已做好准备。两人演的是《梁
红玉》。鼓点敲起,白长起踩点上台,一个亮相,台下顿时掀起一片叫好声。
坐在台下陪左老板的郑世昌满意地点点头。左老板赞赏道:“不错,不愧是小
周瑜,郑班主把宝押在他身上算是押对了。”
“郑某别无所求,只希望左老板一碗水端平。”
“那是,中人嘛,必须要一碗水端平。”左老板把目光转向台上,忽然问道:
“郑班主,他怎么不开口唱啊?”
郑浩华已觉出问题,琴师的过门开始奏第二遍了,白长起还在不停地做动作。
观众中有人骚动起来:“唱啊!”“不会就下去!”郑浩华猛地站起来:“左老板
稍坐,我去看看就来!”说罢就走。
左老板对坐在身边的打手示意一下,有两个打手猫着腰到场子后面去了。片刻
之后,就听见有人喊:“景宏演砸喽,去泰和看吧!”“快走啊,泰和正在演《铁
公鸡》,有大姑娘脱衣服!”有不少观众站起来向场子外走去。
郑浩华急急忙忙来到后台,吩咐郑世昌:“快,准备救场!彩云,上台!”
“师傅,还不到我上台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上!”
彩云上台。郑世昌连忙去穿戏服。彩云上台后,几个动作来到白长起面前,她
突然发现白长起不知为何满眼含泪,她顾不得许多了,低声催促道:“快张口!快!”
白长起对着彩云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
求荣,望元帅……”突然他的嗓子变沙哑了:“体察我的苦衷……”
站在台侧的郑浩华像遭了一闷棍,险些栽倒,高小菊连忙扶住他。李秋云已叫
出声来:“长起这是怎么了?”
台下观众哄笑起来并开始起哄,往台上扔东西。左老板稳如泰山,端起茶碗,
用碗盖拂开漂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漱漱嘴,将水吐到地上。
郑浩华跑上台,双手抱拳,对纷纷离去的观众招呼道:“各位乡邻,各位父老,
我们的艺人偶然出了点毛病,实在对不起大家!我们马上更换演员,请大家不要走,
不要走啊!”
观众还是不停的往外走。
郑世昌马马虎虎地穿好了行头,对瘸腿罗说:“罗叔!快起傢伙!”
瘸腿罗使劲敲了一下锣,文武场一齐演奏。郑世昌冲上戏台对傻站在那里的彩
云说:“接着来!”他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
国求荣,望元帅体察我的苦衷……”
忽然鸡叫了。此时观众已走出一多半。左老板从八仙桌旁站了起来,对着观众
喊道:“我宣布,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斗戏结束,现在开始清点人数!”说完,他
就倒背着手走了,留下手下伸长脖子清点人数。
郑浩华跌坐在椅子上,将茶碗捏碎,茶碗的碎片刺破他的手掌,他竟然浑然不
觉。直到左老板的手下来请他,他才勉强撑起身子,却迈不开步。他是迈不开步,
眼前这一切已在瞬间成为历史,而他就是结束戏班历史的罪人。
李秋云突然坐在地上哭喊起来:“完了,这回是全完了呀!景宏戏班完了呀!
高小菊上来要扶起李秋云,被她推开,她冲着郑浩华哭喊:“郑浩华!你这个死爹
哭妈的犟种,我说不要跟人家斗戏你不听,这回你明白了吧?景宏班散了,场子归
泰和了,还得赔人家1 千块大洋。我是省吃减用,口攒肚挪地积蓄的一点过河钱,
这回全让你给糟践了呀!天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郑浩华怒吼一声:“够了!”大步下了舞台,朝外面走去。
李秋云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她的叫声嘎然而止,接着吩咐郑世昌:“快跟着你
爸,别让人家再欺负他了。”
“小菊,照顾好我娘。彩云,咱们走!”
“师兄,我跟你去吧!”白长起哑着嗓子说。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你给我老实呆着,回来再找你算账!”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的大樟树下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刘师爷已在此等候。
郑浩华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心如铅坠,头似斗大,不清楚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白长起倒嗓,导致最后结局的大逆转,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不能接受斗戏失败
的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他是一棵宁折不弯的大树,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
被拦腰折断,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黄易廷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师爷,戏斗完了,我跟郑班主就等您宣布输赢了!”
刘师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左老板:“左老板,您先说?”
“二位,左某是中人,输赢的事情不管。我只说,景宏和泰和斗戏,斗得公平,
斗得精彩,为本城留下一段佳话。左某谢谢二位!”左老板抱拳分别向郑浩华和黄
易廷拱手。
“郑班主,黄班主,其实谁输谁赢,已经一目了然。”刘师爷拨拉着脑袋说。
“按契约条款约定,三局两胜,本人宣布,泰和斗赢。郑班主,你有异议吗?”
“没有,我郑某人愿赌服输。”郑浩华艰难地说出他不想说出的话。
“郑班主痛快,让刘某好做人了!”刘师爷闪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请郑
班主移驾到泰和场子,当众宣布解散景宏戏班。”
郑浩华等人在前面走了,黄昌来提着空鸡笼子,凑到郑世昌旁边:“我们赢了,
鸡飞了我们也赢了。小菊要成我媳妇了!”
郑世昌劈手夺过鸡笼子,抬头看到那只要命的大公鸡还站在树梢上,随手将笼
子扔了过去。笼到鸡落,大公鸡生生被砸死在地上。
“世昌,师傅急你不能急,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彩云在一旁劝慰道。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抬头望着东边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堆积在那里,只有一条
细细的裂缝透出红光来。天亮了,却是个冷风萧瑟的阴天。
看热闹近乎是人的天性,当黄易廷得知白长起自残演砸之后,便上台宣布,斗
戏结束,但还有一场精彩演出要奉献给观众,景宏戏班的班主郑浩华要亲自登台表
演,请大家稍安勿躁。
郑浩华来到台上,台下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他没少见过,
所不同的是,今天他是带着耻辱上台的,是他作为戏班班主的最后一场表演。他向
观众抱拳三鞠躬,然后站直身子说道:“各位老少爷们,郑某跟黄班主约定斗戏,
言明输者当众解散戏班。郑某自不量力,三局输掉两局。愿赌服输,景宏戏班从此
解散。谢谢各位捧场!”说着,他突然跪下拼命磕头,额头上顿时崩出血来,他边
磕边喊:“师傅,我对不起你!景宏毁在我手里了,我不是人啊!”
观众见状纷纷喊了起来:“郑班主,快起来吧。”“郑班主,你别再磕了!”
“你都磕出血了!”“胜败乃兵家常识,别太在意啊!”
郑世昌从下面跃上舞台,将父亲搀起。郑浩华泪流满面地说:“世昌,我从你
姥爷手里接过景宏戏班20年了,风雨漂泊,千辛万苦,就这么毁在我手里。完了,
一切都完了!”
“爸,我们走吧!”郑世昌想拉父亲走,却突然被父亲推到一边。郑浩华再次
跪到地上,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喊:“师傅,我对不起您啊!师傅,您惩罚我这个不
肖的徒弟,不肖的女婿吧!”说着一头撞向地板,身子一歪,卧倒在地上。
天空突然劈下几道闪电,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场少见的大雨浇散了看热闹
的人群。郑世昌背起昏死过去的父亲,从面无表情的黄易廷跟前走过,向马家祠堂
走去。彩云跟在旁边,边走边用手绢沾郑浩华额头上的血水。
郑浩华躺在床上,从昏迷中醒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高小菊等一
班姑娘围在床边哭泣不止。姑娘们的哭声让本来就心烦的李秋云更是火上浇油:
“别嚎丧了,都给我出去,出去!”
大家正要往外走,郑浩华突然开口问道:“长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喝哑药?”
“我……我没有啊!”白长起惊得魂儿差点飞出脑壳,连忙辩解道。
经郑浩华一问,再看白长起慌乱的表情,大家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郑世昌一把
揪住白长起:“说,你是不是喝了哑药?”
“我真的没有,我确实喝了药,但不是哑药。我身子不舒服……”
“立倒嗓!”李秋云突然喊道。“20多年前背叛我父亲的二师兄,就是喝了立
倒嗓,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二师兄,你是不是喝了立倒嗓?说,快说啊!”罗瑞英急了,上去推搡着白
长起。
“扶我起来。”郑浩华伸手给李秋云。李秋云和高小菊连忙将郑浩华扶起。郑
浩华坐好后,把剑一样的目光投向白长起,似乎要把他一劈两半。
白长起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用沙哑的嗓音说:“师傅,师母,我对
不起你们。我说,我全说!我是为了彩云才走到这一步的。”
“什么?”彩云大吃一惊。“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起,你敢胡说八道,我打死你!”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警告道。
“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实招来!”郑浩华喝道。
“是!下面我说的句句是实话!”白长起跪直了身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
来:“我喜欢彩云,可我太穷,配不上她,就想碰碰运气,去左老板开的赌场去赌
钱。想等赢了大钱,就向彩云求爱。不料非但没赢钱,反而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
在斗戏前,左老板把我找去,说只要我在斗戏的时候,给彩云和世昌师兄下哑药,
我欠他的账就一笔勾销,再给我1 千块大洋作酬劳。开始我没答应,他要剁我的手
指头,十块大洋一根,剁掉我五根手指头,我只好假意答应下来。可是我没给彩云
和世昌师兄下药!”
“你就自己喝了?”郑浩华逼问。
“我也不想喝,可我要不喝,他们就要用镪水毁掉彩云的面容。”
“啊?”彩云尖叫一声。李秋云扫了她一眼。
“他们说得出做得出。想到彩云要被毁容,我只好自己喝了哑药!师父,我的
确走投无路了!我宁肯毁掉自己,也不能让彩云惨遭不测!”
“你为什么不早说?喝了药你还上场?你哪儿是毁自己,你是成心毁戏班啊!”
李秋云指着白长起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们养了你15年,你却
为了彩云把整个戏班毁掉了!”
“我不是人,我该死!”白长起抽自己的嘴巴。
郑世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他想不到白长
起喝哑药的原因竟是为了彩云不被毁容。彩云比郑世昌的感觉更多了一层。她感到
后怕,照白长起的说法,要是没有他的挺身而出,她现在也许已面目全非了。在这
个苦难的世界上,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她的美貌,因为她艳若
桃花,她才敢把一腔浓浓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救命恩人郑世昌。倘若桃花谢去,脸
变核桃,即使她有活下去的勇气,也无法再爱世昌。
“你走吧,以后在外边不许你提起我的名字,我不再是你的师父,没有你这么
个徒弟!”郑浩华下了驱逐令。
“师父!”白长起叫道。
“住嘴,我不是你师父!滚!滚出去!”郑浩华大声吼道。
白长起磕头:“我对不起师父师母,对不起大家,白长起向你们赔罪了!”说
完他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彩云说:“彩云,为了你,我不后悔!”
白长起走了,并没有消除彩云心里的后怕。她和郑世昌来到烟雨蒙蒙的江边,
望着江中南来北往的船,忽然泪流满面。
“为什么?世昌,你说为什么总有麻烦找到我头上?”
“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戏班。”
“可我离不开你!”
“戏词里不是有句话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等我料理好了戏班的事,把父母送回老家,我会去申城找你的。”
“不,我和你一起料理,等料理完了,我们再一起走!”
“彩云,我会保护你的,用我的命来保护你!”
“为了你,我也愿意去死!”
“我们干吗去死呢?我就不信,我郑世昌活不出个人样来!”
彩云靠在郑世昌的怀里,感到靠在一棵大树上,让她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在郑世昌和彩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李秋云正在和郑浩华商量世昌和小菊的婚
事。傻子黄昌来要娶小菊的话,在李秋云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她
要在黄昌来的梦想变成现实前,让小菊成为世昌的媳妇。她把这个意思说给郑浩华
后,郑浩华却叹了口气。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当爹的该发话了。”
“强扭的瓜不甜,世昌心里只有彩云,他和小菊走不到一起。”
“让彩云走,把钱赔给姓黄的之后,我们就带着世昌和小菊回老家。”
“那些孩子们怎么办?”
“戏班散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各走各的路。”
“世昌和彩云要能去申城,也是一条路,他不演戏太可惜!”
“不成!世昌必须要跟小菊结婚,我们不能对不起小菊她爹。你要不发话,我
就去说,婚礼办不办再说了,今天晚上就让他们同房。”
“这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只要世昌跟小菊同房了,黄易廷就不会替他那个傻儿子打小菊
的主意了。”
“他想打小菊的主意就能打了?做梦!戏班我散了,钱我赔他,他凭什么打小
菊的主意?”
“1 千块大洋我们赔不起!”
“你说什么?”
“我手里只有九百来块钱,戏班有30多口子要发遣散费,一个人给10块,300
多块钱就没了。”
“我不能对不起大伙儿,遣散费一定要发。不行就把行头都卖了,好歹也值点
钱。戏班不办了,留着也没用。”
“那我就叫世昌去办这件事,多跑几家,能多卖点钱最好。”
“你去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我来发遣散费,每个人给15块大洋吧。”
“多给1 块我们可就少1 块。”
“行头的置办费花了有3 千块大洋吧?少说也能卖出1 千块。就这么办吧,我
心里有谱。”
“那就说定了,发完钱,该走的走,晚上就让世昌和小菊同房。”
“就这样定吧,这瓜甜不甜的,先扭在一起再说。”
郑世昌和彩云从江边回来时,在马家祠堂门口遇见了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的黄
昌来。郑世昌一把抓住黄昌来的肩头,将他转了半圈:“傻子,你想干什么?”
“我在看我媳妇。”
“这儿没有你的媳妇,滚!”郑世昌一用力,将黄昌来推出3 米远,黄昌来一
屁股坐在地上。
“小菊是我媳妇,她就站在那儿呢!”黄昌来爬起来,手指着院里说。
“世昌,你看师傅和师母在干什么呢?”彩云已经注意到戏班的人都站在院子
里,师傅和师母在给大伙儿发钱。
郑世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指着黄昌来警告说:“赶紧滚,不滚我就打断
你的腿!”
“我要娶小菊,我让我爸来给我娶媳妇!”黄昌来说完就跑了。
郑世昌和彩云走进院子。李秋云见他们进来,连忙吩咐道:“世昌,你赶紧去
打听打听,有谁要咱们的行头,不管是戏班还是当铺,谁要都行,能多卖点钱就多
卖点。”
“干吗要卖行头?”
“要赔人家,我手头的钱不够了。快去吧,越快越好。”
“那好吧,我先去了。彩云,你帮着招呼一下。”郑世昌说完就走了。
彩云走到李秋云身边:“师母,有什么事让我来干,您和师傅到房里休息去吧。”
“彩云,我这里没什么你要干的。”李秋云拿起一摞大洋:“戏班散了,我和
你师傅商量了,每个人发15块大洋,多少就是它了,算是遣散费,自己去找出路吧。
这是你那份,拿着吧。”说着把钱要递给彩云。
“师母,我刚跟世昌商量了,我不走,我要和世昌一起来料理戏班的后事。”
“你不走?”李秋云吃惊地问。
“是。我们想把您和师傅送回老家,再一起去申城。”
“不行!你必须走!”李秋云突然坚决地说。“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你还
赖在这里干什么?”
“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了?”彩云被说蒙了。
“这和你没关系,”李秋云说。“拿着你的钱,马上走人!”
“世昌他知道吗?”
“世昌不需要知道,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下来的。”郑浩华说。
“小菊,”彩云问高小菊:“你知道世昌的意思,他一直把你当妹妹,他不会
和你同房的。”
“我和世昌哥从小订了亲,他是我的男人!”高小菊口气坚决地说。
“小菊,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如果做了,只能给对方带来痛苦。你还小,感
情的事真的还不懂。”
“我不管!”
“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我的命是世昌救的,除非他拿走,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他
的。”
“住嘴!”李秋云生气道:“彩云,你把戏班祸害得还不够吗?世昌因为你移
情别恋,长起因为你喝了哑药,戏班要是还存在也就罢了,现在戏班已经没了,你
还不肯放手,难道你要把小菊逼疯了不成?你要是识相,赶紧拿钱走人,否则我就
拿棍子赶你走!”
彩云怔住了,她没料到师母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她的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
像珍珠一样坠落在地。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师傅,师母,现在是戏班最困
难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发生什么变故。彩云不能在身前尽孝,请你们保重,他日我
如果有了出头之日,一定会回来报答孝敬二位老人家!彩云走了!”说完,她磕了
一个头,起身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一个小皮箱,在大家的默默注视下,
向门口走去。
“彩云,你等等!”郑浩华叫住了她。“拿上你的钱,路上好有个花销!”
彩云摇摇头,快步向外走去。
“我去送送!”人群中的裘百灵忽然说。
“不去!”罗瑞英一把抓住裘百灵的胳膊。
“为什么不能去送?”裘百灵不解。
“别惹师母不高兴。再说了,她夺人所爱,这种人不值得送。”罗瑞英干脆表
明态度。
黄易廷正搂着手下的一个女演员睡觉,俩人都光着身子,黄昌来不管不顾地闯
进来,直接把父亲从床上揪了起来,吓得女演员尖叫一声,急忙用被子捂住胸口,
但还是被黄昌来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黄昌来嘿嘿一笑,把黄易廷的梦惊走了。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道:“怎么了,儿子?”
“给我娶小菊去!”
“急什么?我以为什么事呢。”
“他们说小菊不是我媳妇,还要打断我的腿。”
“敢?走,跟我去收账。他要交不起钱,我就把小菊给你领回来。”
“做我的媳妇!”
“是,肯定是给你做媳妇。”黄易廷上下打量儿子:“你该收拾一下,娶媳妇
要干净点,去洗把脸,我给你找身新衣服换上。”
“我会洗脸,还会擦鼻涕。”说着用袖子左右抹了抹鼻子。
女演员干呕了一声,急忙捂住嘴。黄易廷瞪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儿子到外面
去等。
“我要看姐姐的奶子!”黄昌来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女演员说。
“啊!”女演员下意识地揪紧被子。
“姐姐的奶子不好看,等我把小菊给你娶回来,看小菊的奶子。去吧!”
“噢,我要看小菊的奶子!”黄昌来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景宏戏班的大部分人走了,还剩下8 个姑娘。瘸腿罗和朱琴师、王琴师也没走。
朱、王二位琴师和郑浩华是同乡,这次要一起回去。瘸腿罗没走,是因为女儿罗瑞
英不走。此时,罗瑞英正在帮小菊梳妆打扮,而其他姑娘坐在旁边,一个个眼泪汪
汪的。忽然,裘百灵带头哭出声来,姑娘们立刻哭声一片。
“我说行了,都给我闭嘴!”罗瑞英呵斥道。“今天是小菊的大喜日子,哭什
么哭?”
“小菊有着落了,我们怎么办?”裘百灵嘟囔道。
“怎么办不行?世界那么大,去哪儿不能活呀?”罗瑞英说道。
“你当然行了,有爸爸陪着,我们没有人陪,也没有家可回。外面乱遭遭的,
我们从小就在戏班,离开戏班怎么生活下去都不知道。”裘百灵说。她的父母在她
6 岁那年遭仇杀,那夜戏班就在她家院子里的戏台演出,不料半夜一群蒙面人闯进
来,一阵枪声,加上刀砍斧剁,她家老少12口,除了她被郑浩华藏进戏箱躲过之外,
其他人都死了,从此她就跟着戏班走南闯北了。戏班其他姑娘有的是被逃荒的人卖
给戏班的,有的是童养媳逃出来的,还有的是戏班和其父母签了生死约的,戏班突
然解散,她们真的无处可去。
“跟我回老家种地吧。”高小菊说。“我们一起从地里刨食吃,肯定饿不死。”
“种地?不喜欢!“裘百灵首先反对。”学了那么多年的戏,不唱戏,去种地,
我不干!”
“没有戏班了,你不干又能怎么着?”罗瑞英问。
“景宏没了,我们可以再成立新戏班,干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裘百灵说。
她刚说完,大家突然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百灵看看自己,没发觉异样:“你们
都看我干吗?我说得不对吗?”
“对!百灵,你说得太对了!”罗瑞英一巴掌拍了过去。“我们成立新戏班,
让世昌哥当班主!”
“瑞英姐,你轻点儿啊。”裘百灵揉着胳膊说。
“不知道世昌哥答应不?”高小菊有些担忧地说。
“他凭什么不答应?彩云姐已经走了,他没什么可惦记的了。噢,我知道了,”
罗瑞英笑着点着高小菊的鼻子说,“小菊,你想独占世昌哥。”
“瑞英姐,你说什么呢?”高小菊害羞地说。
“那就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要给他吹吹枕边风,他不能不要我们这些姐妹。”
罗瑞英叮嘱道。
郑世昌在县城里跑了一圈,一说是景宏戏班的行头,竟然没有一家要的。他惦
记着戏班里的事,急忙回来了。走进马家祠堂,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往日的景象相
比,添了许多凄凉。他本来要去父母的房间,一转头却发现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外左
右贴上了两个鲜红的喜字,房门还开着。他心觉诧异,连忙走了过去。他来到房间
门口,只见母亲正在往床上铺新床单。
“妈,谁要结婚?”
“还有谁?是给你准备的。”
“我?我和彩云没打算结婚啊。再说,现在戏班这么多事,也不是结婚的时候。”
“什么彩云?今晚是让你和小菊同房。”
“我怎么能和小菊同房呢?她是我妹妹啊!”
“她是你的女人,你必须要和她同房。”
“我早就说过,只有彩云才是我的女人,我要娶的女人是彩云!”
“你要气死我不成?你不娶小菊,黄易廷那个傻儿子就一直惦记着。你忍心把
小菊推给那个傻子吗?”
“他要敢动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他!”
“人是随便杀的?杀人要偿命的。你娶了小菊,咱把斗戏输的钱还给姓黄的,
然后就一起回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去。戏班不戏班的,咱不想了。”
“妈!咱们还钱走人,跟我娶不娶小菊没关系。小菊我真的不能娶。”
“你就是演戏也要给我演一场,今晚必须跟小菊住在一起。”
“妈,我不能毁了小菊的名声。”
“就这样吧!我问你,你把行头卖了多少钱?”
“没卖!”
“为什么不卖?”
“没有人要!一听说是景宏的,没有一家肯要,人家都嫌晦气。”
“晦气的话别跟你爸说。”
“我知道。”
“行头没卖出去,你就更得娶小菊了。咱们的钱不够赔人家的,不能给他们机
会。”
“钱不够,拿行头顶,想打小菊的主意,没门!”郑世昌说完就要走。
“站住!干什么去?我这儿给你收拾房子,你也不伸把手?”
“我去找彩云。如果您一定要让我同房,我就和彩云同房。”
“彩云,彩云,你不要再提她好不好?她是个扫帚星,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妈,您说什么?”
“说什么?我把她赶走了!”
郑世昌的头嗡的一声炸了,他掉头就向外跑去。李秋云追了出来:“世昌,你
给我回来!世昌!”
郑世昌疯了一般跑到江边码头,一条江轮正在靠岸。他四下里张望,猛地发现
彩云站在码头右侧一个木桩旁,她在静静地等待上船。郑世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
彩云,摇晃着问:“彩云,你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彩云任凭他抱在怀中摇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言不发。她是被赶出来的,
她已无话可说。能在走之前见上世昌一面,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世昌有力的
摇晃,令她产生一种沉醉般的眩晕感,她渴望他一直摇晃下去,把她摇碎,摇成一
缕轻烟,向江面上荡漾开去。
“你说话啊!”郑世昌停止了摇晃,但依然抱着她问。
“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了。你能静静地陪我呆一会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彩云
望着江面说。
“跟我回去!今晚我们就同房!”
“今晚跟你同房的是小菊,不是我。”
“不,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和她同房的。我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可小菊爱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小菊离不开你!也许我们过去太浪漫了,现在
应该面对现实了。”
“小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永远是我妹妹,我和她之间的兄妹情感
是不可能改变的。”
船家喊着上船了。等候在码头上的人漫过船头,涌进了船舱。
“我该走了!”
“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和你走,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如果你忘不掉彩云,就去申城找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彩云说着忽然从
脖子上摘下一把银制长命锁:“这个不值多少钱,也算我对师父师母的一点心意吧,
你把它卖了,凑钱替师父还债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还是戴在身上吧!”
“拿着,彩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了!”
“好,我收下!”郑世昌接过长命锁:“我把父母送回老家,再让他们给小菊
找一个好婆家。安顿好了之后,我就去申城找你。”
“记住,我去的是鸿运戏班,班主姓周,我表姐名叫雨虹。”
“我记住了。一路保重!”
彩云轻叹一口气,突然抱住郑世昌,哭泣道:“其实我不想走,可我没有办法
留在你身边。原谅我,别忘了彩云!”
郑世昌本是条铁汉,此时他的心也被彩云的泪腌得酸楚楚的。明明要相守一生
一世,却要无奈地分离,生逢乱世,一条江水送走心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不知
何时才能见面,这怎么能不让人痛断肠?他紧紧抱着彩云,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
身体。船家又在喊了,码头上已无其他乘客。
“再见吧,彩云,我会很快去找你的。”郑世昌松开了胳膊。
彩云趴在船的栏杆上,满怀惆怅默默地望着渐渐变小的世昌,渐渐变小的码头,
泪水如滔滔江水奔流而下。
在码头边上有一家酒馆,白长起坐在窗前独自喝着闷酒。郑世昌和彩云告别的
场面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他早就坐在这里了。他从马家祠堂出来,就去了百家
乐赌场。他要去收债,左老板还欠他300 块大洋呢。他现在是个自由人了,没有人
再管他,他需要疯狂,需要麻醉,需要找点理由忘记自己是谁。他摸出左老板给他
的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甩给换币的小姐。小姐拿着银票却像中了魔似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全给我换成钱币!”他对小姐吼道。即使都输了,还有左老板的
欠款垫底儿呢。
“对不起,先生,您这张银票不能兑换。”小姐镇静地说。
“什么,你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只是没有签名和印章,所以不能使用。”
“这张银票是左老板给我的,你找他去签名盖印章。赶紧给我换钱币,别耽误
了老子的收成。”
“是这样啊,那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小姐起身去了,白长起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有眼无心地扫视赌场里的赌客。
从一个看客的角度来审视人生的这方舞台,虽然没有硝烟,没有流血,人人却兽性
大发,无不处在癫狂状态,输赢瞬间,悲喜交加,光怪陆离。小姐带回两个他认识
的打手,他们曾对他的手指头产生过莫大兴趣。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夹住他,请他出
去说话。
“你们想干什么?”他有一种豁出去的冲动。
“少废话!出去说!”
打手的话音未落,他的两肋已有被刺破的痛感。他被夹持到赌场外,一个打手
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说:“这是30块大洋,左叔说了,让你立刻离开县城,永
远不许再回来!”
“30块什么意思?我那700 块银票呢?还有左叔欠我的300 块大洋呢?”
“只有30块,不想死就赶紧滚!”
白长起面对如狼似虎的两个打手,拼命一搏的念头转瞬消失了。他来到码头,
本想坐船走,但临上船前,他忽然找不到离开这里的理由了,或者说,他感到自己
有些事情还没办完。他走进酒馆,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他的心像无根的浮萍,在老
黄酒中漂来荡去。当他喝到已是醉眼朦胧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站在码头上的彩云。
宽阔的江面,矗立的身影,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犹如一张色调忧郁的风景画,他
默默地注视着,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眼泪变成了一条河,将他和彩云隔开
了。他没有飞跃天堑的勇气,即使飞过去,彩云一个轻蔑的眼神,也足以让他坠落
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郑世昌走进了他眼中的画面。也许是他自己的痛苦、愤怒让他变麻木了,郑世
昌与彩云的生离死别让他无动于衷。彩云坐船走了,直到那条船变成了一个黑点,
渐渐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再倒酒时,他发现酒壶干了,就冲店小二招手。
店小二赶紧走过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白长起示意他加酒。
“先生,酒喝到您这份上最合适,改日再来喝吧。”店小二好心劝道。
“加酒!”白长起抬起醉眼看了一眼店小二,举起酒壶晃了晃。
“您先结账,我再给您加吧。”
“你怕我喝多了不结账,是吧?”
“我不是说您,有的客人是结完账之后来找后账。”
“找后账?”白长起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了,
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姓左,他付出了代价,姓左的没有理由不付出,交易从来就
是对等的。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对,找后账!”
彩云的被迫离去,让郑世昌的心情极为郁闷。他在回来的路上,进了一家小酒
馆,灌了一壶绍兴老酒。本来他就不胜酒力,加上他心情不好,绍兴老酒又是后发
制人,他走进马家祠堂时,身子已打晃,贴在房门口的两个喜字像两只翩翩飞舞的
红蝴蝶,他伸出手,一把将蝴蝶抓住。蝴蝶消失了,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高小菊正巧在房间里。她已梳妆打扮完毕,是师母叫她过来先看看的。她惊喜
地打量房间里的布置,只见一床新床单,两床新被子,两条枕巾上是戏水鸳鸯。在
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放满红枣和栗子。看来师母早有准备,否则不会
像变戏法似的变出这些东西来。师母说,先同房后结婚,让她受委屈了。她不觉得
委屈,只要能和世昌哥终身相守,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吃糠咽菜,都无所谓。师
母叮嘱她,由姑娘变成女人有点痛,咬咬牙就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等于抹了蜜。
她的脸蛋羞成了一块红布,但还是眼睛朝地点了点头。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和男人睡
觉是怎么回事。在乡间的村舍和田野,自由交配的牲畜给了她性的启蒙。师母走了
之后,她在房间里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恍惚中觉得房间里到处长出花儿来,她甚
至能闻到花儿香了。世昌哥手里攥着扯碎的喜字走进来,使她犹遭当头一棒,她不
知所措地看着世昌哥,突然夺路而去。
郑世昌的酒劲儿顿时被惊醒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撕了喜字。他使劲晃晃昏沉
沉的头,将破碎的喜字扔到地上,仰面倒在床上,片刻之后人已昏睡过去。
高小菊跑到院门口,却被来要账的黄易廷和傻儿子黄昌来堵住了。一起来的人
还有左老板和刘师爷,左老板手下的两个打手跟在后面。
“爸,你看小菊,我媳妇!”黄昌来反应最快,第一个叫了起来。
高小菊掉头就往回跑。黄昌来要去追,被左老板伸手拦住:“黄少爷不可操之
过急。刘师爷,你是执行人,请你去喊郑班主吧!”他已得到手下报告,景宏有人
去过当铺和几家戏班卖行头,因他的手下事先打过招呼,所以才没有一家敢要的。
卖行头,至少可以证明一点,郑浩华缺钱。让景宏完蛋是他安排斗戏的初衷,现在
目的已经达到,至于黄易廷的傻儿子能否娶到媳妇,并不在他计划之内。
刘师爷尖起嗓子喊了起来:“郑班主,你出来!黄班主讨账来了!”
景宏戏班剩下的人都被喊了出来。郑浩华、李秋云从里院出来。罗瑞英、裘百
灵等戏班姑娘们聚在一起,高小菊跑到罗瑞英身边。
刘师爷手拿契约,朝郑浩华抖抖说“郑班主,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斗戏输了
的一方要赔偿胜方1 千块大洋。这日头已经过午了,听说景宏的人也走了不少,郑
班主却迟迟不去左家祠堂交钱,以郑班主的为人,想必不会赖账吧?”
“秋云,拿钱!”郑浩华吩咐道。
李秋云回房去拿钱,黄昌来不干了:“爸,我要小菊,不要钱!”
“黄少爷,契约里可没这一条啊。”刘师爷说。左老板要利用他的古板来证明
公正。
“我不管,我就要小菊!”
黄昌来的喊叫早已惹怒罗瑞英,她大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抽黄昌来,被黄易廷
伸手攥住:“姑娘,我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打架的。请你还是不要动粗为好。”
“管好你的儿子,他要再敢胡说,我就敢抽烂他的嘴!”罗瑞英挣开黄易廷铁
爪一般的手,指着黄昌来警告说。
“郑班主,俗话说,来的都是客,左某不是来讨账的,不过是尽中人的职责,
至少让个座,摆壶茶吧?”左老板不阴不阳地挑理儿。
郑浩华怒视左老板,恨不得抽他两个嘴巴。没有他下家伙,戏班何至如此。不
过,他又转念一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白长起不争气,才给了这个流氓的下手机
会,要怪还得怪自己管教不严。他看见瘸腿罗站在不远处,便吩咐道:“罗师傅,
摆桌子!”
片刻之后,八仙桌摆好,茶水沏上,李秋云将钱匣子放在桌子上。郑浩华将钱
匣子推给黄易廷:“黄班主,这是580 块大洋,请您清点。”
“580 ?”黄易廷心头一喜,儿子的婚事有门了。
“郑班主,契约上写的是1 千块大洋,你少给420 块大洋是何道理?”刘师爷
一本正经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给艺人们发了遣散费,暂时凑不够了。”郑浩华解释说。“不过我儿子去卖
戏班的行头了,缺的420 块怎么也能抵上。先喝茶,他很快就会回来。”
“世昌已经回来了,没卖出去。”李秋云低声告诉丈夫。
“是吗?”郑浩华奇怪道。“世昌在哪儿呢?叫他过来!”
裘百灵腿快,跑到郑世昌的房间,将睡梦中的郑世昌摇醒:“世昌哥,快醒醒,
师傅叫你呢。”
郑世昌坐了起来:“什么事?”
“泰和那边来了一大帮人,要账来了。师傅想知道卖行头的事。”
郑世昌打了个激灵,连忙快步向外走去。他出了房门,一见黄易廷摆出的阵势,
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走到父亲身边,迎着父亲的目光问:“爸,您找我?”
“行头不多卖,少卖还不行吗?”郑浩华问。
“我都跑遍了,没人要。”
“屋漏偏遭连阴雨,看来是天要亡你啊,郑班主!”黄易廷得意地说。
“是,天要亡我,不能不亡。就请黄班主给条路,把景宏的行头全部拿走,抵
420 块大洋。”郑浩华接过他的话茬说。
“浩华,怎么才抵420 元?你疯了?”李秋云不干了,行头是戏班的家底,把
家底都赔给人家,戏班剩下的人怎么办?浩华可以义气用事,她不能,她要保证戏
班留下的人能活着离开此地。
“嫂夫人大可以放心,郑班主疯了,我没疯。”黄易廷说。“君子不夺人之美,
更不好趁火打劫。景宏戏班的行头多少钱我都不要,我只要现钱,要袁大头。”
“姓黄的,你这是难为人。”郑世昌气愤地说。“你要不想趁火打劫,就用两
千块买我们的行头!”
“两千块?那我可真成疯子了。刘师爷,您看怎么办吧?”
“黄班主,您别着急,有契约在。”刘师爷转头又对郑浩华说:“郑班主,您
愿意拿这么贵的行头只抵420 元,这的确证明您是有诚意的,绝对不是想赖账,在
下十分钦佩。可是,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契约上写的是大洋1 千块,黄班主不想占
你的便宜,坚持要现钱,也在情在理。依在下看,还是请郑班主麻烦一下,交出420
元现金吧。”
“现在没有,容我10天,剩下的钱,连本带利一起还。”郑浩华说。
“郑班主要给我唱一出金蝉脱壳,我上哪儿找你去?”黄易廷说。
“我郑浩华吐口吐沫是颗钉,没做过脚底开溜的事!”
“愿赌服输是你说的吧?少废话,拿钱!”黄易廷口气变硬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姓黄的,你看着办!”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刘师爷,左老板,你们看,我按照契约来要账,还要出不是来了。你们说怎
么办吧?”
“郑班主,郑班主,”刘师爷拉郑浩华坐下。“您是在下敬重的一条汉子,可
千万不要让我为难啊!”
“各位,我说几句。”一直没说话的左老板开口道。“依我看,今天郑班主确
实是拿不出1 千块现大洋。按江湖上的规矩,账有两种结法,一是赔钱,二是拿人
顶账。你们双方以为如何?”
“既然左叔说了,我愿意退一步,同意拿人顶账。”黄易廷马上表态,他要履
行对儿子的承诺。
“郑班主,您以为如何呢?”刘师爷问。
郑浩华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眼世昌说:“好吧,我把我的
儿子郑世昌送给泰和戏班顶账。”
“浩华,世昌是我们的独生儿子!他的戏好,几场戏下来就能挣回那么多钱。”
“妈,您不必担心,我是顶账,又不是卖身,在哪儿我也是郑家的儿子。”郑
世昌说。“黄班主,我跟你去!”
“郑世昌,你要去了我的戏班,我还有好日子过吗?”黄易廷冷冷一笑。“我
再傻,也不会干引狼入室的事吧?”
“我只管演戏,其他的概不过问。”郑世昌说。“左老板、刘师爷在这里,我
们可以立约为证。”
“黄班主,我看行。”左老板首先发话。“君子成人之美,黄班主,我看这事
就这么定了吧?”
“我要小菊!”黄昌来一声大叫,把左老板的嘴给封上了。
“左老板,您看,即使我同意,我儿子也不同意。他要的人是高小菊。”黄易
廷转向郑浩华:“怎么样,高小菊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包括左老板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快。黄易廷违规了,在他们
的交易中没有强娶戏班姑娘这一条。黄易廷是乘人之危,让傻儿子花中折枝,这种
不光彩的事有他左某参与其中,有助纣为虐之嫌。黄易廷这小子不是个善茬儿,得
理不让人,见好不收,让他大跌身份。没容他多想,李秋云怒目而斥:“姓黄的,
你休想!小菊今晚就和我儿子同房,她是我的儿媳!”
“今晚同房,就是说还没有同房。要这么说,我还非要不可了。”黄易廷坚持
道。
郑世昌一把揪过黄昌来:“你想让你傻儿子娶小菊是吧?我告诉你,他要敢动
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你信不信?”
“世侄且慢,事情还没发展到杀人地步。”左老板起身,将郑世昌的手拽开。
“要我说,结婚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不可强逼硬来,黄班主还是想个其他法子,来
了结这笔账吧,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黄易廷听出左老板的弦外之音,一抹脸,拿出泼皮的做派:“好,人我可以不
要,我要郑班主当着众人的面给我跪下,再叫我一声爷,账就一笔勾销!”
左老板看黄易廷还算识相,他打击的对象就是郑浩华,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
“郑班主,叫一声爷就值420 块大洋,我看值!至于下跪嘛,反正你早就跪过了,
熟能生巧,来吧!”
郑浩华见躲不过这一关了,心一横说道:“姓左的,你不就是希望我变成一条
狗吗?我郑某人斗不过你,我服你,我就变成一条狗,我爬!”
“郑班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混了大半辈子,还搞不懂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道理,难怪你把好端端的景宏戏班给毁了。”左老板连说带挖苦,把郑浩华当成了
一条落水狗。
郑世昌的肺早就气炸了,冲过去一拳打在了左老板的腮帮子上,因为他出手极
快,打手没有防备,左老板身子一歪,狠狈地倒在地上。郑世昌还要上前,两个打
手同时出刀将他逼住。左老板缓缓地爬起来,掸掸衣服,不失风度地说:“你小子
有种,让我趴在了地上。送他上路!”两个打手扬手就要扎。
“慢!我来抵命!”郑浩华突然说。“姓左的,我栽在你手里了,愿杀愿剐随
你便!”
“好啊。那就从我的跨下爬过去。”左老板将一只腿架在椅子上:“来吧!只
要你爬过去,左某就放过你们。”
“好,我爬!”郑浩华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爸!您快起来!”郑世昌大叫。
高小菊扑上去搀扶师傅。李秋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拿着一把菜刀跑出来:
“我不活了,我杀了你们!”瘸腿罗大喊一声“动手啊!拼了!”从后腰拔出锣棰。
罗瑞英直奔黄易廷而去。郑世昌的双手同时发力,将两个打手推开,顺手抄起一把
椅子,要砸向左老板时突然呆住了。左老板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直对郑世昌
的胸口。两个打手手持利刃,护在左老板的两侧。所有的人都定住了,谁也不知道
左老板手里的枪什么时候响,场面变得鸦雀无声。
黄昌来忽然大叫起来:“爸,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媳妇!”他的喊叫像滚烫
的油,浇在景宏戏班人的心头上。
“我去!”突然间,高小菊厉声喝道。她面孔冷峻地对黄易廷说:“我愿意去
抵债!”
“小菊!”郑世昌喊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不能啊,小菊!”李秋云喊道。“今天晚上你就要和世昌同房了!”
“小菊,天塌了有我顶,你不要……不要……”郑浩华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爸!”郑世昌抱起父亲,放到椅子上:“爸,您这是怎么了,爸!”
李秋云也急了,轻揉郑浩华的胸口:“浩华,你别太着急啊。”
刘师爷问黄易廷:“黄班主,您看这局面如何收拾?”
“如何收拾?当然要刘师爷主持公正了。”黄易廷阴阳怪气地说。
“郑班主,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啊。”刘师爷只好转向郑浩华。“两个戏
班因斗戏而联姻,在下认为未必不是件好事,自古道和为贵,不要闹得不可收拾为
好。”
高小菊突然面对郑浩华和李秋云跪下了,一脸圣洁,义无返顾地说:“师傅、
师母!自从我爹死后,我就是个孤儿了,没有你们的收留,我活不到今天。让我叫
你们一声爸、妈吧,我去抵债,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说着磕了3 个头,站了
起来,又对郑世昌说:“哥,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抱过我,现在能抱抱我吗?”
郑世昌看着高小菊,猛地将她抱在怀里。高小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
流了下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望着世昌说:“哥,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
“忘掉小菊。”
“小菊,你不要干傻事,嫁给黄昌来,你的一辈子就完了!”
“我要不去,大家都得完。”
“小菊!”“小菊姐!”姑娘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罗瑞英抓住小菊的胳膊:
“小菊你不能走!我们姐妹还要一起办戏班呢!”
“瑞英姐,快去给我爸叫郎中吧!”高小菊说完对黄易廷大声喝道:“走!”
“爸,小菊说走了,快走啊!”黄昌来跳起脚来高兴地喊。
左老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郑浩华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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